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沈伶舟一口不吃,努力把他当成空气不予理会。
  陆怀瑾像是打算在这住下了,甚至还在这边买了房子,也不知从哪里得到沈伶舟的课表,天天风雨无阻等在校门口,陪他一起去上课。
  沈伶舟上课,他就在走廊上看风景。
  开始,他被门卫大爷拦了几次,但大爷似乎也觉得他不是坏人,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从炎炎夏季到秋风送爽,再到枝叶凋零迎来寒冬。
  可四个月里,沈伶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
  萧楠和房东阿姨也来看望过沈伶舟,权当是过来旅游,三个人在前面走,陆怀瑾就厚着脸皮在后面跟。
  萧楠越来越看不懂了:
  “姓陆的什么意思啊,该不会还因为你举报他这件事怀恨在心一直跟着你吧,我觉得有点好笑……”
  房东阿姨也建议:
  “实在不行就报警吧,甭管他什么身份,有阿姨在你不用怕。”
  沈伶舟摇摇头,打字:
  【随便他吧,喜欢就跟,我不报警,也不在意。】
  这四个月的大学生活,沈伶舟一直过得顺风顺水,还在班里交了不少朋友,大家并没有因为他身体有缺陷而心生嫌隙,反而都非常照顾他。
  日月如跳丸,并没有眷顾任何一人,时间就这样匆匆而过。
  *
  一年后。
  萧楠结束了上午最后一节课,提着大肚子水杯疲惫的往办公室走。
  去年夏天她正式毕业,在筒子楼里备战一年,今年考上了晋海某中学的语文老师,成了一名精心养育花朵的勤劳园丁。
  刚到办公室她就收到了沈伶舟发来的消息: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萧楠:【还没发工资呢,再等我几天,对不起我也是个月光族。】
  沈伶舟:
  【不是借钱[憨笑],我要出国了,归期不定,所以想麻烦你帮忙照顾一下我的猫和小鱼,这些都带不走。】
  萧楠惊愕:
  【你要出国?!去哪?!】
  沈伶舟:
  【学校给的名额,去巴国。】
  萧楠:【wtf?是你疯了还是你学校疯了,那边在打仗啊我的好哥哥,都死了多少国际记者了,畜生是无差别攻击的!别去!小命要紧!】
  她知道楚聿已经离世的事实,也确实担心过沈伶舟的精神状态,但看他一直有在好好读书认真生活也就放了心,今天却听他说要去战乱国当战地记者,而且他只是个没毕业的新闻学学生,怎么想都有一种大义凛然前去送死的既视感。
  还是说,他还是没能从楚聿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
  不多会儿,沈伶舟回了消息:
  【学校也劝我想清楚,但我心意已决,你不要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名额是他主动争取来的,绝大部分学生都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就算他们自己心怀大义,父母也不会同意,哪怕去了那边再回学校后可以享受很多惠利,直接保研什么的。
  但沈伶舟在乎的不是这些。
  从他坐上高铁来到学校的那一刻,这个想法就已经在内心生根发芽。
  楚聿的遗嘱中,有五百万的遗产都捐给了巴国,到死,他还惦记着那些生活在战火纷飞下的可怜儿童。
  别人的儿童节是漂亮的新衣服、零食糖果和节目表演;
  他们的儿童节是炮弹、鲜血和家破人亡。
  楚聿从没忘记过这些孩子,或许是从没忘记过幼年时的自己。
  弥补他们也是在弥补自己不幸的童年。
  可他没等到战争结束的那天。
  那个六岁才拥有姓名,寄人篱下任打任骂的小朋友,依然站在黑暗里等待救赎的那束光。
  所以沈伶舟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也要孤注一掷。
  救赎那些可怜的儿童,也是在救赎楚聿,救赎曾经的自己。
  第48章 孩子们的心声,大人应该听到,也应该听懂。
  沈伶舟回了晋海市的家。
  这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足的、小时候从这里长大的老破小。
  因学校要求, 他出国的申请需要家人签字同意。
  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爸爸了,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一年半。
  和上一次见到时的男人截然不同, 没有当初的生龙活虎,也不知是在哪个夜晚全白了头发,只安静坐在陈旧的沙发里, 对着窗外出神。
  听邻居家的哥哥说, 自打沈耀祖因为故意伤人和抢劫罪被判了八年后, 他好像一直这么个状态。
  沈伶舟知道他不会搭理他的, 于是也不浪费打字时间,牵起他无动于衷的手,在协议书上签了名字。
  离开时,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永远被昏暗包围的小屋子。
  和小时候一样, 阳光总也照不进来,处处都是潮湿的阴暗。
  可就是这一眼,他和那个总是对他又吼又叫动辄拳脚相向的老男人对上了视线。
  沈伶舟就这样看了他许久,缓缓抬手, 慢慢比划着:
  “爸爸,我走了, 照顾好自己。”
  他知道爸爸看不懂手语, 对他来说, 这也只是离别前最基本的礼貌告别。
  可就在转头的那一瞬, 他听到了苍老的一声:
  “好, 注意安全。”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心间, 像枯叶坠落在湖面, 极其涟漪层层扩大。
  沈伶舟没有再回头, 对着眼前的空气点了点头, 开门,离开。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再能动摇他的决心。
  *
  临行前的日子,沈伶舟忙起来了。
  除了要学习当地手语通过考核外,还要经常跑医院跑各种机构,做体检开证明。
  不同地区的手语也各不相同,一个打了十几年手语的人在重新学习当地手语后,竟也像是人类试图驯服四肢。
  他又想起楚聿了,那个笨拙地比划着手语,因为旁人善意发笑就闹脾气不学的男人。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已经过了一年。
  那枚总是被楚聿精心保养的钥匙挂坠,在书包上挂了一年后也出现了轻微磨损。
  沈伶舟躺在以前楚聿睡的那张床上,摩挲着陈旧的小挂坠。
  明天就要启程去巴国,让这枚小挂坠继续陪着他吧。
  *
  临行前,学校的老师、同学们收到消息纷纷赶来机场送行,虽然大家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早已在一起学习一起生活中建立了深厚的友情。
  所有人都知道去了那边就是脑袋拴裤腰带上过日子,担心之余,更多的也是敬佩。
  沈伶舟作为聋哑人,好像他才是应该被社会各界照顾的那个,但他却毅然决然选择了离开家乡,去到遥远的战乱国度去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
  进学校第一天,他的老师就说过:
  “记者的使命和职责,是对文化负责,对历史负责,对真相负责。”
  而战地记者的使命:
  如果没办法阻止战争,就要将真相的声音传达给全世界。
  ……
  八个小时的飞行过后,沈伶舟抵达了目的地。
  刚下飞机,就有持枪士兵上前盘查,被侵略国家的几个交通要道和重要口岸已经全部被敌军控制,这边盘查完,沈伶舟乘坐的汽车刚抵达口岸时又是一通盘查。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哪里还有一点城市的影子。
  原本繁华的城市中心建筑也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
  时不时,还能听到炮弹落地的声音,大地在颤抖摇晃,伴随着尖锐的叫声哭声。
  沈伶舟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这场景,亲身经历,触目惊心,很难想象这是和平的二十一世纪。
  在废墟中,衣着褴褛的难民提着脏兮兮的水桶跑到口岸处接一点点干净的水带回家给家人用,转身却在敌军的谈笑风生中被子弹击穿了身体,应声倒下。
  流离失所的小孩子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光着脚,浑身是土,还要带着更小的妹妹在废墟中跌跌撞撞向前走,不知该去哪里,没有目标。
  善良的难民们即便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也要将寥寥无几的口食分给同样因为战争失去主人的流浪猫狗。
  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是一只小猫小狗,但只要是生命,都会为他们带来生存的希望。
  沈伶舟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涌生出深切的无力感,眼前的景象也渐渐变得模糊。
  相较于真正游走于战争一线的记者,他只负责收集前方记者发来的素材,整理成稿,也还算安全。
  但前二十几年都生活在和平国度的他,还是会经常被突如其来的枪击声和炮弹声吵醒,之后便再也睡不着。
  不可能不害怕,这是人的本能。
  炮弹落在他所居住的楼层附近,导致整栋楼都在摇晃时,他甚至想过,结束协议回国。
  可总有人会帮助他坚定信念,让他无惧生死,哪怕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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