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分家

  第22章 分家
  陈静姝其实来了许久,她一直在不远处的茶馆等着,看着那个在灶台与客人间从容穿梭的青色身影。她一路打听过来,知道这就是同裴师兄定亲的女子。与她所见过的许多大家闺秀不同,她身上带着一种直接的、蓬勃的生命力,像山野间未经修剪的杂植,自有其坚韧的姿态。
  她这回前来,自知冒昧,甚至有些失礼,是除女扮男装进书院外,做过最为惊骇之事,可她必须走这一遭。
  自从父亲将自己送入州学旁听,她每日辗转反侧,以为这里是清净向学之地,为我朝培养经世致用之才。可她所见所闻,多是学子们聚在一起,高谈阔论间,言必称利禄,行必计得失。谁家又攀上了高枝,哪位大人喜好何种文章,如何揣摩上意,如何钻营取巧……
  她坐在角落,听着那些或功利或谄媚之语,只觉得格格不入,心底难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和深深的失望。
  就在她彷徨苦闷之际,偶然听到了父亲与符大儒的闲谈。那位名满天下、连太后都敬重几分的大儒,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对父亲说:“季山,你提及的那位裴姓学子,老夫确有耳闻,李山长信中也对其赞誉有加,称其有‘经纬之才’。老夫此番在州学盘桓不会太久,本也是存了几分考校之心,若真是良才美玉,点拨一二也未尝不可。只可惜……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只是这兵凶战危,可惜了那身读书的根骨……”
  符大儒那句“人各有志,强求不得”说得淡然,陈静姝却听得心惊肉跳。连符大儒都觉惋惜,都道边关凶险,那裴师兄的选择,该是何等的不智!
  她扪心自问不能看裴师兄这般误入歧途,于是她背着父亲,悄悄打听到了师兄的籍贯,这才辗转找到了这个名为兴成村的偏僻村落。一路奔波,风尘仆仆,然而,村里人却告诉她,裴籍早已远行。希望落空,她正失望踌躇间,却听人再次提起了裴师兄的这位未婚妻。裴师兄一向不爱提及私事,她也不知晓裴师兄竟然有未婚妻,而是与他不甚相配的农家女。
  陈静姝想,一个地道的农家女,见识终究有限,恐怕难以理解就学之事,甚至可能因为儿女情短,反而拖累了师兄。
  想到这里,陈静姝定了定神。她看着虞满的背影,心中暗道:无论如何,为了裴师兄的前程,我且需放下身段,好生同这位虞娘子分说利害。
  正是抱着这番规劝的心思,当虞满提出入内说话时,陈静姝才收敛了所有情绪,跟随着那道青色身影,走进了后院那间充满食材气息的小屋。
  虞满引着陈静姝穿过忙碌的堂食区,来到后院那间暂时充当仓库和休息用的小屋。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食材气息,但比起外面的喧嚣,已算得上清净。
  “陈娘子请坐。”虞满倒了碗温水递过去,自己在她对面落座,开门见山,“不知娘子此番前来,寻我何事?”
  即使已然知晓陈静姝身份,先不说什么女主不女主,她也很好奇陈静姝突然上门的缘故。
  对面之人接过陶碗,指尖微微用力,并未饮用。她抬起那双含着书卷气却难掩焦虑的眼眸,直视虞满,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直白:“虞娘子,我此番冒昧前来,是希望……你能劝劝裴籍师兄,让他重回书院,继续科举正途。边关……边关之路,实在太难了。”
  虞满正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什么意思?
  裴籍没有回书院??
  他骗自己?!
  系统适时补充:【失去信任的第一步就是欺骗!】
  虞满没管煽风点火的宠物,她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下去,复又抬起,顺着陈静姝的话:
  “陈娘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选择要承担。裴籍既做了决定,想必有他的考量。即便是我,也无权轻易干涉他的前程。”
  陈静姝见她如此反应,心中更急,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迫切地解释:“虞娘子,你或许不知,此番我父亲本已打算将裴师兄推荐至州学,拜在符大儒门下!你可能不知符大儒是何等人物——”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让虞满明白其中的利害,“符老先生乃是当今太后挚友,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影响力非同小可!以裴师兄之才,若能得他老人家指点,将来必定平步青云,前程似锦!”
  说什么志向太过虚妄,能让俗人动容的话无非是什么世俗权位。
  她看着虞满,试图从这张姝色的脸上找到一丝动容,继续剖析时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自己察觉的敏锐:“如今朝堂局势,想必虞娘子也有所耳闻。陛下年幼,太后垂帘,朝中多为外戚亲贵把持,任人唯亲之风盛行。裴师兄虽有才华,但出身寒微,若无贵人提携,想在如此处境中凭军功出头,难如登天!”
  她的话语让虞满想到,裴籍突然放弃了看似坦途的文官捷径,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也更容易被埋没的武途。他为何要如此?连系统也没对她解释过。
  虞满静静地听着陈静姝带着急切与忧心的劝说,在最后轻轻颔首,吐出三个字:“我知道了。”
  这过于掩饰的字词,让陈静姝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她不是应该更担忧、更焦急,甚至立刻答应去劝说吗?为何如此……置身事外?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一丝被轻视的恼怒涌上心头,陈静姝忍不住追问,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尖锐:“虞娘子,我只问一句,你……会去劝他吗?”
  虞满抬眼,对上她带着审视的眼神,沉默一瞬,才道:“我会考虑。”
  “考虑?”陈静姝终于按捺不住,那属于书香门第、山长千金的修养让她即使气愤也保持着仪态,但话语中的指责意味已然清晰可辨,“虞娘子,我听闻你与裴师兄自幼相识,又有婚约在身。若你真心为他着想,为他前程计,便不该任由他行此冒险之事,弃明投暗!你当尽力劝他迷途知返,重归正道才是!”
  “正道?”虞满重复着这两个字,难得生了些倦怠,她声音很轻,看着陈静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性的眸子里,此刻却透出一种清明的锐利,“陈娘子以为,何为‘正道’?”
  陈静姝被她问得一怔,随即不假思索,带着读书人固有的笃信答道:“世间为人之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书明理,科举入仕,辅佐君王,安抚黎民,此乃千百年来士子之正途,亦是经世济民之正道!裴师兄才华横溢,合该于此路上尽其才,而非埋没于边塞沙尘,徒逞匹夫之勇!”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对自己所学的自傲。
  虞满却缓缓摇了摇头,她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那口水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陈姑娘饱读诗书,可知这‘正道’二字,困住了多少人,又曾为多少人铺路?”
  她转过身:“依陈姑娘所言,世间为人之道,男子方能就学入仕,女子则当深居闺阁,相夫教子。那么,陈姑娘你,身为女子,却敢于孤身进入山青书院求学,与男子一般议论政事,探讨学问,这……可合乎你所说的‘正道’?”
  陈静姝浑身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是啊,她所为,在世俗眼中,何尝不是离经叛道?父亲开明,允她旁听,已是顶着巨大压力。她内心深处,何尝不曾因自己这份逾矩而有过片刻的惶惑?她非要与那些男子争个高下,证明女子亦可不输须眉,这……真的就是世人公认的“正道”吗?这句反问让她脸色微微发白,竟一时语塞。
  虞满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没有乘胜追击,语气反而缓和了些许:“陈娘子,你看,这‘正道’不过是世人为自己所行之路寻的一个心安理得的托词,或是用来约束、评判他人的标尺罢了。它并非亘古不变的道理。”
  她踱步回到桌前,手指轻轻划过粗糙的桌面:“史册浩瀚,陈娘子定然比我熟知。前朝女将秦玉,代夫领兵,抗击外侮,受朝廷敕封,她走的,是女子该行的‘正道’吗?可她保家卫国,功在社稷。本朝开国之初,那位以养蚕闻名、惠及万千织户的何娘子,她未曾科举,未曾吟诗,只在蚕蛹之间钻研,她所为,算不得士大夫口中的‘正道’吧?可她让无数百姓得以裹衣。”
  她抬眼,目光再次落在陈静姝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指尖上,语气真诚:“陈娘子今日所为,敢于突破闺阁束缚,追求学问,即便如我这般乡野农女,亦当真心佩服。因为你是在走自己认准的路,哪怕这条路,并非世人眼中坦荡的‘正道’。”
  话锋一转,虞满带了些锐利:“只是,陈娘子,并非所有人都有如你这般选择的底气。裴籍的选择,或许在你看来是歧路,但焉知不是他在自身处境下,所能看到的、唯一能抓住的机遇?边关固然凶险,朝堂难道就是净土吗?”
  “我们都希望他好,但‘好’的标准,未必只有一种。请多给他一些尊重,也请……尊重他为自己人生做出的选择。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那终究是他自己的路,需要他自己去走,去承担。”
  一番话,如同重柱撞钟,令人振聋发聩。
  陈静姝怔怔地听着,心中的气愤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深思。她自幼接受的教诲,她所坚信不疑的为人之道,在此刻,被一个她原本并未放在眼里的农家女,撬开了一道裂缝。
  她看着虞满平静无波的脸,忽然发现,这个看似寻常的女子,内里却有着不输于任何读书人的通透与坚韧,甚至她觉得,虞满看出了她内心的自傲和优越。
  读书需自省,她却因自己不同于其他女子,便从内心对她们升起轻视,这般想着,陈静姝更是羞愧:“抱歉,我……”
  虞满没有让她说下去,只是轻轻将那句温水又往她面前推了推:“陈娘子,喝口水吧。”
  陈静姝郑重喝完便站起身,对着虞满郑重地福了一礼,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急切和指责,反而带着一丝真诚的敬意:“虞娘子一席话,令静姝汗颜。今日……是静姝唐突了,多谢虞娘子指点。”她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虞满看出她的顾虑,一边随手整理着刚才谈话时弄乱的杂物,一边语气寻常地说道:“陈娘子放心,今日你来过之事,我不会对裴籍提及。”
  陈静姝闻言,明显松了口气,再次深深看了虞满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钦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多谢。”她再次道谢,这才转身,步履略显匆忙。
  送走陈静姝,虞满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静。她走到后院,从鸡笼里利落地抓出一只肥母鸡,开始准备今晚打算尝试的新菜。她沉默地烧水、烫鸡、拔毛,动作熟练却带着一股比平时更甚的狠劲儿,仿佛跟那只鸡有仇似的。
  【嘀——!宿主!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脑海里,系统的电子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激动,【看看那个陈静姝,一开始还一副‘我为你好’的圣女模样,结果被宿主你三言两语,辩得哑口无言,怀疑人生!这就是知识的力量!这就是穿越者的降维打击!】
  虞满面无表情地揪下一把鸡毛,在心里回道:【多亏上的历史课政治课。】
  【那也是宿主你运用得好嘛!】系统继续拍马屁,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个……宿主,你……生气了吗?】
  【我不生气啊。】虞满语气平淡无波,手起刀落,利索地给鸡开了膛,【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系统:【……】它看着虞满手起刀落,精准地卸下鸡腿,那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的“笃笃”声,又快又急,仿佛砧板就是某人的脑袋。电子音有点卡壳:【我……我还没说是谁呢……】而且,宿主你这宰鸡的架势,真的不像是“不生气”的样子啊!这杀气都快凝成实质了!
  它赶紧切入正题,试图唤醒宿主的“危机意识”:【宿主!我们不能在坐以待毙了!你看看,原著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冒头了!男主他现在明显是在走原著主线剧情,投笔从戎,奔赴边关!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他将来身边红颜知己环绕,权倾朝野,而你……很可能就要重复原著的悲惨结局了!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虞满仿佛没听到它的危言耸听,自顾自地将处理干净的鸡肉切成均匀的小块,然后用料酒、姜片和少许她特制的酱料抓匀腌制。她取过旁边泡发好的干蘑菇,仔细清洗,撕成小条。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铁锅烧热,倒入油,滋啦一声,将腌制好的鸡块倒入锅中,快速煸炒至表皮金黄,油脂被逼出,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然后呢?】她一边动作流畅地翻炒着鸡肉,一边在脑海里漫不经心地反问系统,【我该怎么办?】
  系统像是终于等到了表现机会,电子音都高昂了几分:【根据本系统数据库里无数穿书前辈的成功经验总结!面对这种情况,宿主你有两个主要战略方向!第一,抢占先机,另选男主!找一个潜力股,在他微末时投资他,培养他,让他成为你的专属男主角,彻底取代原男主的位置!第二,釜底抽薪,夺得原男主的心!在他尚未发迹、情感空窗期的时候,用你的魅力,比如现在这手好厨艺就不错!然后彻底征服他,让他死心塌地只爱你一个,从此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无论是方案a还是方案b,最终目标都是将剧情扭转为happyending!】
  虞满将炒香的鸡块推到锅边,就着底油放入葱段、姜片、八角煸炒出香味,然后倒入蘑菇条一起翻炒,让菌菇充分吸收油脂和锅气。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然后呢?】
  系统:【……然后?然后就成功了啊!你就摆脱炮灰女配的命运,和男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走上人生巅峰了啊!】
  虞满将炒好的鸡肉和蘑菇一起倒入旁边准备好的砂锅里,加入适量的开水,刚好没过食材,盖上盖子,转为小火慢炖。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终于给了系统一个正面的回应,语气带着点好奇:【哦。那你的作用是什么?】
  系统立刻挺直了“电子胸脯”:【本系统的作用至关重要!陪伴宿主度过艰难岁月,提供必要的情感支持!关键时刻透露原著剧情信息,帮助宿主规避风险,把握机遇!(注:仅限于部分已解锁的关键剧情节点!)】
  虞满点了点头,总结道:【嗯。明白了。这不就是个会剧透的电子宠物吗?】
  系统:【!!!】滋滋的电流乱码声瞬间响起,【宿主!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本系统是高科技产物!是命运扭转辅助系统!不是宠物!不是!!】
  虞满没理会它的抗议,拿起抹布开始擦拭灶台,语气悠闲:【那你说,按照我这个‘电子宠物’主人的想法,我现在最该做什么?】
  系统憋着一股“电子怨气”,闷闷地问:【……那宿主你打算做什么?】
  虞满看着砂锅盖边缘冒出的、带着浓郁香气的白色蒸汽,勾起嘴角,非常务实:【赚钱。努力赚钱,攒很多很多的钱。然后,找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好地方,买几亩田,盖间大院子,带着家人舒舒服服地过完这辈子。】
  系统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卡壳了半天,才弱弱地问:【那……男主呢?】
  虞满转过头,仿佛能透过虚空看到那个聒噪的系统,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明媚、甚至带着点甜意的笑容,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系统的代码都差点冻结:
  【他啊?】她笑得眉眼弯弯,【骗人的男人,都、去、死。】
  系统:【……】宿主好恐怖。
  砂锅里的蘑菇炖鸡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四溢。虞满不再理会脑海里那个可能正在怀疑统生的系统,专心调整着火候。她是在意裴籍,知道他骗了自己,也会担心他边关艰险,这或许就是喜欢吧。但这种喜欢,远未到能让她放弃自我、生死相随的地步。在她心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她自己,以及她想要的,安稳而自由的人生。至于那个选择了“险路”还瞒着她的家伙……虞满磨了磨后槽牙,手上的抹布擦得更用力了——等他回来,再算账!
  ……
  虽有有些插曲,但食铺的生意愈发红火,那独特的口味和干净利落的经营模式,在城南一带打响了名头。虞满一个人渐渐忙不过来,多数时候便直接歇在了铺子后院那间收拾出来的小屋里,回村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心里盘算着,可以让爹过来帮忙,既能照应铺子,也能让爹轻松会儿,总归是自家生意更上心。
  这日,她正在灶间忙着准备午市的食材,就听外面街上人声格外鼎沸,夹杂着鞭炮的脆响和隐隐的乐声。她擦了把手走到门口,只见不远处醉仙楼对面,那座修缮已久的丰裕楼终于张灯结彩地开了张!气派的大门洞开,宾客如云,伙计穿着崭新的统一衣裳,吆喝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可谓风光无限。路过的食客们也在议论纷纷:
  “瞧见没?陈家这手笔真不小!”
  “听说开业前三天,雅间都订满了!”
  “到底是粮行底子厚啊,瞧这架势,是要把醉仙楼比下去喽!”
  虞满看够了热闹,她转身回到灶间,继续忙活自己的生计。
  没想到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来了食铺——正是新婚不久的柳依依。她穿着比做姑娘时更显富贵的衣裙,但神色间倒是比从前平和了许多,带着丫鬟来买几样爽口的小食。
  见到虞满,柳依依便有些别扭地拉她说话:“我昨日随我公公婆婆,还有相公,去那新开的丰裕楼尝鲜了。”柳依依的夫家是县里经营绸缎生意的,虽不算顶级富户,但也颇有些家底,去新酒楼捧场也是常情。
  她微微蹙着眉,带着点疑惑对虞满说:“那酒楼菜色是精致,环境也气派。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几道菜的滋味,吃着有些熟悉……尤其是那碟蘸烧鹅的酱料,还有一道菌菇煨鸡的底味,跟你这食铺的酱香,颇有几分神似。”她当时好奇,便唤了小二来问,那小二陪着笑脸,颇为自豪地答道:“这位夫人好灵的舌头!不瞒您说,我们丰裕楼这几样招牌菜,用的正是我们东家特意寻来的秘制酱料,跟城南那家满心食铺的虞娘子,系出同源呢!您不知道吗?我们东家夫人,就是虞娘子的亲堂姐!”
  柳依依说完,看向虞满:“我当时还纳闷呢,之前也没听你提过,你还有这门显赫的亲戚?要真是这样,倒是好事,有陈家帮衬……”
  虞满听到这里,眉头一皱,忙问道:“那小二……是对所有客人都这么说的吗?”
  柳依依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点头道:“是啊,我瞧着旁边几桌有好奇问起的,小二也都是这套说辞。怎么了?这……难道不是真的?”她看着虞满瞬间沉下去的脸色,也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虞满瞬间转过弯,她懂了!陈家这是要釜底抽薪,先发制人!利用血缘关系和信息不同,强行将她的酱料与丰裕楼捆绑在一起,先把“系出同源”、“秘制酱料”的名声打出去!
  等到人尽皆知时,即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到时候,无论她承不承认,在外人眼里,她的酱料要么是“沾了陈家的光”,要么就是“从陈家流出来的方子”,她辛苦创立的口碑和独特性,将被陈家轻而易举地窃取、覆盖!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对柳依依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事……有些复杂,我回头再与你细说。”
  送走满心疑惑的柳依依,虞满再也无心经营,她草草应付完午市的客人,便提前收了摊,挂上“东家有事,歇业半日”的牌子,锁好门,匆匆赶回了村里。
  一到家,她便将柳依依所说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虞父和邓三娘。
  邓三娘一听,当场就炸了!她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胸脯气得剧烈起伏,骂道:“缺德玩意儿!我说这些天怎么消停了,还以为他们知道要脸了!原来是憋着这么一肚子蔫儿坏屁!抢东西不算,还要砸招牌!这是要把阿满往死里逼啊!真当咱们大房是泥捏的不成?!”
  虞承福也是脸色铁青,握着旱烟杆的手都在发抖,他闷声道:“怪不得……怪不得这几日村长见了我,眼神躲躲闪闪,也不再提方子的事了。原来是他们已经得了名分,觉得没必要再跟咱们多费唇舌了……”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愧疚和愤怒,“阿满,是爹没用,没护住你……”
  “爹,香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虞满反而成了最冷静的那个,她给气呼呼的邓三娘倒了碗水,声音沉静,“他们既然出了招,咱们就得接着。当务之急,是想明白两件事:第一,如何尽快撇清我们与丰裕楼的关系,不能让这盆脏水泼实了。第二,以后如何防止类似的事情发生。”
  邓三娘灌了一大口水,恨恨道:“撇清?怎么撇清?他们嘴皮子一碰,咱们还能堵住全县人的耳朵不成?除非咱们也敲锣打鼓地去说,可谁信啊?人家势大!”
  虞满沉吟片刻,目光逐渐坚定:“光靠嘴说肯定不行。我们要做的,是让食客们自己明白,我们的东西,跟丰裕楼根本不是一回事,而且比他们的更好,更独特!”
  虞承福脸色铁青,沉默许久,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握着旱烟杆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那粗旧的竹制烟杆似乎下一刻就要被他捏碎。
  他重重地、一下一下地磕着烟锅里的灰,仿佛要将满腔的愤懑和某种积压已久的东西一并磕出来。屋子里只剩下那沉闷的“梆梆”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许久,他抬起头,那双常年带着疲惫和些许懦弱的眼睛里带着决绝,他没有看妻女,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上一个虚无的点,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有个法子。”
  两人齐齐看向他。
  “分家。”
  这两个字一出,邓三娘和虞满都愣住了。
  虞承福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语速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彻底分。立字据,清资产,从此各过各的,老死不相往来。”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闺女:“阿满,是爹没用……爹以前总想着,好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娘年纪也大了,能忍则忍,能让则让,总归还是一家人……是爹糊涂!是爹对不起你娘,现在更对不起你!”
  提到早逝的发妻,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你娘……你娘那时候,就是被这么一点点磋磨没的啊……”
  他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声音颤抖着,“你阿奶嫌她没生儿子,看不惯她,明里暗里地刁难。冬天让她用冰水洗衣,夏天让她顶着日头下地……有点好吃的,紧着老三家的。你娘病了,抓药的钱……你阿奶都抠抠搜搜……我……我跟你阿爷说过,可你阿爷……他管不住你阿奶,也总觉得是小事……我护不住她……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大颗的眼泪从这个老实汉子的眼眶里滚落,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积压了十几年的憋屈和悔恨都吐出来:“你娘走后,你阿爷心里也明白,这才硬压着,让老三一家带着你阿奶去了隔壁村李氏娘家那边住,他自个儿留下来跟着咱们过,就是怕……怕我们再受委屈。可这分家……终究是没落定,总觉得……还是一家子。”
  他看向虞满,眼神因为痛苦而清明:“可现在,他们连你都不放过!用这么下作的手段!爹要是再忍下去,我……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你娘!”
  邓三娘听着自家这口子这番从未有过的剖白,看着他痛苦的神情,自己满腔的怒火也化为了心酸。她嫁过来时,只知道前头那位是病死的,却不知里面还有这么多腌臜事。她用力握住虞满的手,红着眼圈道:“当家的,你说得对!那就分!这家人,从根子上就烂了!咱们不能再跟他们搅和在一起了!”
  “爹,”虞满的声音有些发哽,她反手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您没有对不起我和娘。是那些心术不正的人错了。”
  她还记得娘的药是怎么来的,是虞承福日日夜夜搬着重物换来的,娘临死前也从未怨过虞承福,每回的难都是他挡在母女面前。
  虞满收敛心绪,冷静分析:“分家的事,爹,您得尽快去找村长和族里几位说得上话、心里还公正的长辈。不必隐瞒,就把三房如何算计我食铺名声的事情说清楚,也……也可以提一提当年我娘的事。务必请他们主持公道,将家产、田地按照早年祖父在时就定下的老底子,划分清楚,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绝了他们日后纠缠的念想!”
  “至于铺子这边,”她目光锐利,思路清晰,“他们要抢‘名’,我们就立‘牌’!第一,我立刻着手,在现有的酱料基础上,再制一两种只有我们满心食铺才有的独特酱料,作为镇店之宝,让食客一吃就知道差别。第二,我们要做一个独一无二的标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如意云纹托举饱满麦穗的图案:“就刻这个烙印!以后咱们食铺出品的、可以外带的煎饼、豆干,甚至将来可能装的酱料罐子上,都用食用色素盖上这个印!堂食的碗碟边上,也想办法弄上这个标记!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咱们满心食铺出来的正经东西!”
  “好!这个好!”邓三娘细细琢磨,连连点头。
  虞满继续道:“同时,我们也要主动对外说清楚。不必大张旗鼓去吵,显得我们心虚。但若有熟客问起与丰裕楼的关系,咱们就坦然告知:已分家,各自经营,酱料配方乃我独自研制,与丰裕楼并无瓜葛,且风味独具,欢迎品鉴比较。真金不怕火炼,吃惯了咱们家味道的客人,自然分辨得出好坏。”
  一家三口又细细商议了分家可能遇到的阻力和细节,尤其是虞老太太和三房定然不会轻易答应,恐怕还有的闹。
  果然虞承福要彻底分家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就不甚平静的池塘,瞬间在虞家宗族里激起了千层浪。
  消息传到的当天下午,虞承禄和李氏就急匆匆地从隔壁村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不悦、被儿媳李氏半搀半扶着的虞老太太。一进大房的家门,虞承禄脸上就堆起了惯常的、看似敦厚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气话!”虞承禄一进门就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夸张的亲热和不解,“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分家?还闹到村长和族老那里去了?咱们兄弟俩,还有什么话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说?娘听了这事儿,心里难受得紧,这不,赶紧让我们陪着过来了!”
  李氏在一旁扶着老太太,也是满脸的忧色,附和道:“是啊大哥,一家人磕磕碰碰总是有的,哪能动不动就说分家呢?这传出去,叫外人怎么看咱们老虞家?还以为我们兄弟不和,多让人笑话!”她说着,还悄悄掐了老太太一下。
  虞老太太接收到信号,立刻捶打着胸口,带着哭腔开始她的表演,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虞承福:“承福啊!我的儿!你是要气死娘啊!是不是邓氏和你那丫头撺掇的你?啊?我就知道她们不是安分的!这日子刚有点起色,就要闹分家,这是要把我这个老婆子往外撵啊!我苦命的儿,你怎么就娶了这么个搅家精回来……”
  若是往常,听到母亲这般哭闹指责,虞承福早就愧疚地低下头,讷讷不敢言了。可今日,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堂屋中央,身板挺得笔直,脸色紧绷,听着母亲那套熟悉的、永远将过错推给别人的说辞,心却像是浸在冰水里,一片寒凉。
  等老太太的哭声稍歇,虞承福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弟弟和弟媳,最后落在母亲脸上,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娘,不用攀扯别人。分家,是我自己的主意。”
  他不再给三房迂回的机会,直接看向虞承禄,开门见山:“老三,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伙同陈家粮行,在外面散布谣言,说阿满的酱料方子跟你们丰裕楼系出同源,想借着阿满辛苦攒下的名声给你们脸上贴金,这事儿,你们认不认?”
  虞承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强自镇定道:“大哥,你这话从何说起?那……那不过是酒楼伙计为了招揽客人,随口说的几句场面话,当不得真!再说了,阿满是我亲侄女,她的方子,跟我们虞家的,那不也算是一家的吗?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放屁!”不等虞承福反驳,一旁的邓三娘再也忍不住,柳眉倒竖,厉声喝道,“虞承禄!你少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伙计说的?没有你们东家授意,哪个伙计敢满大街胡咧咧?还一家的?我呸!阿满琢磨方子的时候,你们出过一分力?投过一个铜板?现在看能赚钱了,就想来摘桃子,还要把树都砍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氏被邓三娘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尖声道:“大嫂!你怎么说话呢!我们也是为了虞家好!阿满一个姑娘家,守着个方子能有多大出息?交给陈家,既能得钱,还能帮衬村里,这是多好的事!你们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为了虞家好?”虞承福猛地打断她,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他向前一步,死死盯着李氏,又看向虞承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们是为了你们自己好!为了巴结陈家!为了你们那个宝贝闺女能在婆家更有脸面!你们可曾想过,这样会把阿满逼到什么地步?啊?!”
  他越说越激动,积郁多年的委屈和愤懑如同决堤的洪水,指向一直沉默装委屈的老太太,声音嘶哑:“娘!您口口声声说我娶了搅家精,说阿满不懂事!那您告诉我,当年阿满她娘,是怎么病的?是怎么没的?!冬天里让她去河边砸冰洗衣,十指冻得像胡萝卜!夏天正午让她一个人去锄草,中暑晕在地里!有点好吃的,您都偷偷塞给老三家!她病得下不来床,想抓副药,您都说家里没钱!那钱呢?是不是都贴补了老三?!”
  这桩桩件件的旧事被翻出,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虞老太太和虞承禄夫妇脸上。虞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虞承福,嘴唇哆嗦着,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你……你……逆子!你敢顶撞我!我白生养你了!”
  虞承禄眼看情势失控,连忙上前打圆场,试图将话题拉回利益分配上:“大哥!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气!既然你铁了心要分,那就分吧!只是……这家产田地,可得好好算算。爹去世得早,娘这些年都是我们照顾得多,这辛苦费……”
  “够了!”
  一声沉喝从门口传来。村长虞正德和两位须发皆白、在族中颇有威望的老者走了进来,显然已经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村长脸色严肃,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虞承禄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承禄!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虞家的家底,当年你爹在的时候,就跟我们几个老家伙透过气,早就分派清楚了!大房是长子,承福又老实肯干,该占大头!你们三房这些年照顾老太太不假,但承福按月送去的钱粮,我们也都有数,足够抵了!”
  这一回算是他们算计虞承福一家在先,即使为了村里,他心中仍有愧疚,如若大房真的想分,他也会成全。
  另一位族老也叹气道:“承禄媳妇,还有老太太,你们也消停些吧。算计小辈的东西,传出去好听吗?咱们虞家的脸还要不要了?今天这家,就按老规矩分!谁再胡搅蛮缠,别怪族里不留情面!”
  在村长和族老的强力弹压下,尽管虞老太太哭天抢地,骂大儿子“不孝”、“白眼狼”,尽管虞承禄和李氏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却再也掀不起风浪。族老拿出早已泛黄的旧记录,按照虞祖父生前意愿,将田产、房屋一一厘清。
  当那份代表着彻底割裂的分家文书铺在桌上,虞承福看着上面清晰列明的条款,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拿起笔——他认得几个字,是女儿阿满后来教的——在属于大房的那一栏下面,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蘸满印泥,用力地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了一个鲜红而清晰的指印!
  指印落下的瞬间,虞老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虞承禄和李氏面如死灰。
  虞承福直起腰,看着指印,又看了看身旁目光坚定的女儿和继妻,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对着村长和族老深深一揖:“多谢正德叔,多谢各位叔伯主持公道。”
  与此同时,虞满的食铺在歇业一天后重新开张。她连夜赶制出了第一批带着“云纹麦穗”烙印的杂粮煎饼和卤豆干,并在摊位和店内显眼处,挂上了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本店所有酱料、吃食,皆为店主独家秘制,仅此一家,别无分号。近日外界若有传闻与本店关联者,皆属讹传,望诸君明鉴。”
  新奇的食物烙印和这份不卑不明的声明,很快就在熟客间引起了讨论。有那好事者特意去丰裕楼点了那据说系出同源的菜,回来一比较,味道虽有几分形似,但细致品来,无论是酱香的层次感,还是食材火候的把握,都与满心食铺的截然不同,高下立判。
  食铺的生意非但没有受到冲击,反而因为这一波意料之外的对比和独特的商标印记,名气更响了些。大家都知道了,城南有家小食铺,东西味道独特,店主是个有骨气、有手艺的姑娘,跟那家大酒楼可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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