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126章
  发生这样的大事, 赏月自然是赏不下去了,邢夫人第一个站起来,皮笑肉不笑道:“俗语说得好,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可见今晚上的月亮不合适。”
  虽然是解围,但她挤眉弄眼的表情, 还有阴阳怪气的腔调,就让贾母很生气。
  可如今贾府都已经开始撕脸皮了,就是还没全撕下来,邢夫人哪里还在意贾母会不会生气?
  况且她在这儿就是小辈,得伺候婆婆,也只能坐下来,哪儿像在家里,老爷又不管她,随便她歪着躺着舒服自在呢?
  邢夫人先走了, 剩下人对视一眼, 也都一一告辞。
  贾琏被打发出去探听消息, 贾赦难得没一天三顿酒, 就是罢官之后再无脸面出门的贾政,也不得不出去找找旧日同僚, 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是贾珍撞上什么新的国策了, 还是他真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又会不会牵连荣国府。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李纨悄无声息到了王夫人院里。
  “她来做什么?”王夫人不明就里,“不是已经请过安了。”
  李纨被丫鬟带进来,就直接跪在了地上,张嘴声音没出来, 眼泪先掉下来了:“荣国府还能撑多久?”
  李纨跟别人又不一样,她有个很有出息,读书有望,前途无量的儿子。
  荣国府好的时候,她们母子二人没得什么利,可万一荣国府不好了,万一兰儿被牵连到不能科举呢?
  她若是能成节妇,有了贞节牌坊,自然能护住儿子,可大魏朝的规矩,三十岁之前守寡,守到四十岁才能有牌坊。
  又或者是等兰儿考中秀才之后上书帮她请封。
  哪个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纨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从那忠勇侯回来,咱们荣国府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先是府里有脸面的仆人,周瑞一家被发配,赖嬷嬷一家被砍了头。再后来轮到了主子,二老爷罢官,不许琏二爷袭爵,如今府里被划出去一大块地方,荣国府被拆的七零八落,宁府更是没了。太太,这是钝刀子割肉,这是温水煮青蛙啊。他从开头就没想咱们好,这是要不死不休的。”
  王夫人脸色都变了。
  玉钏儿当了姨娘,也没笼络住老爷,老爷照例是一个月有十天都在赵姨娘屋里歇着。
  而且玉钏儿如今是越发的不听话了,叫她去给老爷吹吹风,她竟然不答应。
  尤其是今晚,八月十五团圆夜,早上赵姨娘就出来吩咐酒菜,明显老爷晚上要去她屋里歇着,这叫王夫人怎么忍?
  这也就罢了,毕竟这不关李纨的事儿。
  可她万万不该自作聪明。
  荣国府这样的地方,最不招人待见的就是“聪明人”,尤其是对王夫人来说,她最恨的就是有人在她面前卖弄。
  更何况李纨说的全都是事实,一点没夸大。甚至她还没提最让王夫人心疼的嫁妆。
  诚然是这事儿李纨不知道,但王夫人不免也要想:她是故意的。
  李纨又哭诉道:“不如咱们回金陵,避开忠勇侯,他还能怎么办?咱们在金陵也算是世家,族人那么些,人多势众。忠勇侯是京城人士,势力哪里够得到金陵?”
  李纨事先也是想过要怎么说的,只是一开口,一想起儿子的前程,她情绪稍有些失控,加上跪坐在地上,就没看见王夫人越发阴沉的脸色。
  “陛下不过一时受了蒙蔽,被奸人教唆才摒弃咱们这等 老臣。咱们家里是开国的功劳,这是无论忠勇侯多么受宠,都没法抹去的功劳。咱们不如趁着还有圣恩,主动请辞回金陵,也好留些情面,将来无论是宝玉还是环儿,又或者是兰儿,考中状元回京,见了陛下也就越发的体面了。”
  这话是李纨斟酌许久的,她虽然是个寡妇,很少往人前凑,但王夫人私下是什么脾气,这么多年下来,她也该知道了。
  总归是要说好话,贾府成今天这样不是因为自己不争气,而是因为有奸人为非作歹。
  陛下也不是嫌弃他们,是因为被人蒙蔽。
  而且她还先提了宝玉跟贾环这两个做叔叔的,她的兰儿——
  “掌嘴。”王夫人冷冰冰的话语传来,“你一个寡妇,不想着怎么好好守节,怎么好好养孩子,一天到晚就琢磨如何搬弄是非,掐尖儿揽权。枉你家里还是国子监祭酒,你是一点好的都没学会。”
  李纨已经惊呆了。
  王夫人又道:“我让你掌嘴,你没听见?”
  李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啪啪的声音响起,王夫人勉强满意,继续呵斥道:“府里人人都说兰儿脾气古怪,这难道不是你教的?他跟我这个做祖母的不亲,难道不是你背后挑唆的?我想着你就这么一个孩子,才叫他养在你身边,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李纨血都凉了,人都傻了。她说的是这个吗?
  “兰儿与环儿最好,都不与宝玉亲近,这也是你教的吧?赵姨娘是什么身份,你这样钻营,难道要我夸你一句好心肠。”
  李纨想分辨,这明明是因为兰儿跟环儿年纪相仿,宝玉又从来都在姑娘堆里待着。况且这哪里是不与宝玉亲近,这分明就是宝玉不搭理他们两个。
  可说了又怎么样呢?
  她说的是荣国府的危机,王夫人呢?听见的是搬弄是非。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她还能怎么办?
  李纨的脸都被自己扇肿了,疼痛让她心里好受了一些。
  王夫人点头道:“你还知道羞愧,可见不是无药可救。这几日你也别出门了,好生抄些佛经供在菩萨面前,菩萨也会饶恕你的罪孽。”
  李纨如同游魂一样飘了出去。
  过了两天,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几人凑在贾母面前,一言一语的说着。
  “一共数了十七条罪,”贾琏叹道,“最重的两条是国孝期间失德和秦氏的葬礼逾矩。”
  贾琏此时也有些庆幸,幸亏当初尤二姐没把那孩子栽在他头上,没了个儿子的确是不太舒服,但跟身家性命比起来,儿子也不算什么。
  贾政叹气:“我就说那葬礼不合规矩。”
  “马后炮。”贾赦没好气道,“你当初既然看出来了,又为何不管?你住在荣禧堂里,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话粗到屋里众人都皱着眉头听不下去。
  但贾赦也没说错,从最早的私塾不像话,贾政看出来了,秦氏的葬礼,包括那棺材,贾政也说不好,再到后来盖园子省亲等等,他全都看出来了,可他就是不管。
  屋里沉默了片刻,贾母刚开口,外头又来了人。
  “老太太,老爷,珍老爷派了马车来,车上是……祖宗牌位。”
  什么!
  这东西可马虎不得,贾家这三个成年的男丁全都快步走了出去。
  贾珍的人也没进来,等贾赦三人出去,行了礼道:“我们老爷说了,他愧对列祖列宗,也无颜再当族长,这是当日请走的祖宗牌位,这是族谱,全都送来了。以后族长便由您家里说了算。”
  族长这个位置,不管是对贾赦还是贾政,都是挺有吸引力的。
  两人一时不察,竟然叫贾珍的人直接走了。
  贾赦贾政两人手里捧着族谱又回来,把事情一说,贾母气得拍桌子:“惜春怎么办?族产呢?地契他可拿来了?什么愧对列祖列宗,什么无颜当族长?分明就是如今当族长是个苦差事,他不想当了。”
  贾珍那个人,爹死了也不耽误他吃酒作乐,有爵位的时候寻欢作乐还要提心吊胆有所顾忌,如今没了爵位是彻底没了束缚都没有,干脆连族长也不当了。
  贾母恶狠狠地瞪着她两个儿子:“还不差人去找!族长哪里是这样交接的?他没了爵位,爵产自然也要被收走,他这是拿着咱们的族产去花天酒地了!”
  只是贾珍上次搬去的宅子已经被查封了,荣国府当时为了避嫌,也怕被牵连,已有小半年不曾与贾珍来往。他叫人送东西来又没露面,一时间荣国府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他。
  中秋过去,白天也冷了起来。
  “怎么感觉前儿才吃的月饼,今儿又要备重阳节的礼了?”
  林黛玉对着礼单挑东西,才看了两页就感叹:“日子过得怎么这样快?”
  雪雁正在一边裁宣纸,听见这话不免笑了笑:“原先在贾家,姑娘总说日子过得慢。”
  “也该改口了。”林黛玉说了一声,倒也没太在意,雪雁多数时候还是叫她夫人的,就是有时候说太快,没反应过来。
  况且已经叫了十几年的姑娘,慢慢改就是了。
  雪雁趁着机会,又看了她家姑娘一眼。
  上回她端茶上去,还听见姑爷也管姑娘叫姑娘来着。
  雪雁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可见姑爷跟姑娘好,幸亏姑娘没留在荣国府。宝二爷哪里是能托付终身的人呢?
  两人正说着话,穆川回来了。雪雁行过礼出去,林黛玉上前帮他换了家居的袍子。
  她一边换着一边笑:“原先觉得伺候人穿衣服是个苦差事来着,可——”
  她头微微一低,可谁能知道拉开三哥的腰带这么过瘾呢?扯开他领口就更过瘾了。
  林黛玉一边想,一边决定等天冷了,屋里的地龙一定要烧得暖暖的,免得三哥着凉。
  “前儿内务府的太监来找我。”换好衣服,穆川顺势就拉着林黛玉窝在了一起,“说想出一套字帖。”
  林黛玉的字帖卖得很不错,这字帖质量过硬,就算没人帮着推荐,也能走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路子。不过现实是这字帖卖爆了。
  原本以为是忠勇侯的体面,如今成了赚钱的大生意,谁能想到读书人的钱这么好赚,内务府趁热打铁,亲自派人来请了。
  “说是要按照笔划、结构等等分别出帖子,还得有一套常用字全集。我叫他直接来找你商量,你可答应了?”
  林黛玉努努嘴:“你看桌上那宣纸,正准备纸呢。”她也挺开心,不仅仅是因为字帖,更因为三哥没替她答应,也没替她不答应。
  “我给你买套说文解字?还是大魏大字典?”
  “已买好了。”林黛玉笑道,“前儿出去买了新的。”
  看着穆川略有失望的眼神,林黛玉又笑:“三哥可以帮我暖手。”
  林黛玉伸出手来,穆川好好的接在手心仔细揉捏着,林黛玉却不太满意,她眼神往穆川胸口扫了扫:“你就这样帮我暖手?”
  穆川叹气,满脸都是不得不的无奈:“还真是个辛苦的活儿呢。”
  两人就这么腻歪着,穆川又道:“过两日重阳节,登高望远,我娘她们肯定是回林家村后山祭祀,咱们去香山如何?”
  穆川没忘了香山红叶,林黛玉也没忘,她从穆川怀里挣脱开来,去架子上寻了去年穆川送她的那一匣子红叶书签来:“颜色已经有些旧了,今年我亲自摘叶子,亲手做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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