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章
  林黛玉一上午看了五家下人, 最多的一家三十二口,最少的一家只有兄妹两个,还是这几年才买的, 哥哥二十, 妹妹十七。
  贾母又教她的宝贝外孙女儿:“你得带几个年纪差不多能婚配的。忠勇伯身边不可能没有丫鬟,若是谁起了坏心思, 你就把她配小子。还有忠勇伯府里的管事,管事年纪肯定都大了,但他们有儿子,你把丫鬟嫁过去,这管事也就向着你了。”
  林黛玉完全没走心,她听她三哥说过几次的,忠勇伯府多是长工契,严格来说是雇工,并不算是卖身。子女也都是平民, 不算在奴籍里的。
  至于管事们, 多半都是立了功有官职在身的, 上回贾宝玉去, 教他基本功的护卫,也是个锦衣卫千户。
  只是看外祖母的样子, 她并不知道这些。也难怪, 贾宝玉于仕途经济是一窍不通,正五品的官儿在忠勇伯府当侍卫意味着什么, 他听见也就仅仅是听见。
  可这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林黛玉只嗯嗯地点头,又道:“晴雯我使得很好,我要带她走。我听说她只有一兄一嫂, 到时候也跟着走吧。”
  贾母早有预料,当即便慈爱地笑着:“正是,京里也寻不到几个像晴雯手艺这么好的绣娘,你带去也叫忠勇伯府看看什么是底蕴。”
  可晴雯并不是荣国府的底蕴,这是赖嬷嬷买来的丫鬟。她能有这样的手艺,全靠她天赋惊人,自己努力。
  况且忠勇伯府的人,手艺哪里会差呢?
  一早上慢悠悠地看了五家,每家贾母都有话说,都有东西要指点。
  到了中午,一院子人也就看了十之一二,看着下头那些期盼又焦急的眼神,贾母满意了。
  她先站起身来,笑道:“今儿也就差不多了,等有空再看吧。”
  这一有空,就空了好几天。
  林黛玉跟宋姑娘去游湖,又进了次宫,还自己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接连两天又在下雨,十天下来,也就看了两次。
  “老太太还真是……”王熙凤眯着眼睛,半晌也没憋出个好词来,“她都是老祖宗了,连这点银子也要跟我们抢。还要拉着林妹妹出来做挡箭牌,她可真行。”
  谁说不是呢?
  本来荣国府就不安宁,二老爷罢官,宫里娘娘禁足,隔壁那么大一个宁国府被皇帝收回去,闹得人心惶惶。
  贾母再来这么一手,更让人觉得风雨飘摇,那岂不是更乱了?
  “老太太……”平儿犹豫了一下,“她总不能是希望荣国府更乱吧?”
  王熙凤一听这话愣住了,她忽得笑了几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怨恨:“她保不齐还真这样想。银子都在下人手里捏着,上回鸳鸯也说了,老太太手里也就剩下大概三十万两的东西,咱们想要银子,她也想要。可给了林妹妹陪嫁,剩下的哪里够分?”
  平儿凑过去,轻轻给王熙凤揉着太阳穴:“二奶奶,先别想别的,先把咱们的嫁妆要回来再说。”
  王熙凤闭着眼睛想了很久,道:“一会儿叫小红来,我不好直接去见林之孝家的,得叫她传话了。再去看看有没有今年新得的茶,林妹妹喜欢淡茶,我去找她得有个由头。”
  “再去把尤二姐接回来。”
  听见这话,平儿都慌了:“何必呢?叫她做个外室不正好?接进来她就有了名分,她又才丢了孩子,心里 肯定是有恨的。”
  “我要的就是她的恨,咱们院子里得乱起来,我才能躲过外头那些事儿。”
  平儿叹了口气:“那你别去了,我带人去接吧。”
  王熙凤又道:“还有善姐,还叫她伺候尤二姐。”
  善姐上回被王熙凤踢在嘴上,肉烂了不说,还掉了两颗牙,如今还没长好,话都说不利落,那张脸看着也吓人。
  只是既然她说了就要尤二姐闹,而且荣国府的气氛也一日比一日奇怪,平儿也觉得躲开些好,当下点了人手出去了。
  等丫鬟拿了茶叶来,王熙凤带上东西往林黛玉处去了。
  林黛玉刚写完今日份的字帖,正在看穆川的功课。
  “的确是有进步,没糊弄我。”林黛玉嘴角翘了起来,她叫了雪雁过来,吩咐道,“一会儿叫人去吴越会馆点个油焖春笋送来。”
  雪雁出去吩咐人,门口小丫鬟过来道:“琏二奶奶来了。”
  林黛玉去了明间,就见王熙凤笑眯眯地看着她:“几日没见你了,竟是长高了些?”
  “若是真几日就能长高,那到好了。”林黛玉原先对自己身高挺满意的,可跟穆川出去两次,走在他身边,抬头看不见脸,跟在他身后,抬头也只勉强能看见脖子。
  只有把头昂起来,才能看见他脸上表情。
  虽然三哥表情也不难猜,但她要是能再长高些就好了。
  王熙凤本就是个寒暄,也没往下继续,她把手里茶叶递过去:“才得的新茶,说是玉泉山的泉水灌的,我猜这就是个噱头,不过这茶喝着清香,微苦回甘,我便给你送些来。”
  “叫丫鬟来便是,外头……这会儿又飘起雨点了。”林黛玉扫了一眼窗外,天色不算暗,但春天就是这样,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
  王熙凤笑了几声:“咳,茶叶是个由头,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怕是不日就要问名了吧?”
  林黛玉心里是挺盼着成亲的,但从小受的教育,女子说盼着出嫁,总是用些不识好歹的。
  她头一低,轻声道:“上回进宫,娘娘说定了三月二十五。”
  “也没几日了。”王熙凤心里哼笑一声,老祖宗还真是用了就丢,这事儿她竟然不知道。
  她原本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也没再继续寒暄,便直接道:“看你这两日正挑人,我管了这许多年的家,挑人没人比我在行了。不过毕竟是你出嫁,挑人也得合你眼缘。我只说,你听听,能用就用,不用就当解闷了。”
  林黛玉稍稍坐直了身子:“凤姐姐只管说。”
  “别挑太老的,尤其是几代的家生子,他们作威作福惯了的,去了忠勇伯府难免要拿大,你才嫁进去,还没站稳脚跟呢,别为了这种事情跟忠勇伯起冲突。”
  她跟外祖母说得不一样,虽然林黛玉也知道两边各有各的打算,但至少凤姐姐说的明显对她更好。
  “凤姐姐说的是。”林黛玉说着又笑了起来,“只是忠勇伯府那地方,我猜他们只要亲眼见了,哪里还敢拿大呢?”
  王熙凤知道林黛玉去过好几次忠勇伯府了,听她这么说,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的确是想给老太太找点麻烦,但也没想着要挖坑给林妹妹跳。
  “再下来就是别找家里有奶妈的。荣国府的规矩与别处不同,谁家都没有把奶妈当主子供奉的。要找这些人,去了忠勇伯府她们必要摆谱。”
  林黛玉又笑了两声,她如今放得开了,便问道:“当初这规矩是怎么来的?”
  王熙凤笑了几声:“我也不知道,咱们两个前后脚进荣国府,也没差了两年,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如何知道?”
  “还有呢?”林黛玉让了让点心。
  “别的也没什么了。”王熙凤道:“别挑家里人口太多的,真造起反来,到时候阳奉阴违,你就无人可用了。”
  虽然王熙凤是笑着说的,但偶尔的凌厉,叫林黛玉听得心酸。
  这三条是什么?是她管家多年的血泪史。
  “我知道了。”林黛玉笑道,她起身从博古架上拿了个小小的花梨木的匣子来,“这是忠勇伯给的藏红花,凤姐姐该是知道这药的,我偶尔喝一喝,挺好的。”
  “这……”王熙凤都有点不敢接,如果说她送的茶叶是铜板,这藏红花就是黄金了。
  “我也吃不完,平白放坏了多可惜。”
  王熙凤也就不再推辞了:“这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我如今虽然不管家,但也还是能办两件事儿的,有什么你只管吩咐。”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那我就记住了。”
  说完话,林黛玉送王熙凤出来,王熙凤笑道:“下雨呢,你别脏了鞋子。”
  “那我就不送了。”林黛玉转身回去。
  王熙凤走过大观楼,很是犹豫了一阵子,她在想要不要回去告诉林妹妹,早先王夫人给她配药,人参养荣丸里的人参掺假了。
  不然哪儿有人天天吃着人参,精神头越来越不好,身子骨也越来越不好的?
  不过王熙凤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这事儿其实是她猜的。
  那阵子二太太总说她不认得人参,别人兴许信了,可两人都是王家出来的,不认识人参?
  那会儿王熙凤就猜她这位佛口蛇心的姑妈要害什么人了。
  老太太自己有人参,要人参配药,而且经常吃的,也就林妹妹一个。
  可如今再说也没必要了,她马上就出嫁,将来跟二太太也再无交集。
  最重要的,是说了这个,又该怎么解释她早就知道?我猜的这三个字,不太说得出口。
  王熙凤犹豫片刻,还是回去了。
  她前脚刚走,那边草丛里又钻出个人来,正是紫鹃。
  紫鹃一直记着袭人跟她说的话,雪雁对姑娘有怨气,她得来求姑娘让她回去,不为别的,身边没个忠心的丫鬟不行。
  可也不知道怎么,往日看园子全然不走心的婆子们,如今恨不得再长出两只眼睛盯着正院。
  紫鹃天天出来,竟是没找到机会。
  好容易这两天下雨,琏二奶奶又来了,她寻了个机会,一路躲在树后,藏在草丛里,虽然弄得自己无比狼狈,好歹是进来了。
  紫鹃往后头摸去。
  她还记得姑娘最爱下雨天,每每总念叨“留得残荷听雨声”,这个时候姑娘必定是孤坐在窗前,盯着房檐滴下来的雨滴,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紫鹃脸上已经有了笑意,她马上就见到林姑娘了。
  紫鹃猫着腰,东躲西藏到了窗户下头:“姑娘。”
  啊?
  姑娘呢?
  屋里传来了说话声,紫鹃又蹲到了墙角,小心听着。
  雪雁:“姑娘,过两日还得送来一对儿大雁。”
  姑娘的声音听着有些慌乱:“送便送了,你叫人好好养着便是。”
  屋里又传来了雪雁的笑声:“得亏一开始姑娘吩咐叫盖个大棚子,一共要五对儿大雁呢。”
  “问名的回礼准备好了没有?上回忠勇伯送的冰纹梅花玉版笺,拿那个来写八字。”
  紫鹃只觉得天旋地转,这是什么意思?
  问名?姑娘要嫁去忠勇伯府了?那她怎么办?宝二爷怎么办?
  她得——
  紫鹃犹豫了一下,拎起裙子往前院跑去,她得找宝二爷做主!
  紫鹃心里憋着,脚步也挺快,大观园门上的婆子跟二门上的婆子虽然看见人了,但是没拦。
  主要是这些日子林黛玉要么自己出去,要么总叫丫鬟出去吩咐事儿,来来回回的婆子习惯了。
  紫鹃这会儿又一门心思只想去找贾宝玉,看起来就很理直气壮,谁会想到她是偷摸自己跑出来的?
  紫鹃已经到了前院。
  今儿赶了个巧,贾政没看着贾宝玉,毕竟看孩子写作业这种事情,搁谁谁都烦,他也得有点空间做自己的事情。
  贾宝玉搬来前院,就带了袭人跟麝月两个丫鬟,成年的小厮们又不好跟丫鬟们一起,院子里除了丫鬟,就只有粗使婆子,加起来一共五人。
  五口人伺候贾宝玉是伺候不过来的,所以他写字的时候,大家都抓紧时间休息去了。
  紫鹃一路到了贾宝玉窗前,这会儿她倒是稍稍冷静了,也有点心有余悸。
  “二爷的书房怎么改名字了?”
  贾宝玉忙从屋里出来,拉着紫鹃的手,第一句话就是:“小声些,别叫人听见。”
  他拉着紫鹃到了角落,诉苦道:“别提了,是老爷给改的。老爷说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便把我好好的绮霰斋改成了勤苦斋。”
  他说完才看见紫鹃头上湿了:“你怎么也不打个伞?万一生病了怎么办?真真可恨,原先芳官,还有秋纹碧痕,我们那样好,我被老爷关在前院,她们也不来看我。”
  紫鹃潜意识里已经觉得不太对了,但还是道:“二爷这些日子可见过我们姑娘?”
  贾宝玉叹气:“她咳嗽犯了,在屋里养着,不好吸凉气便没出来。”
  紫鹃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她咬了咬唇:“二爷,姑娘……姑娘定亲了。”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跟忠勇伯。”
  贾宝玉眼睛都直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紫鹃:“老太太说过林家人死绝了的,凤姐姐也说从此林妹妹就在咱们家里常住了。”
  紫鹃只看着他没说话,贾宝玉一个踉跄后退了两步:“林妹妹,林妹妹!”他忽然伸手又抓住了紫鹃,“我说要同她一起化灰的,你不曾告诉她不成?我说过她死了,我做和尚去,她难道全都忘了?”
  紫鹃正欲再说,茗烟从外头跑进来,看见贾宝玉拉着紫鹃,忙上来道:“老爷来了!才从二门出来,好我的二爷,您赶紧松开手,仔细老爷打你!”
  见贾宝玉不动,茗烟上去把紫鹃一拉:“你赶紧走,从后头夹道绕过去,别叫老爷看见。别连累我们一个院的人都要打板子!”
  紫鹃皱着眉头,重重一声叹,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贾宝玉被茗烟拉回书房,看他还是呆呆的样子,茗烟一跺脚:“老爷来了!宝二爷,老爷来了!”
  贾宝玉一个寒颤,略清醒了些。
  只是前头耽误太久,不等茗烟出去,贾政就来了。
  他眼睛一瞪,贾宝玉的痴病就不敢再犯了。
  “怎么我就走了半日,你又找人胡闹?”
  贾宝玉吓得一个哆嗦,茗烟还得自己给自己开脱,好在他们宝二爷这个人,他说什么,倒也是也不会太反驳。
  “二爷叫奴婢取上头的书,奴婢想着是寻个梯子进来,还是踩在凳子。”
  贾政往上头一看,书架最上头是朱熹的书,有他的文集跟诗歌跟散文等等。
  虽然这东西科举不考,但四书集注就是朱熹写的,看看他别的作品,对理解四书集注也有帮助的。
  贾政满意得点了点头:“你倒知道用功。先不忙看那些,四书读过再说。你下去吧。”
  茗烟一头冷汗,知道这次过关了,头也不敢抬,倒退着出去了。
  贾政看着自己这个儿子,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十八岁了,虽未及冠,但按照大魏律,十五岁就算成丁,也是个成年人了。
  许是烟雨蒙蒙带来的伤感,贾政问了一句:“你年纪也大了,屋里该有两个人。你可有中意的丫鬟?为父做主给你收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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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没打成,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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