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谢谢,墨哥哥。”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小时候唤他的熟悉语调,“我会好好珍藏的。”
  “去吧。”他说,声音温和,“去闯出你自己的一片天。”
  幸雪侯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白术回到她身侧,她才缓缓抬起手,用那冰玉般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白术的眉心。
  一道极其纯净、凛冽的冰蓝色光芒,从她指尖渡入白术识海。
  白术浑身一震,眼中掠过一丝惊愕。
  “这是为师压箱底的保命之法,名为‘冰心遁’。”雪轻寒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往常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元婴以下,无人能阻。但只有一次。用了,便没用了。”
  她顿了顿,收回手,目光落在月华流转的远方:“望你,永远用不上。”
  白术咬住下唇,重重跪下,对着雪轻寒磕了三个头。
  “多谢师尊!”
  雪轻寒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冰玉茶,轻轻抿了一口。
  送别白术的感伤还未完全散去,沈墨便听到了自己的“去向”。
  幸雪侯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他,语气平淡:“师叔看中了你的天赋,决定收你入门。但他不惯在此久居,会带你出海修行。”
  沈墨怔住了。
  出海?
  他下意识看向木杨上人,却见那矮小的老头正抱着酒坛打盹,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不是在此处修行吗?”沈墨声音有些干涩,“我以为……”
  “以为什么?”木杨上人睁开一只眼,翠绿色的瞳仁瞥向他,“以为能在人家侯府赖上几年?吃人家的,用人家的,还不交租?”
  他哼了一声,语气不善:“我不习惯待在这里。雪丫头这地方冷飕飕的,连个钓鱼的地方都不好找。我要回海上去。”
  沈墨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不愿意随木杨上人出海修行。恰恰相反,能得到这位医道巨擘的亲自指点,已是莫大的机缘,远赴海外,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更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之事。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只是晚辈已有师承。”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虽然师尊他老人家不在身边,却对我有传道授业之恩。若无师尊首肯,晚辈不敢另投他门。”
  木杨上人听了这话,倒也没恼。
  他又睁开那只眼,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番,然后撇撇嘴,嗤笑一声。
  “想拜师,我还不想收呢。”他懒洋洋地说,“我不过是不习惯待在这里,带你出去走走,顺便教点东西。你当是收徒弟?美得你。”
  沈墨:“……”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心头那块隐忧的石头,却悄然落了地。
  不是正式拜师,便不涉及背弃师门。他只是“随行学习”而已。
  那么,真正让他心神不定的,便只剩下另一个问题。
  凤朝疆域广阔,东西横跨数十万里。若去极东或极西海域,以他的遁速,全力飞遁也要数年光景。顾允寒说的“几年便回来”,怕是做不到了。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幸雪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
  “顾道友也是知晓的。”
  沈墨抬起头,对上幸雪侯那双眼睛。
  她没有多说,只是淡淡陈述了一个事实。
  沈墨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片刻,他轻轻舒出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平静。
  “……既如此,那晚辈就叨扰上人了。”
  他转向木杨上人,拱手一礼。
  木杨上人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第314章 入海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
  沈墨站在郡侯府前,目送白术登上那艘飞往天凤城的灵舟。
  白术站在船头,身姿挺拔如松,轻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天边,又用力挥了挥手。
  然后,灵舟启航,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消失在东南天际。
  沈墨收回目光,转身,看到木杨上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艘不过巴掌大小、看起来陈旧斑驳的木舟。
  “看什么?”木杨上人瞪了他一眼,“舍不得?舍不得也得上路了。”
  他随手一抛。
  那艘巴掌大的木舟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一艘长约三丈、通体乌黑的飞舟。舟身线条流畅,尾部镶嵌着六片古朴的风帆,帆上隐约可见以银丝勾勒的繁复阵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的灵光。
  “上来。”木杨上人率先跃上舟首,盘膝坐下。
  木杨上人的飞舟,遁速快得惊人。
  沈墨原本以为自己已见过不少飞行法器,从普通飞剑到寒墨侯府的雪灵鹤辇,皆算得上乘。但在这艘看似陈旧的木舟面前,那些都成了慢悠悠的乌龟爬。
  山川如流水般在两侧掠过,连绵的峰峦被拉成模糊的青影,江河化作一闪而逝的银线。沈墨甚至来不及辨认下方是何处地界,一切便已退到目力不可及的远方。
  “这遁速……”他扶着船舷,声音被疾风撕扯得有些破碎,“前辈,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木杨上人眯着眼,似乎正享受着疾风拂面的快意。他花白的须发被吹得向后飞扬,整个人却稳如磐石,连衣角都不曾乱过一分。
  “东海。”
  东海。
  沈墨没有再问。他转身,靠着船舷坐下,任由罡风在身周呼啸,将他的发丝与衣袂高高扬起。
  他开始明白,为何顾允寒说“几年便回来”,而幸雪侯却说“顾道友也是知晓的”。
  因为顾允寒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去,不会是段短途。
  时光在飞舟的破空声中悄然流逝。
  一月、两月、三月……半年、一年……
  因为太远了。
  他们越过无数巍峨的山脉,渡过无数奔腾的江河,飞过无数繁华或荒凉的城池。凤朝的版图在他们脚下展开,又迅速收拢,被抛在身后。
  沈墨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天地辽阔”这四个字的含义。
  在这期间,木杨上人并非只顾赶路。
  每日清晨,飞舟会降落在某处无人荒野或山巅,木杨上人会让他对着朝阳行功,将阴阳灵力在体内运转九周天。有时他会指点沈墨针法,有时只是让他将一株路边采来的普通药草反复温养、枯荣再生,直到那株草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却又在生死边缘生出更顽强的生机。
  他很少夸赞沈墨,也极少严厉训斥。他只是看着,将沈墨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灵力波动都收入眼底。
  然后,在某一天,他会突然开口,说一句看似漫不经心、却让沈墨茅塞顿开的话。
  “针是死的,人是活的。下针之前,你该先问自己:这一针,是要引、要疏、要补、还是要泄?灵力不过是工具,方向错了,工具越好,害人越深。”
  “你那套《灵枢针法》,底子是好的,但你太求‘稳’。有些症候,剑走偏锋反而更有效。医道如天道,哪有唯一正途?”
  沈墨一一记下,反复揣摩。
  一年后的某个傍晚。
  飞舟的速度忽然放缓。
  沈墨从入定中醒来,抬眼望去,怔住了。
  前方,天地仿佛被一刀劈开,陆地的轮廓到了尽头。
  那是海。
  辽阔无垠的、与天相接的汪洋。夕阳沉在海平线上,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波涛层层叠叠涌向天际,又从天际涌回,仿佛永不停息的呼吸。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沈墨从未闻过的气息,咸涩、旷远、自由,还有一丝隐约的、蛰伏在深蓝之下的、属于远古巨兽般的压迫感。
  他站在飞舟船头,扶着船舷,久久没有说话。
  木杨上人不知何时站起身,走到他身侧。矮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没出过海?”他问。
  沈墨摇头。
  “这里,”木杨上人抬起手,随意指向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汪洋,“才是真正的妖兽天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陆地上的妖,离人太近了,有了人性,失了野性。哪怕万妖岭那几个,也不过是占了块地盘,学着人类筑城、立规矩,骨子里早没了野性。”
  他顿了顿,翠绿色的眼眸望向极远极远的、海天相接处。
  “海里的不一样。这里没有宗门,没有王朝,没有法度。活下去,就是唯一的规矩。”
  沈墨沉默地听着,看着那片陌生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海洋。
  “怕?”木杨上人偏头看他。
  沈墨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木杨上人难得地没有嘲讽他。
  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驾起飞舟,朝着一个沈墨完全无法辨认的方向,急转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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