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对啊对啊,”余榆学着粤语,挽住徐暮枳手臂:“阿姨你看我男朋友靓不靓啦?”
阿姨没心眼,笑道:“靓仔啊靓仔,比之前那个靓好多。”
一听这话,余榆倏然抬头,
果然,小气吧啦的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真是冤枉。
她慌乱解释道:“我没有……真的没有!阿姨!”
阿姨讪讪地关上窗不敢说话,余榆气得跺脚。
徐暮枳却轻笑了声,缓缓弯下腰,与她平视。
开口时竟模仿起她方才的话,拿腔捏调道:“阿姨,你看我男朋友靓不靓啦。”
阴阳怪气。
余榆被噎了一下,拿胳膊撞了他一下,撒气一般,一股脑将东西全塞给了他。
搬出宿舍,就意味着余榆再也不用见卢潇潇了。
不过自打卢潇潇同薄烨交往后,卢潇潇心思不在她身上后,宿舍倒也和平了很长一段日子。
只是余榆自己心里迈不过那个坎,总觉得卢潇潇下一秒就要说着些不中听不着调的话。
他们到底怎么样,余榆也没心思关注了。
顺利保研,顺利实习,是她当下最大的愿望。
刚开始实习那一个月,余榆忙得焦头烂额,好在有大四的过渡,许多事情压过来时,倒也得兴应手,只是责任更大,事情更杂,比大四更像上班。
那段时间徐暮枳料理好宣传部那边的事情,又在广州呆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最大的事情恐怕就是送余榆上班,和接余榆下班了。
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医院门口等她,知道她会饿肚子,便时常提着一杯奶茶,拎着一块蛋糕,又或是街边顺手挑的她爱吃的新鲜水果。
然后靠在车边,静静地等她。
他形象惹眼,每天这么候在医院外,没隔两周,医院各科室都传遍了——
楼下那个帅哥是外科一个实习生的男朋友。
两个人都长得好靓的,身材也棒棒。
而余榆浑然不知,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下班,见着一脸笑吟吟等她的徐暮枳,什么疲累什么屈辱,通通忘在脑后。
她特别喜欢这个季节的广州,以及徐暮枳。
只是偶尔也会掰着手指头,计算着他越来越短的归期。
她以为他下一步轨迹就是回北京,但直到那天。
下午快下班时,她突然接到徐暮枳的电话,还在怪异,明明自己告诉了他今晚要值班,怎么这时候却找来了?
她接了起来。
结果被告知,他此刻正在医院大门外等她。
余榆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门,却见他手里有只行李箱,带着鸭舌帽,整装待发的模样。
她愣了愣,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果然,就听他道:“被临时通知,要走了,来见见你。”
他抬表看了看:“没多少时间了,你好好的,等我回来。”
也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来。快得不符合常理。
乱神间,余榆终于想起要问:“这次去哪儿?”
“萨戈兰。”
他说得简洁,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可余榆能猜到,萨戈兰局势如今虽不如上次走时那样紧张,但军方却一直持续发生着低烈度的违反协议事件。
多半源于协议的模糊,以及内部的狂热分子搅局。
萨戈兰真正的和平日依然任重而道远。
而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被派遣,无非不是因为他是最了解萨戈兰局势的人,报社格外信任重视他。
余榆是临时跑出来的,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下。这还是徐暮枳第一次见她穿白大褂,有一说一,挺有气质。
他见她愣神,笑了笑:“小鱼?”
与此同时,余榆思定后抬起眸:“你等我,我送你去,你等我!”
余榆飞速回到科室,利落换下身上的白大褂,同师姐简单交涉调了班次后,便拿着手机出了医院。
他订的是邻国机票,抵达边境后再进入萨戈兰。因为是临时派遣,余榆送他到安检口后并没有太多逗留时间。
她踮起脚亲了他一口,又亲了一口。
然后笑眯眯地问:这次要不要拟定一个信号,证明他来电时是安全状态?
他想了想,慢慢笑了:“行,如果我说「小鱼,最近过得还好吗?」,那就是被绑架了;但如果我说「小鱼,家里的花浇水了吗」,那就是形势无力回天,不要救我,也不要汇款。其余安全时候,我会微信联系你。”
“这样可以吗?”
这话说完,余榆凝着眸子,看了他好半晌。
这半天什么话都没有,那双漆黑的原本该亮晶晶的眼睛,今日却装着一汪幽深井水,平静得令人不安。
活生生挨到他不得不立马安检的时候。
“可以。”
最后,余榆说:“祝你平安,一路顺风。”
徐暮枳勾了勾唇,快要走了,却忽然舍不得,于是留恋地捧起她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匆忙,却特别深长。
两人都意犹未尽,徐暮枳拥住她,亲了亲她额头。
还以为爱哭包今天会哭得死去活来,缠着他要亲要抱,谁料竟这么理智冷静。
一夜间长大了。
啧。
他的行李并不多,几乎属于随身携带,随时就走的状态。
刚过安检,就听见身后有位大哥打电话,一口上海话音,埋怨电话那端的老婆不关心自己,不黏自己。
他不觉轻哂。
大概是他笑意过于明显,惊动旁边的大哥。
大哥丝毫不觉难堪,反而冲他扬了扬下巴,算打过招呼。
大哥估计是国外做生意,性子自来熟,就这么同徐暮枳聊了起来:“唉,外面那个蓝色衬衫的女孩子,是你女朋友了?”
徐暮枳说对。
大哥笑了:“女朋友好漂亮的,小伙子好福气嘛。将来在国外读了书,要回来和她白头偕老的。”
对方把他认作出国上学的人,徐暮枳也顺着话下来:“谢谢哥,借您借言。”
“哎呀年轻人感情就是好呀。”那位大哥叹了口气,道:“你女朋友舍不得你,还站在老地方哭了半天呀,哪像我老婆,十年婚姻了,这种时候理都不理你的呀。”
徐暮枳的笑容霎时僵住了:“……什么?”
大哥见他神色怪异,以为他没听清,又略略提高了声重复道:“我说年轻人感情好呀,小姑娘眼巴巴地站在那个地方哭了半天,舍不得你……”
话还没说完,徐暮枳忽然就掉了头,一路飞快地回到原来那个安检口。
安检口一道长长的毛玻璃把这边和那边隔开两个世界。
人头攒动,遮挡物重重,他只能透过小小的缝隙勉强看清外面。
看不见。
这个口没有,他便又疾行到另一个安检口。
他眉头紧蹙,心急如焚,试图从一个又一个的安检口缝隙瞧见那个熟悉的人。
没有。没有。没有。
瞧不见。
通通找不着。
也许她早就离开了,也许这里遮挡物太多,他根本就看不见。
痴心妄想。
可他却还是执念一般寻找着一个又一个的安检口,心中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个答案。
然后,忽然。
急切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那道不甚明朗的视线里,他瞥见一道蓝色影子,正一个人慢慢踱步往外走。
她独自一个人来往在机场匆匆而过的路人间,频繁地抬起手,为自己拭去眼泪。
影子蜷成落寞的一小只。
那是他的小姑娘。
上帝开的天窗很简短,她的身影一晃而过,很快消失不见。
他滞留在原地,仿佛被什么东西留住,很久都再难迈动一步。
他忽然就想起那一年,研三刚进京民日报实习,他跟着组长去阿坝拍摄一组短纪录片,开车路过一片湖泊冰川时,正是一天日落后,最美的蓝调时刻。
天幕与水面布满深蓝色的沉静色调,远处一重重山峦灰暗成了背影,却另有一束天光下来,泛得水面一半深蓝一半银白,细细闪闪往外晕开,如同天上星。
组长那时感慨道:咱们祖国真是地大物博,气壮山河,阿坝的景色美,阿坝的姑娘也好看。
青山绿水自常流,祖国山河永昌盛。
这样好的河山,如今再从脑海过一遍,竟吊诡般地将人心脏狠狠牵扯。
少时处处不得意,只想把热血挥洒在战场,觉得那样也算死得其所。
可如今,如今再也不一样了。
之前总觉得这一切不对轨,却难究其因。
直到今天他才突然发现,原来是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将揭露真相作为生命唯一的意义。而少了这份偏执,就注定少了对冒险的冲动,也注定无法长期坚守在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