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城主府发生的事第二日, 便传遍整个梅州城。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在口耳相传中变得越来越离奇。
  城东早点摊前, 一男子猛地一拍桌子,义愤填膺地嚷道:“呸!真是没想到啊!那梅城主平日里勤政爱民, 受咱们敬仰, 背地里竟敢和妖魔勾结, 干出这等草菅人命的勾当!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旁边一个老者捻着胡须, 眉头紧锁,“不能吧……梅城主在位这些年, 咱们梅州城也算太平富足,他看着不像是那等丧心病狂之人?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怎么可能!”立刻有人高声反驳, 仿佛亲身见证了一般,“昨晚城主府里多少双眼睛看着, 那可是清清楚楚真真切切,怎么可能有什么误会?”
  一个消息灵通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哎,重点不是梅城主, 你们可知, 昨晚最后出手, 一剑斩了那魔头的,究竟是哪位高人?”
  “谁啊?快说快说!”众人好奇心被吊起,纷纷催促。
  “此高人,正是——”那中年人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凌霄仙尊!”
  “凌霄仙尊?!”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开什么玩笑!凌霄仙尊不是早就在千年前渡劫时就神形俱灭了吗?”
  见众人不信,那中年人急忙辩解:“千真万确!那妖魔临死前喊了凌霄仙尊的名字,听说此人继承了凌霄仙尊的全部传承!”
  旁边一人插话:“非也非也, 此人绝非继承传承这么简单,依我看,定是凌霄仙尊留在世间的t血脉后人。”
  “后人?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的!”又一个声音急切地打断,“凌霄仙尊终生未娶,哪来的什么后人,你们都猜错了,此人就是凌霄仙尊本人转世重生,否则哪来那般神通广大的本领?”
  “你们呐,听风就是雨,那江仙师即已入魔,一个魔头说的话岂能相信?凌霄仙尊仙逝多年,若真转世重生,你们等着吧,七大宗门以及那些世家大族,定将派人来查得一清二楚!”
  争论,惊叹,质疑,混杂在街头巷尾的市井喧嚣中。
  南暻皇室知晓此事,深宫连夜发出数道谕令,风驰电掣驶出皇都,直扑梅州城方向。
  几乎与此同时,嗅觉敏锐的七大宗门纷纷作出反应,一道道传讯飞剑或流光符箓划破天际,多名修为精深的弟子被紧急派遣下山,火速赶往梅州城。
  一时间,梅州城内风声鹤唳,暗流汹涌。
  与此同时,风尘仆仆的师云昭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从九嶷山抵达梅州城。
  看着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人找了间客栈就近住下歇歇脚,再去打探城主府发生的事。
  哪知刚坐下,昨晚城主府发生的事便从四面八方来客的嘴里听了个明明白白。
  师云昭与司鹤羽沉默听着,倒是虞令仪年纪小,沉不住气,嘟囔道:“在九嶷山里搜了好些天,结果什么都没有,一口气没歇,又被师门派遣到这来。”
  师云昭与司鹤羽沉默地听着,面色凝重,仔细分辨着那些添油加醋的传言中可能存在的真实线索。
  倒是虞令仪年纪小,连日来的徒劳无功和奔波让她满腹怨气,此刻听着周遭嘈杂,忍不住嘟囔道:“在那九嶷山里没日没夜搜了好些天,结果连个影子都没摸到,一口气都没歇,又被师门一纸传讯派到这来,真是……”
  师云昭看她一眼,低声道:“此次前来梅州城乃是师门紧急传讯,令我等务必弄清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事关重大,这一路奔波,确实辛苦,师妹,你若累了,这几日便在客栈好生歇息,探查之事,自有我和师兄去办。”
  一旁前来送上茶水的小二恰好听到几句,脸上堆起惯常的笑,插话道:“几位客官,听口音和打扮,是城外仙门派来打探昨晚城主府那档子事的吧?”
  师云昭掏出一块碎银子,“小二,说说看。”
  小二熟练将这块碎银子收进怀里,“这事说来话长,一个多月前,城主府的梅小姐不知怎的身染怪病,城主爱女心切,张榜招纳奇人异士为小姐治病,那告示一挂就是一个多月……”
  虞令仪正听得不耐烦,蹙眉打断:“让你说昨晚的事,你扯那么远干嘛?”
  “仙师稍安勿躁,就在前几日,终于有人揭了榜,进了府,您猜怎么着?还真神通广大,将梅小姐的怪病给治好了!城主大喜,特意在昨晚设下盛宴,宴请全城的修士前去府中赏灯,一是庆贺,二是答谢,可谁曾想……”
  小二压低了声音,“之前治好梅小姐的那两位仙师,竟当众发难,指出城主与他倚重的那位江仙师暗中行妖魔之术,残害人命!当时场面就乱了,直接就动起手来了!好家伙,那真是神仙打架,吓死个人!你们知道更吓人的是什么吗?那位平日里仙风道骨的江仙师,竟真的现出了魔相,浑身冒黑气!当场就被那两位揭穿的仙师给……给诛灭了!梅城主眼见事败,也无颜面对,据说……也自尽身亡了。”
  司鹤羽捕捉到关键信息,沉声问道:“那江仙师,我记得名声不小,据传是半步化神的修为。能将其诛杀,那两位仙师……到底是何来头?”
  小二挠挠头,努力回想着:“这个……其实当初进府给梅小姐治病的,好像一共是四位仙师,露脸多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好像……是姓宁?另外三位,一位气度非凡,好像都叫他宴仙师,还有一个看起来憨憨傻傻的大高个,和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年轻少年,再具体的,小的可就不知道了,都是听客人们传的。”
  “宁?宴?”师云昭与司鹤羽对视一眼,“宁音?宴寒舟?”
  “不可能是他俩!”虞令仪说道:“他们两个不过筑基修为,哪来的能力诛杀半步化神的江仙师?定是以讹传讹!”
  “哎呦,这位仙师,我哪敢胡说啊?昨晚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您随便出去打听打听,都这么说!”
  “那二人之后去哪了,你可知晓?”
  “两位仙师神出鬼没,恐怕没人知道去了哪,该说的我都说了,若无其他事,小的就先忙去了,几位吃好喝好。”说罢,甩了甩手中的毛巾,悻悻然转身忙活去了。
  虞令仪看向师云昭,“师姐,如果真是宁音和宴寒舟……他们当初可是叛逃出师门,咱们要不要立刻追查他们的下落,将他二人擒回师门复命?”
  师云昭眉心紧蹙,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此事……我总觉得掌门处理得有些欠妥,回想宗门小比之时,宴寒舟与宁音并未做出什么十恶不赦之事,桑婉入魔,即使宴寒舟废她灵根,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实在不像掌门往日作风。”
  说罢,师云昭沉思道:“不过,若真是他二人,那凌霄仙尊的传言倒也不是空穴来风,毕竟宴寒舟在秘境中继承了凌霄仙尊的神魂之力,将他认错也是有的。”
  “既然如此,令仪,无虞,你两在客栈中休息,我和大师兄去一趟城主府,看能不能靠追踪符找到些许宁音的踪迹。”
  眼见师云昭起身,虞令仪忙站起来,“我也去!”
  师云昭挑眉,“你不是累了吗?”
  “我就要去,我不信宁音她一介筑基期能干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师云昭无奈失笑,“那你跟着来吧。”
  一行人很快便赶到城主府,昔日威严的府邸此刻门户大开,守备稀疏,庭院还如昨晚一般,激战的惨烈景象毫无保留呈现在眼前。
  已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其他宗门弟子和散修在场中逡巡探查,见着师云昭这一行人,都客套拱手招呼两句,只是神色间各有探究,无心深谈。
  司鹤羽双手掐诀,低声诵念,符箓顿时散发出淡淡灵光,但这庭院中气味太多太杂,根本无从分辨。
  “不行,气息太杂了,即使这其中有宁音和宴寒舟的气息,也分辨不出。”
  “有啊,怎么没有?”一旁的虞令仪指着司鹤羽始终佩戴在本命剑上,编织得十分精巧的剑穗,“这个剑穗,不就是当年宁音送你的吗?她亲手所做,上面定然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司鹤羽闻言猛地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枚随着他多年,边缘已有些磨损的剑穗,眉心紧紧皱起,骇然与困惑脱口而出:“这剑穗是宁音送我的?”
  “你不知道吗?她曾经还和我显摆过。”虞令仪看着他愕然的神情,也愣住了,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小声嘀咕道:“我就说嘛……你总是把她送你的这剑穗寸步不离地挂在本命剑上,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难怪她从前……”她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看了眼师云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司鹤羽眉心微皱,“我不知道是她做的,我还以为……”说罢,看了师云昭一眼。
  师云昭神色倒是并无异样,“收了人家的东西,难怪她要误会你。”
  司鹤羽沉默片刻,从本命剑上解下剑穗,双手掐诀,符篆顿时捕捉到剑穗上的气息,朝着府外方向而去。
  几人见状,紧随其后。
  —
  与此同时,莫家村中。
  幺娘正帮莫大娘将浣洗好的衣物床单等晾上在院中,看着紧闭的房门,她悄声在莫大娘耳边问道:“娘,那几人是什么来头,昨晚上一身的血,吓死我了!”
  莫大娘拍打着被褥,“别乱说,他们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但你哥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他会把坏人带到家里来?”
  幺娘若有所思点头,“也是。那他们都是修仙之人?这么说来!大哥现在是不是也是修仙之人了?”
  “那当然!你大哥本来就有灵根。”晾晒好衣物,莫大娘叮嘱道:“这件事别到外面到处乱说……”想想还是不放心,“算了,这几日你别出门了,就待在家里。”
  “哦,好吧。”
  话音刚落,便只听得屋内一阵嘈杂声音响起,两人连忙朝屋内走去。
  只见狭窄的屋内,惊鸿周身被浓烈失控的魔气缠绕,脸上,脖颈处皆浮现出狰t狞的黑色魔纹,他双目赤红,已是极度痛苦的失控边缘。
  宴寒舟正站在他身侧,面色沉凝,一手按在惊鸿背心,精纯浩瀚的灵气不断输出,才堪堪压制着那几欲暴走的魔气。
  而另一边,莫大山倒伏在地,似乎是被狂暴的魔气波及,正满脸痛苦地从地上爬起,挣扎着往外走,“娘……幺娘,咳咳……你们俩别害怕,别着急,没事的!”
  宴寒舟头也未回,声音低沉而急促,言简意赅:“出去!任何人不得靠近!”
  宁音瞬间会意,将震惊的二人从屋内带走。
  房门关上,磅礴的神魂之力自宴寒舟源源不断涌入惊鸿体内,柔和而强大的净化之力所过之处,肆虐的魔气如同冰雪遇阳般雪霁消融。
  惊鸿脸上那些骇人的魔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赤红的眼眸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但惊鸿只觉自己浑身血脉如同被点燃的滚油般在体内疯狂沸腾,灼烧撕裂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的意识都吞噬殆尽,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这无边的痛苦撕裂时,一股清冽如山涧寒泉的强大气息缓缓注入,一点点抚平了他体内狂暴的痛楚,将那些肆虐的力量强行安抚下去。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汗水浸湿了睫毛,视线模糊地看向面前已然收手,但神色凝重的宴寒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未等他稍稍缓过神来,只听得宴寒舟冷静的声音响起,“你入魔已深,魔气早已侵蚀灵髓,归元玉魄也只能暂时压制净化表象,但魔根未除,若想彻底永绝后患,唯有一个办法。”
  宴寒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道:“拔除魔骨。”
  惊鸿瞬间明白了宴寒舟的意思。
  拔出魔骨,等同于自废这修行了千年魔道修为,意味着他将失去所有凭借魔道获得的力量,连维持形体都困难,重新变回千年前依仗惊鸿剑而生的剑灵。
  巨大的恐惧与不舍瞬间攫住了他,但下一秒,他看向宴寒舟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自己被无数所谓的正道散修以及宗门弟子不分青红皂白地视为魔修,围攻追杀,还有方才,他竟完全失控,险些伤及莫大山与其家人,险些酿成大祸。
  “主人,不管你信不信,当初误入魔道,非我所愿,舍弃这身修为固然可惜,但我不愿……将来某一日,再次失控,成为您的破绽与累赘。”
  宴寒舟闻言,眉眼微沉,静默一瞬,终是吐出一个字:“好。”
  下一刻,锥心刺骨的剧痛猛地从四肢百骸深处爆发开来。
  惊鸿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生生碾碎,抽离,又像是被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熔炉中,每一丝魔气被强行剥离时,都带起撕裂神魂般的灼痛。
  他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将全身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再坚持一会……
  他眼前阵阵发黑,唯有凭借一股不屈的意念强撑着,唯有再坚持一会,彻底涤尽这污秽的魔根,他才能摆脱这纠缠千年的噩梦,才能……再次堂堂正正地走在主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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