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探花

  第62章 探花
  四月三十,卯时初刻。
  晨光尚未透开,低沉恢弘的钟鼓声中已经自最高的钟楼而起,层层叠叠,跌宕回响在重重宫阙之中。
  本届二百九十余名贡士,早已按会试名次列队肃立于宫门外。在內官清晰而拖长的唱名声与銮仪卫严谨的搜检之后,众人方才得以跟随引礼内官,踏过宫门槛。
  按照旧制,新进士殿试本该在太和殿丹墀之下举行。当今少帝登基后,去岁便以体恤士子,求才若渴为由,下旨将对策之所改至殿内,并特命內务府在殿中四角多置铜暖炉,炭火融融,以驱春寒,让贡士能免受寒扰,专心答策。
  裴籍位列众贡士之首,静候于殿外汉白玉廊下。身着明光铠的銮武卫校尉上前,依礼收取众人随身腰牌,代往礼部官员处领取统一制式的考篮、笔砚。随后,鸿胪寺两位身着浅绯色官服的官员上前,引着贡士们分作两列,鱼贯而入,按序肃立于大殿两侧。
  殿内空间开阔,金砖墁地,光可鉴人。穹顶满是彩绘,御座高踞于九级丹陛之上。
  不多时,殿外雅乐起,鸣鞭三响,清脆的鞭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少帝李禛身着明黄色十二章衮服,头戴翼善冠,在仪仗扈从与內官的簇拥下,缓步踏入殿中。
  少年天子的面容尚存几分稚嫩,但眉宇间已凝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威仪。他于御座落定,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屏息垂首的贡士,略一沉吟,便俯身于御案旁的黄案之上,提御笔亲书策题。
  侍立一旁的大学士左咏思见状,上前恭敬地双手捧起那张墨迹未干的黄绫策题,转身递给跪候的礼部尚书。礼部尚书跪受,行至殿中,面向御座,庄重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起身将策题安放于早已设好的殿中案上。随后,读卷官、执事官与众贡士一同随礼部官员行礼,三跪九叩,衣袂摩擦之声窸窣,庄严静谧。
  礼成,鸣鞭再起。
  少帝起身离开太和殿,返回日常理政的章德殿。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銮武卫迅速而有序地分发考具,礼部官员开始散发洁白细腻的宫宣题纸。
  贡士们跪受题纸,再次叩首,方才各就各位,于早已安置好的试桌后落座,展开题纸,凝神思索。
  裴籍端坐于左侧首位的试桌后,微微垂眸。面前的宫宣洁白细腻如玉版,墨锭是上好的徽墨,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他并未急于下笔,目光沉静地扫过黄绫上御笔亲书的策论题目——那是一道关于漕运、边防与民生三者如何协同的治国之问,颇见出题者的心思。
  片刻,他提起那支兼毫笔,在砚台中轻轻舔饱了墨。
  笔尖悬于纸上一息,随即落下,运笔沉稳,力透纸背,一行端方峻挺、骨力内蕴的楷书便跃然纸上。
  ……
  因銮武卫早已净道,自太和殿通往章德殿的宫道之上,安静得只剩下仪仗队伍轻缓的脚步声与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御辇平稳前行,总管内侍监何朱微躬着身子,垂首跟在辇侧,步伐几乎无声。
  御辇行过归仁门时,辇中传来少年天子听不出情绪的问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太后的身子,今日可好些了?”
  何朱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恭谨平稳:“回圣上的话,竺太医晨间刚去晗明宫请过脉,回报说太后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是……春日困乏,难免多思少眠,还需静养。”
  辇内沉默了片刻,只听得见辇轮碾压在金砖上的细微轱辘声。
  何朱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就在御辇即将转入通往章德殿的最后一条甬道时,少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朕记得,上月南诏进贡了一批东珠与翡翠,品相尚可。你挑些好的,给晗明宫送去吧。”
  “是,奴婢遵旨。”何朱立刻应下,心中却暗自揣度:陛下此举,是纯然孝心,还是……另有用意?赏赐固然是体面,但在太后称病不朝,尤其缺席今日殿试的当口,这赏赐送过去,晗明宫那位,怕是未必会觉得舒心。
  御辇在章德殿前停下。少帝刚下辇,便见殿外廊下,一人并未如寻常臣子那般恭敬肃立等候,而是颇有些闲适地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中,手里还端着一盏热气袅袅的茶,正低头品着。
  听到动静,那人方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行礼,动作洒脱,带着一股与众不同的疏朗之气。
  “臣李珩,参见陛下。”
  少帝李禛看着眼前这位堂兄,绷紧的眉眼缓和了些许,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堂兄不必多礼。这茶如何?”
  李珩直起身,回味似的咂摸了一下,笑道:“汤色清亮,入口醇厚,回甘绵长,且带着一股子罕见的冷冽山韵。陛下这儿,果然都是好东西。”
  “能得你一句难得,看来这雪顶含翠没白进上来。”少帝一边说着,一边步入殿中,在御案后坐下,示意李珩也坐,“说吧,你这一出去便是大半年,京城都嫌闷得慌了?在外头,可遇上什么趣事了?”
  李珩在下首坐了,将此次离京游历的见闻挑着些有趣的说了,自然略过了裴籍的相关事宜,只最后提到:“倒是在一处州府,偶然尝到一家民家小馆的菜,手艺着实惊艳,寻常食材做出了不寻常的滋味。”
  能让这位尝遍天下美味的闲散宗室夸到如此地步,倒是稀罕。
  少帝挑眉:“难得见你对吃食如此上心。既然回来了,便安心在京城待着。宗正寺那边,或是五城兵马司,总需人帮衬,多少做些正经事。”
  他顿了顿,语气稍沉,“再者,皇叔早逝,太后素来疼你,你既回来了,也该常去晗明宫请安探望。”
  李珩略过前面关于正经事的安排,从善如流地接口:“陛下说的是。臣稍后便去晗明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听闻娘娘近来凤体违和,头风症又犯了?”
  提到太后病情,少年天子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愁绪与关切,轻叹一声:“太医署日日请脉,都说只是春乏多思,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却总不见大好。朕心中甚是忧虑。”
  李珩神色一正,道:“既如此,臣这便过去探望,也好让太后娘娘宽心。”
  “让何朱随你同去。”少帝颔首,补充道,“太后若问起殿试情形,你也可代为陈说一二。”
  “臣遵旨。”
  李珩退出章德殿时,正看见总管太监何朱立在殿外丹陛之下,低声吩咐着两名身材魁梧的禁卫。他们中间夹着一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小内侍,嘴巴已被捂住,只能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拖下去,仔细审着。记着,手脚干净些,莫要让这些腌臜动静,吵了陛下清净。”何朱挥了挥手。
  “何内侍,这是……”李珩走近,随意问道。
  何朱转身,脸上已堆起惯常的恭敬笑容,对着李珩躬身:“给郡王请安。没什么大事,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崽子,手脚不干净,犯了错,还妄图惊扰圣驾求饶。让郡王见笑了。”
  李珩瞥了一眼被迅速拖走、消失在宫墙拐角的小内侍,未置可否,只点了点头,便朝着晗明宫的方向走去。
  何朱落后他一步跟着。
  穿过一道门,走在通往晗明宫的僻静宫道上,李珩似随口问道:“太后娘娘这头风症,犯了有些时日了吧?”
  何朱答得谨慎:“回殿下的话,约有半月了。汤药用了不少,太医署几位擅治头风的太医都轮番请过脉,说法不一,总不见根除。”
  李珩脚步未停,目光掠过宫道旁抽出新芽的柳条,忽的说了一句:“这病……怕是心病啊。”
  何朱闻言,身子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旋即眼观鼻,鼻观心,紧紧闭上了嘴,一个字也不敢接。
  这心病二字,在这深宫之中,尤其是在当下,着实太过敏感。
  外头人看着还好,可自少帝登基,垂帘听政的太后便始终不让政。今年初,以郑相为首的一干朝臣联名上书,言陛下年岁渐长,学识已丰,当亲自主持殿试以选拔真正的天子门生。奏疏递上不久,晗明宫便传出了太后头风复发、需静养的消息,直至今日殿试,凤驾也未曾露面。
  这头痛是真是假,是春乏多思,还是旁的什么,可不就是最讳莫如深、却又心照不宣的心病吗
  李珩缓缓补充道:“……说不准,这心病的症结,还落在晗明宫日日翻阅的那些世家闺秀画像上,落在为陛下遴选一位合意皇后、早日绵延皇嗣的千秋大事上。”
  他轻轻巧巧地将心病定在太后为子择媳之上。
  何朱抬起头,脸上已是一派恰到好处的恍然,顺着李珩的话锋,滴水不漏地应道:
  “殿下明鉴,体察入微。太后娘娘慈怀天下,于陛下之事更是无一刻不挂心。这中宫之位,关乎国本社稷,娘娘慎之又慎,夜不能寐,确是耗神劳心。若真能早日定下贤后,解了娘娘这最大的挂念,凤体自然康泰。”
  ……
  殿试只设一日,铜壶滴漏,记时香换过三炷,方才有贡士陆续交卷。受卷官将考卷收讫,送至弥封所。弥封官先是去值房誊抄,再而糊名,钤朱印封缄,转交掌卷官。
  掌卷官怀卷快步送入东阁读卷官值房。
  左咏思领着八位读卷官,秉烛夜阅,这数百份考卷铺陈案上,须得先分出二、三甲,再推选十卷最优者,送至御案等天子钦定三鼎甲。
  等到烛泪堆叠跟小山似的,十份糊名考卷终被选出,装入紫檀木匣,静待天览。
  众贡士则被引至西阁歇宿。长夜难眠,廊下值夜的宫人半夜还能听得里头辗转反侧之声。
  翌日寅时三刻,读卷官捧匣入章德殿。左咏思率众官行三跪九叩礼后,将十卷呈于御案。
  少帝命诸官暂退至殿外候旨。
  殿内只余少年天子。李禛展开考卷,一一细览。待看到第三份时,他执卷的手微微一顿。
  此时,殿外传来轻叩。何朱躬身上前:“陛下,郑相求见。”
  “宣。”
  郑相须发皆白,着深绯仙鹤补服入内,依礼参拜。
  少帝虚扶道:“郑相请起。来得正好,且看看今科这些文章。”
  他先将手边两份考卷递过。
  郑相双手接过,凝神细阅。
  第一份以漕运破题,论及河道治理、仓廪转运,条分缕析;第二篇着眼于边备,言屯田、练兵、器械革新,颇有见地。
  “文理通达,切中时弊。”郑相颔首,又拱手道,“陛下得此良才,实乃国朝之幸。”
  少帝微微一笑,又将方才阅至的那份递过去:“再看看这篇。”
  郑相接卷展读。
  文章如利刃剖竹,层层深入。
  论漕运,直指各级官吏中饱私囊、河道衙门贪墨成风;谈边备,痛陈军户逃亡、卫所空虚之弊;述民生,则列数田赋不均、胥吏横行之害。言辞之犀利,为历来殿试策论所罕见,然每指一弊,必附切实可行之策,非泛泛而谈。
  更难得的是,文末笔锋一转:
  “……然法立而行之在人。今朝中非无良法,所缺者,执行之力耳。”
  既有锋芒,又知进退;既陈积弊,又给解法。
  郑相阅毕,沉吟良久。
  “老师以为如何?”少帝换了称呼。
  郑相将三卷并排放于御案,枯瘦手指先点前两篇:“此二篇,一稳而欠锐气,一锐而略疏实务。”
  指尖移到第三卷上,顿了顿,“此篇……老臣挑不出错处。非但无错,实乃近十年来罕见的好文章。立论高远,剖析入微,策对切实,文气沛然。”
  少帝眼中露出笑意:“朕与老师所见略同。”
  “然则,”郑相话锋陡转,“陛下却不能点此人为首名。”
  少帝笑容凝住。他知这位启蒙老师最是谋远,既出此言,必有深意:“可是此人家世有疑?或有舞弊之嫌?”
  “非也。”郑相摇头,“此人籍贯涞州,三代耕读,身家清白。会试时臣曾调阅其墨卷,笔迹与殿试此卷一般无二,确系真才实学。”
  少帝笑意淡了些:“那为何……”
  “陛下可是疑惑,既已糊名誊录,臣何以知他出身?”郑相轻叹一声,“去岁年关,涞州一学生入京述职,带来一篇州学士子的策论,请老臣指点。那文章议论风生,老臣读之竟汗出如浆——当年殿试若有此文,老臣未必能居二甲。”
  他看向御案上那卷:“今日再见,文风一脉相承,故而知之。”
  “既如此,”少帝问道,“为何不能点为状元?”
  “正因他的出身。”郑相声音压低,“陛下请看今科贡士名录,二百九十三人中,寒门子弟不足三十。而这三鼎甲之位,历来多是世家相争。若陛下点一寒门学子为状元,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少帝已经明白。
  如今朝堂,太后母族、各世家门阀盘根错节。
  科举虽是取士正途,但每科鼎甲归属,背后皆是各方氏族的博弈。若将寒门士子擢为魁首,无异于打破数十年来世家垄断的局面。
  郑相继续道:“太后本因此回科举一事凤体欠安。若因科名之事再起波澜……老臣恐陛下为难。”
  少帝沉默。他想起昨日殿试,太后称病未至。良久,他抬眸:“依老师之见,当如何处置?”
  郑相目光扫过三卷,思忖片刻:“此子才学,确该在一甲。只是……或可置于……。”
  少帝看着那卷锋芒毕露的文章,心中终是忍下,点了点头:“那便依老师所言。”
  当日午时,读卷官重回殿内。少帝朱笔钦点前三名次。
  宫墙之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虞满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简直像锅上的蚂蚁——还是被小火慢煎的那种。
  自从天没亮裴籍跟着宫使离开,她就没踏实过。在新宅子里转悠了不知道多少圈,从正房转到后院,又从后院溜达到前院,那几棵刚种下的桂花苗都快被她盯出洞来了。
  “娘子,您坐下歇会儿吧?”小桃看着她多次从面前晃过,忍不住开口,“裴郎君才学那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我知道没问题,”虞满一屁股坐在廊下的摇椅上,后者嘎吱响了一声,“但我这心就是静不下来。”
  她试图找点事做。去厨房转了一圈,发现裴籍连今天的菜都提前备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又去书房,看到他昨晚看的那本书还摊在桌上,旁边是他写的一页批注,字迹清隽有力。
  “这人真是……”虞满摸着那些字迹,心里又软又乱。
  到了下午,她实在坐不住,拉着小桃:“走,咱们去巷口那家茶馆坐坐,听听消息。”
  结果刚出巷子,就见一队穿着明光铠的卫兵开始清道。路人纷纷避让,交头接耳:“这是要净街了,明天该放榜游街了……”
  得,路都封了。
  虞满只能退回来,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宫墙深深,消息难通’。
  想到裴籍出门前叮嘱她老实在家等着,便只能按着性子,继续回院子里转圈圈。
  这一晚上,她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场景——一会儿是裴籍在考场上奋笔疾书,一会儿是他金榜题名跨马游街,一会儿又变成了他名落孙山黯然归来……最后把她自己给吓醒了,坐起来一看,窗外天色还是黑的。
  “这都什么事儿啊!”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自己简直比当年等高考成绩还煎熬。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远处宫城方向传来了隐约的钟鼓声。虞满一个激灵跳下床,扒着窗户往外看。
  没过多久,远远近近开始有了喧嚣的人声、马蹄声,混在一起。
  “娘子!宫门开了!”小桃从外头跑进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去打听打听!”
  “快去快去!”虞满催她。
  然后就是最难熬的等待时间。
  虞满一会儿想“肯定中了”,一会儿又想“万一没中呢”,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砰”地被撞开了。
  小桃冲了进来。
  这丫头整个人都在抖,脸涨得通红。她几步扑到虞满面前,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嘴,却只发出“啊、啊”的气音。
  虞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小桃!”
  小桃又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挤出了声音,那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娘、娘子……裴、裴郎君……中了……”
  “中了吗?!”虞满眼睛一亮。
  “……中、中探花了!是探花郎!”
  探花?!
  虞满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状元,也不是榜眼,是探花——那个传说中不仅要文采好,还得长得俊的探花郎!
  “探花?真的是探花?”她确认了一遍,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小桃用力点头,笑着道:“真的!我听得真真儿的!现在满街都在传呢!”
  “那他人在哪儿?出宫了吗?”虞满问。
  “出宫了!”小桃解释,“礼部的仪仗都准备好了,过不了多久,状元、榜眼、探花三位郎君就要从承天门出来,簪花披红,打马游街!奴婢听人说,这会儿朱雀大街已经挤满了人!娘子,咱们要去看吗?”
  看!当然要看!
  简直是古代版追星。
  虞满拎起裙摆,拉着她往外走,“咱们去看凑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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