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贼人

  第87章 贼人
  南巡的时日很快定了下来,就在两日后。
  少帝此次巡幸江南,阵仗不小,随行官员、侍卫、仪仗浩浩荡荡。朝中政务,则交由两朝元老郑相主理,六部尚书协办。
  临行前,少帝特意去了一趟晗明宫。
  宫苑深深,晗明宫内却传来一阵轻松的笑语。少帝在宫门外驻足片刻,只听里头褚太后带着笑意的声音道:“这小狸奴,爪子倒是利索,专挑吾这云锦垫子磨爪。”
  接着是福宁长公主清亮的嗓音:“母后既心疼垫子,不如将这罪魁祸首交给儿臣管教几日?”
  守门的内侍见皇帝静立聆听,不敢打扰,待里头话音稍歇,才提高声调唱道:“陛下驾到——”
  宫内的笑语声倏然止住。少帝抬步进去时,福宁长公主已从绣墩上起身,婷婷下拜。褚太后却仍端坐在紫檀木凤纹宝座上,只微微抬眼看来,手中还缓缓抚着一只通体雪白、唯额间一撮黑的狮子猫。
  “陛下来了?”褚太后开口,语气平淡。
  “儿臣见过母后。”少帝躬身行礼,又对福宁抬手虚扶,“皇姐不必多礼,快请起。”
  三人重新落座,内侍奉上新茶。少帝瞥了一眼太后膝上慵懒舔爪的猫,笑道:“方才在门外,便听见母后与皇姐说笑,可是为这狸奴?”
  福宁长公主一笑:“正是呢。这小东西活泼得紧,惹得母后又好气又好笑。我正求母后,容我抱回去养两日,也好静静它的性子。”
  褚太后似嗔非嗔地瞥了福宁长公主一眼:“都这么大人了,行事还像个孩子,看什么都新鲜。罢了,你喜欢便抱走,省得在吾这儿捣乱。”
  福宁笑逐颜开,谢过恩,便让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将那白猫抱了过去,又闲话两句,便识趣地告退了。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少帝端起茶盏,状似随意道:“御兽园里似还有几只品相不错的狮子猫,回头朕让他们挑温驯的给母后送来。”
  褚太后不置可否,只将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叶,问道:“南巡的行装,可都备妥了?”
  “劳母后挂心,都已备妥。”
  “嗯。”褚太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少帝年轻却已隐现威仪的脸上,“你头一回亲巡,又是去那繁华却也复杂的江南之地,切记,天子之尊,安危为重,莫要在一地停留过久。”
  这话听着是慈母关怀,内里却含着提醒。少帝神色恭谨地应下:“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他略作停顿,仿佛顺着这话头,自然而然地提及:“儿臣离京期间,朝中虽有郑相与诸位尚书主持,但难免有棘手或两难之事。届时,还需母后看在社稷份上,多加看顾,稳定朝局。”
  褚太后抚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少帝,仿佛在仔细揣度他这番话背后真实的意图。是真心托付,还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面前的少帝,姿容俊秀,态度谦和,与幼时那个依赖她、敬畏她甚至有些怯懦的孩子早已判若两人。他成长的速度,有时连她这个一手将他扶上皇位的母后,都感到些许心惊与……难以捉摸。
  褚太后蓦地收敛了思绪,不再深想,目光转向殿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些许倦怠的淡然:“郑泽安乃是两朝元老,历经风雨,什么阵仗没见过?岂会有他决断不了的事。若真有……”她顿了顿,声音更缓,“便让他快马加鞭,送折子去江南请你定夺便是。吾老了,精力不济,也只能在这后宫方寸之地,替你看着点,莫要因中宫空悬,闹出什么不成体统的笑话罢了。”
  这话,便是婉拒了。
  少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面上却依旧恭敬:“母后能保后宫安宁,便是替儿臣分了大忧。”他又陪着说了些闲话,约莫一盏茶后,便起身告退。
  走出晗明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少帝微微眯了眯眼,回首望了一眼那巍峨肃静的宫门。
  裴府这边,裴籍也接到了明确的随行指令与行程安排,开始打点行装。
  虞满没凑上去帮忙,只搬了个绣墩坐在窗边,托着腮看他将官服、常服、文书、笔墨等一一归整入箱笼。她看着看着,忽然问道:“哎,江南……是不是有许多好吃的特产?”
  裴籍正将一匣子印章放入暗格,闻言动作未停,只唇角微扬,便知她那点小心思。“想让我捎带?”
  毕竟是公费出差。虞满理直气壮,“顺道的事。”
  裴籍放好印章,扣上锁扣,这才转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视线平齐,故作沉吟:“嗯……带,自然可以。不过……。”
  “什么?”虞满狐疑地看他。
  “每五日,给我写一封家书。”裴籍伸出修长的手指,“一封,换一样江南特产。如何?”
  虞满虽然那夜迷迷糊糊答应了,但醒来就不认账了,这下一听要写信,立刻蹙起眉头。她不爱写信,除了懒,更因一笔字实在拿不出手。幼时裴籍想教她,但她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毕竟谁能吊着沙包写字,后来开食铺记账,练出的也是力求清晰端正的“账房体”,与风雅飘逸毫不沾边。
  “不。”她干脆利落地摇头,“五日太勤了。”
  裴籍眼底笑意更深,像是早料到她会讨价还价:“那……十日一封?”
  虞满眼珠转了转,伸出三根手指:“半月!半月一封,换一样。”
  “好。”裴籍应得爽快。
  虞满看着他迅速应下,忽然反应过来——他本就预期自己会砍价,开口说五日,怕是就等着她还到半月!又被这人绕进去了!
  “裴籍!”她气得踹他。
  裴籍反而抱住她:“半月便半月,一言为定。夫人届时可莫要赖账。”
  出发那日,天还未亮,裴籍便已起身。他动作放得极轻,奈何身侧的人对气息变动异常敏感,虞满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
  “还早,你再睡会儿。”裴籍已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借着朦胧的晨光看她。
  虞满点头,不怪自己,全因昨夜这人有些“过分”,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从江南风物说到朝中趣闻,从少时在涞州的琐事说到对往后生活,仿佛要将未来数月的话都提前说完。每每见她眼皮打架,他便放软声音,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离人的眷恋与不舍,轻声道:“离别在即,只想同夫人多说几句。”
  虞满会吃这套
  当然。
  她只得强打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最后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此刻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裴籍心中一片温软的疼惜与即将分离的涩然。他俯身,轻轻贴了贴她光洁微凉的额头,低语:“我走了。”
  虞满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已再投入梦乡。
  裴籍凝视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片刻,终是直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房门。
  马蹄声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渐行渐远。
  虞满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身侧早已空荡冰凉,只有枕畔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墨香,提示着那人昨夜确实在此安眠,今晨方才离去。
  她拥着被子发了会儿呆,才唤人进来。
  文杏领着两个小丫鬟,捧着热水、衣物和早膳鱼贯而入。该说不说,虞满至今不知裴籍是从何处寻来文杏这般全能的人才。梳头手艺堪比宫中嬷嬷,打理衣物、安排膳食井井有条,甚至女红刺绣也颇为精通,闲时还能陪虞满下两盘棋、说说京城各家的趣闻轶事。
  有一回虞满实在好奇,趁她给自己挽发时问道:“文杏,你一个月月钱多少?”能雇得起这般人才的,定是高价。
  文杏抿嘴一笑,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柔和:“回夫人,奴婢的月钱,不走府里的公账,是郎君从私库中支取的。具体多少,郎君吩咐过,不让奴婢多言。”
  虞满了然,这是妥妥的“高薪挖角”,难怪如此尽心尽力。
  用罢早膳,虞满一时有些无所事事。食铺那边她倒是想去,可自大婚尤其是皇帝赐婚的消息传开后,她每每去喜来居,总感觉食客们看她的目光多了许多好奇与打量,私下议论更是不绝于耳。有一回她甚至听见隔壁桌两位大娘小声争论探花郎夫人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善烹佳肴”、“有旺夫运”。虞满顿觉自己成了京城一景。
  薛菡倒是乐见其成,戏称她是“活招牌”,还恳请她每日至少去露个面。虞满哭笑不得,最后折中,每日下午去巡看半个时辰,既了解经营情况,也不至于全程被围观。
  上午的时辰便空了出来。起初两日,虞满带着文杏和山春出门闲逛,听戏、买东西、品尝各家茶点,倒也惬意。可这般过了三四日,新鲜劲一过,她便觉出无聊来。京城的繁华热闹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更何况,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这日,她百无聊赖地倚在廊下,看着庭院角落花圃与围墙之间那一小片因疏于打理而长了些许杂草的空地,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不如,把这地开出来,种点菜?
  这想法一出,便控制不住。她立刻召来文杏和山春,说了自己的打算。
  山春向来是“娘子说干啥就干啥”,毫无异议。文杏则微微睁大了那双总是含笑镇定的杏眼,消化了这个与“探花郎夫人”、“翰林院侍读学士之妻”身份似乎毫不相干的念头约莫两个眨眼的功夫,然后面色恢复如常:“夫人想种何菜蔬?奴婢这就去寻些好种易活的菜种来,再找两把趁手的小锄花铲。”
  行动力超群的文杏很快备齐了东西。虞满摩拳擦掌,选了几样据说好养活的:小葱、芫荽、还有几垄耐旱的苋菜。她没让山春帮忙,自己换了身粗布旧衣,挽起袖子,从圈地开始,松土、平整、开沟、撒种、覆土、浇水……每一步都亲力亲为。
  体力劳动自有其魅力。几日下来,虞满每晚沾枕即眠,睡得格外踏实,连梦中都是绿油油的菜苗破土而出的景象。
  可惜天公不作美。菜籽刚撒下没两日,京城便迎来了一场连绵的瓢泼大雨,一下就是两整天。
  暑热倒是褪去不少,但人也只能困在屋里。
  虞满隔着窗棂,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那方刚刚冒了点极细绿意的小菜畦,生怕种子被雨水泡烂或冲走。闲极无聊,她又想起与裴籍的“半月之约”。
  铺开信纸,研好墨,提笔却不知写什么。
  问安?
  太客套。
  诉相思?
  虞满鸡皮疙瘩起来了。
  咬着笔杆想了半晌,她灵机一动,干脆不写太多字。她盯着外头,将那方小菜畦的轮廓,简单勾勒在纸上。虽画技稚拙,但田垄阡陌、点点绿意倒也清晰可辨。画旁提了一行小字:“新辟事业,盼风调雨顺,待君归时,或可加菜。”
  画完,自己端详一下,忍不住笑了。
  这大概是最不像家书的家书了。
  她将画纸折好封入信封,让文杏托人随官驿送往江南。
  雨停后,她第一时间去看她的菜地。还好,土未板结,那点细弱的绿意似乎还多冒出了几颗。她松了口气,更加精心照料。然而,不知是方法不当还是运气不佳,那几垄苋菜始终蔫蔫的,长势远不及旁边生机勃勃的小葱和芫荽。
  虞满便让文杏去寻个懂行的菜农师傅来指点一二。文杏果然寻来一个,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手脚麻利,姓赵。
  小赵师傅蹲在菜畦边看了片刻,又捏了把土捻了捻,便指着那几垄苋菜道:“夫人,这苋菜籽撒得深了些,且这处地日照虽足,但土质偏粘,排水稍差,苋菜喜疏松。您下次撒种,再浅半分,沟也开得略宽些,利于走水透气。”
  虞满依言调整,果然,不过三五日,那蔫头耷脑的苋菜便挺直了腰杆,绿意渐浓。虞满大喜,遂与小赵师傅约定,他每隔三日来府中一趟,帮忙看看菜畦,指点些浇水施肥的窍门。
  日子便在每日巡看食铺、照料菜地、偶尔与薛菡文杏闲聊中滑过。转眼,半月之期将至。
  这日午后,虞满刚在小赵师傅的指点下,给菜地施完一波淡淡的肥水,拍着手上的泥土,便见文杏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来到后院。
  “夫人,大人的信,还有……东西到了。”文杏笑着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和一封火漆完好的信。
  虞满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手还脏着,只在衣襟上随意蹭了蹭,便接了过来。她对小赵师傅笑道:“今日便到这里吧,辛苦赵师傅了。”
  小赵师傅憨厚一笑,拱手告辞,跟着文杏出去了。
  虞满捧着东西快步回屋,先净了手,才坐到窗边亮处,小心拆开信封。
  信笺上是裴籍挺拔峻秀的行楷,力透纸背。开头果然是那千篇一律的“吾妻阿满如晤”。接着便简略说了些行程见闻,江南风物,叮嘱她注意身体,莫要过于劳累,食铺之事可多倚重薛菡云云。文字平实,并无多少缠绵悱恻之语,但字里行间透着关切。最后写道:“闻卿有新辟之业,甚慰。千里之外,亦盼风调雨顺,绿意盎然。随信附上姑苏小点三样,聊解卿思。半月之约,莫忘。”
  虞满一字一字看完,唇角不自觉地翘起。她放下信,去拆那包裹。里面是三个精巧的竹篾食盒。
  打开第一个,是码得整整齐齐、形如花朵、洁白如玉的“海棠糕”,顶端点缀着蜜饯丝和瓜子仁,散发着焦糖与猪油的混合甜香。
  第二个食盒里,是色泽淡黄、半透明、层层起酥的“苏州船点”,做成小巧的莲蓬、菱角形状,玲珑可爱,一看便知工艺繁复。
  第三个食盒则是一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熏青豆”,豆子碧绿油亮,带着淡淡的茶香和咸鲜味,显然是极好的佐茶零食。
  半月三样,样样精致,且都是耐存放、便于携带的江南特色点心小食。
  虞满捏起一块海棠糕咬了一小口,外层微焦酥脆,内里软糯香甜,果然美味。她眯起眼,心里那点因被算计而残留的不爽彻底烟消云散,反而觉得自己这“半月一封”的买卖,简直赚大了。
  她心情极好地将点心分装了一些,让山春给前院的文杏等人也送去尝尝,自己留了些,又包了一份准备明日带去给薛菡。
  当晚,她早早洗漱躺下。
  夜渐深,万籁俱寂。
  虞满因着有点撑,睡不着,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寻常夜风的窸窣声。
  她倏然惊醒。
  不是梦。
  常年在食铺劳作、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练就的警觉性,让她对异常动静格外敏感。
  那声音,像是衣袂快速拂过瓦片或树枝,又像是……极轻的落地声。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侧耳细听。外间值夜的山春似乎毫无所觉,呼吸均匀。
  “嗒。”又是一声极轻的响动,这次更近,仿佛就在他们这处院落的围墙上。
  虞满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慢慢、慢慢地将手伸向枕下——那里,裴籍临走前,悄无声息地给她留了一把带鞘的、不足一尺长的精钢短匕。冰凉的刀柄入手,带来一丝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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