第69章

  “帮我处理伤口。”陆晏清扫一眼他荡下来的右手——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宋知意没见识过这般糜烂的场景,不由得侧目:“我也不是郎中,更不是你家里的下人,你没资格使唤我。”
  “可你是我的未婚妻。”“未婚妻”三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又慢又重,“难道你盼着我流干了血,一命呜呼,你做寡妇?”
  “做寡妇又怎么样?”宋知意怼他,“再说了,你都死了,那万岁爷能眼睁睁看着我跳火坑?退一万步,这火坑我绕不过去,我宁愿守寡,也强过对着你咬牙切齿。”
  “那可不巧了,我不忍心让你守寡。”手臂一带,陆晏清将她扯到自己身边坐,旋即取了另一边的医药箱,打开,拿出伤药、纱布,交给她,“好了,不要闹别扭了,早点上完药,早点放你下去。”
  宋知意倔强道:“偏不上,你拿我有什么办法?”
  他眼光游走,眉眼,鼻梁,鼻尖,然后黏在她娇花般的嘴唇上,很是意味深长:“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吗?”
  他耐人寻味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宋知领悟到了,忙合拢嘴巴。此时心生一计:他不是非让她给他包扎么,好,那就休怪她下手没轻没重了。
  于是乎点一点头,执着药瓶,拔出瓶塞,再抓起他胳膊,强忍恶寒,往患处倒了整整一瓶药粉,抽了纱布闷在上面,咬着牙一圈一圈地缠绕,越缠越紧,并且报复性地明知故问:“疼不疼啊?”痛感不强的话,她还有力气,全使上也无所谓。
  纱布在她手里,活活成了武器,框得整条胳膊憋疼。陆晏清微微咬牙,平稳着声线,道:“尚可。”
  如此回复,不乏死要面子的成分在,但更多的是以皮肉之苦偿还他亏欠她的债——他伤害了她,不止一次,他自知这点子苦楚微不足道,因而余下的人生里,他会好好补偿她的。
  毕竟不是伤在自己身上,对痛意的感受不算灵敏,又听他音色如常,宋知意便信以为真,豁出一把力气收紧纱布,严严实实裹了几层,生生把条手臂裹成了蚕蛹,这才踏实。
  她拍拍手撩眼皮瞅他,见他额头铺着层细汗,心满意足,“体贴”道:“包好了,你检查检查,若不行,我可以给你拆下来,重新包一次。”
  而春来在外面等候,琢磨着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况且陆晏清才走马上任没几天,这若是迟太久,难免为人非议,传出来也不好听啊。故此,春来提醒:“公子,快出来半个时辰了,您不是还要回家沐浴更衣吗?还是不要耽搁了吧,那样一来一去的,就太晚了……”
  春来这一催,宋知意脑门一凉,陡然清醒,打消了和他斗气的念头,扔下一句“从今儿起,咱们还是不见面,这才符合礼法”,迅速钻出车厢,捏着芒岁递上来小臂,急匆匆回了家里。
  没拦住她,一方面是承诺了包扎好伤便放她离开,另一方面则是那严密的纱布圈得伤口阵阵作痛,痛得陆晏清有些恍惚,因此没能及时回应春来走还不走。
  春来惦记着他一个伤员,立马拨开车帘,一看他扶着车窗面容苍白,而那伤着的手,虽然是覆着纱布,却已由血渗透了,真是心头一紧,忙忙上去帮他二次处理。
  且说文进撵着薛景珩一路回了薛家,在廊下遇上薛景泰,薛景泰拦下闷闷走路的薛景珩,问:“见着人了?”
  薛景珩盯着自己鞋面上星星点点的血迹,道:“嗯,见到了。”
  文进不觉诧异:以二少爷的脾性,语气绝不会这么平和,应当疾言厉色才是……那这是怎么了呢?
  薛景泰心思缜密,结合他垂头丧气的表现,心中自有分晓。拍拍他的肩膀,道:“一早上跑出去,饭都没吃。早饭给你留着呢,在你屋子的桌上,才热过,你直接吃就成。”
  薛景珩道:“知道了。”
  薛景泰抿嘴,让开路,目送他远去。
  暮色四合,薛景泰款步走在曲廊上,身侧跟着文进,怀里兜着两坛子酒;后面还跟着个侍女,手中托着几盘小菜。
  文进愁眉苦脸道:“大少爷,二少爷今天不声不响的,早午饭一口没吃,茶水也没喝一口,您这会又是酒又是菜的,真的好使吗?”
  薛景泰温和一笑:“我的弟弟,我了解。”
  薛家两兄弟,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为兄成熟稳重,为弟轻浮狂躁。这好多年文进在薛家当差,看得分明,认同此种言论。眼下薛景泰胸有成竹,文进自然信任,如释重负一笑。
  一行人鱼贯入了房间,摆设好东西,遵照薛景泰的指示,悄然退下。
  薛景珩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耳闻动静不起来,也不说话。
  “你我弟兄许久没对饮了。趁今晚我闲着,来,陪我喝一杯。”薛景泰自顾自搬开凳子坐定,后斟了两杯酒。薛景珩那头没反应,他只耐心等着。
  亏他有心,薛景珩终于肯行动起来,一屁股坐了,捧起杯子便一饮而尽。
  薛景泰难得纵着他,又将空杯添满,他又喝光。
  照此再三,薛景珩喝不动了,歪在桌沿,脸枕手臂,面朝薛景泰,一双桃花眼水光闪闪——他竟然弹泪了:“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做什么都半吊子。”
  此情此景,薛景泰亦冷硬不下心肠,搬出大道理来教育他了,单摇头,不说话。
  薛景珩哭笑着:“哥,你不用安慰我的自尊心,左右我这自尊心已经碎完了。我现在才发觉,我是真的废物,连一个姑娘都护不住。”他眼里逐渐茫然了,“没有了我,她依然很好。是不是这样的我,真的不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白天,陆晏清拽着宋知意去了马车里,他紧紧跟随,耳畔却萦绕着她的声声嘤咛……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不言而喻。他刹住脚,无力感顿时充满胸腔——他挽回不了圣旨,救不了她,也打不过陆晏清,不能为她出气……不堪至斯,何必再插足她的生活?
  薛景泰不必接话,他自垂下眼帘,呼吸绵长了。
  把人掫起来,安顿到床铺上,薛景泰低声呢喃:“做个好梦吧。梦醒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第60章 大婚之日 “夫人——”
  思虑到宋知意、陆晏清已然有了夫妻之实, 万岁爷便命钦天监提早推算良辰吉日。这一算,就定了九月二十六的婚期,虽然仓促了点,但各方面的排场一点不含糊, 不算委屈了宋知意。
  经历小一个月的备婚期后, 宋知意对人生即将跨入另一个阶段有了些许认识, 但仍然彷徨,她不知道嫁去了陆家,那个当初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的地方,该当如何自处。
  她想起了崔璎, 又想起了周氏,一个是一直认定居心叵测的人,一个是走眼看错后一拍两散的人。此二人的存在同陆晏清一样, 令她反感。
  她还想起了宋平。自记事起,她就没了娘,是宋平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长大,她说嫁就嫁了, 她爹该有多伤心啊……她也伤心,鼻子一酸,眼眶一红,流了好些涕泪。
  胡思乱想着, 时光飞逝, 明日就是正头日子了, 宋知意因此心潮澎湃、夜不能寐。
  见她坐卧不宁, 芒岁也不打算回自己住处歇了,抱个小杌子到床下坐着,说:“姑娘既睡不着, 那我陪姑娘说说话吧。”
  宋知意翻身过来,冲着芒岁,欲言又止。
  芒岁堪称她肚子里的蛔虫,道出了她的忧思:“姑娘是不是舍不得老爷?”
  提起伤心事,宋知意眼里很快起了雾:“我这一走,固然就隔着不多远,可到底是不在家里了。扔下爹,孤苦伶仃的,他该怎么办呀……”
  芒岁四五岁上来宋家当丫头,完全把宋家当成自己家。她是要跟着宋知意出嫁的,她也舍不得宋家,舍不得老爷王贵叔等人,她也想哭,可她是来安慰宋知意的。
  于是故作轻松道:“老爷才四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而且有王贵叔在老爷身边,安顿老爷的起居,大可以放心的。再说了,陆家和咱们家就在一条街上住着,走两步就到了,姑想家了,或是老爷想姑娘了,都可以随时团聚。姑娘,别难过了,明儿一早描眉画眼、穿凤冠霞帔,免得影响您的状态。”
  宋知意抹一把眼睑,带走了上面的晶莹,撇撇嘴道:“影响就影响吧,有人笑话,也不是笑话我一个人。”
  谁不知道她和陆晏清之间的梁子,要丢人现眼,一年前的时候便已经有过一次了。
  本意是开解她的愁绪,结果弄巧成拙,芒岁及时住嘴,倒是她开了话匣子,拉着芒岁神神秘秘道:“我的月信迟了两三日了,我以前可很准时的……你说,我不是有了吧?”
  芒岁端的一怔,迟迟未有回响。宋知意急三火四的,坐起来推她:“你说话呀!你这样搞得我心里很惶惶不安……”
  芒岁比她还小一岁,完全没经历过男女之事,琢磨半日才琢磨出来她所指为何,脸颊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道:“只一次,应该没那么巧吧……另外,您第二天不是喝避子汤了吗,不会防不住的吧?您还是少点自己吓唬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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