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120章
  卢家的门前候着两辆驴车,一辆马车,驴车上拉的都是些重物,这一外放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陈妈妈收拾时总忍不住这也带上,那也不能缺,生怕路上有缺,或是到了当地发现买不着,她不仅带了各种耐放的吃食,还有滋补的食材、四季衣裳、铺盖、茶碗盆碟……
  尤其是跑了一趟惠民药局,这惠民药局是官家下令推行的,有郎中坐堂,来这买药要比别的医铺价钱公道,陈妈妈一口气买齐了各种药,惊厥的、跌打损伤的、消食的、中暑的……
  这两辆驴车上的东西,有一车半都是陈妈妈准备的,要不是卢闰闰拦她,说不准直接就把家里搬空了,还能再多出两三辆驴车。
  跟着一块去赴任的,除了卢闰闰,还有陈妈妈跟唤儿,以及两个新来的随从。
  陈妈妈不必说,只要她不是老得走不动路,必定是卢闰闰在哪,她在哪。
  至于唤儿,卢闰闰本来是想让她留在汴京,谭贤娘出入做席面总得有个帮手,而且家里也要有人照顾。谭贤娘却执意要让唤儿跟去,道是外面不比家里,多个知根知底与自己有情谊的人,远比到了那儿随意雇生人要好,毕竟是千里之外,出了事家里鞭长莫及。
  谭贤娘则不一样,她娘家就在汴京,邻里也都是住了几十年,即便招了不合心意的,一旦有什么,周围人都能搭把手。
  谭贤娘和陈妈妈不一样,她说话从来深思熟虑,不会无底线宠溺卢闰闰。听她这么说,卢闰闰也就答应了。
  至于那两个随从,则是邹世坚那边帮了忙。
  毕竟催李进赴任催得急,家里即便是立刻去雇人,也难雇到合心意且愿意跟去外地的人。非要雇也能雇到人,左不过是多给工钱,但匆匆忙忙的,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招了祸害。
  最后是谭贤娘拍板,去邹家走了一趟,第二日邹世坚就带了这两人来,签下了契书。明明是卢家有求于他,但邹世坚却很高兴,那么刚正、不苟言笑的人,当时破天荒地给了李进一个笑脸,还提了盒糕点来。
  直到邹世坚走了,谭贤娘如实同几人说了原委,他们才知晓怎么回事。
  那邹世坚和谭家大舅父是同袍,做武官时手下有不少士兵,有些人战死疆场,留下一家老小,有些人受了伤落下残疾,他们顾念同袍之谊,常有照拂,但毕竟自己家里也要过活,不可能一直接济,只能尽力相帮,再想方设法替人家找点活计养家。
  送来的两个随从,年纪大点的那个疆场上受过伤,因此跛脚,但年轻时跟过船,在军中做过斥候,如今虽干不了重活,但眼光毒辣,经验老道,出远门带着他最合宜不过,能省去不少麻烦。
  至于年轻那个,他是哑巴,力气却很大,也很勤快肯干,爹早年战死了,家里有久病的老娘和等着吃饭的弟弟妹妹们。
  他们的家眷都在汴京,虽然跟着李进赴任地方,但谭贤娘应承会照顾他们的家人,开出的工钱是一个月五贯,四贯由谭贤娘这边给他们家人,另外一贯由卢闰闰每月支给他们花销。
  两边一口气签了十年的契书。
  这时候不兴卖身为奴,都是雇工,只不过契书签有年限。
  而马车与马夫则不必卢家人费心,李进是去赴任,照例会安排车马与驭夫,工钱自然也由朝廷出。
  如此一来,才算安排妥当,能够启程了。
  出门赶早不赶晚,天还没亮,陈妈妈就指挥着两个随从把箱笼搬上驴车捆好,加上用朝食、祭拜祖先和土地等,待到能出门的时候,天光大亮好一会儿了。
  明明东西都已经搬到驴车上了,可陈妈妈还是在院子里徘徊,一时去卢闰闰的屋子,一会儿往灶房跑,总觉得有什么缺漏,然后在找落下的东西时发现有什么事没做好,像什么米缸没盖好了,卢闰闰屋里的窗没合上了……
  宅院里到处回荡着陈妈妈粗犷的嗓音。
  不仅如此,陈妈妈还要应付卢家亲戚邻里们时不时的搭话,整个人忙得像风,耳朵上红绳穿的坠子摇晃得厉害,就没停下过。她那用桂花油抹得没有一丝碎发的头上,也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最后,还是卢闰闰看不下去了,硬拉着陈妈妈坐下来歇着。
  陈妈妈被拉到座位前时,还在犟,语气焦急,嘴里喊着,“不成不成,事还没做清楚呢!”
  卢闰闰按着她落座,给她倒了杯用葱段和金银花熬的降火生津的葱茶,“都好了,早都好了,你来回寻看了不下三回,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遗漏。”
  陈妈妈坐下后还是很躁动,来回起来了几次都被卢闰闰按回去了,她累得发出粗粝的呼吸声。
  慢慢地,她胸腔起伏没那么大了,呼吸也渐渐平静,心里深处隐藏的迷茫浮现到了眼底,她张望着四周,看着这个宅子,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而不是就这么离开。
  她眼里尽是彷徨、迷茫,是对着这个宅子深深的不舍,她在这里看着两代人出生,陪伴他们从牙牙学语到成婚生子,再送走自己最仰慕最信赖的娘子。
  时刻关注她的卢闰闰发觉了她的异常,卢闰闰慢慢握住陈妈妈的手,用指尖穿过她的掌心再握住,像小时候那样。
  那个时候的卢闰闰矮矮的,比她膝盖高点,手小小嫩嫩,陈妈妈环着那小手,总觉得像拢着云朵,用力了怕挤走,轻了怕飘走。可如今,这只手的主人已经长大了,从彷徨不安寻求庇护,到足够勇敢可以转过来安慰她了。
  一瞬间,陈妈妈的心就定了。
  直到出门为止,她脸上都维持着和煦的笑容,挨个同交好的婆婆们告别。
  甚至因为陈妈妈平日不拘小节,交游广阔,就连附近茶肆的、肉铺的、买菜的娘子婆婆们都来送她。来卢家送别的客人很多,一大半都是陈妈妈的关系。
  陈妈妈那热闹非凡,卢闰闰这儿亦是真心实意。
  卢闰闰随陈妈妈善交际,认识的人多,有许多可以一块出去游玩的人,但经过李进的事情,她体会了人情冷暖,虽说不上心灰意冷,但也懒得多费心维系,一直没断过情谊,始终如一的唯有魏泱泱和余六娘两人罢了。
  她们自然是依依惜别,给她带了送别的礼物。
  魏泱泱带了五提食盒,里面全是卢闰闰爱吃的,便宜的贵的应有尽有,从曹婆婆从食店的肉饼到宣泰桥底下老翁卖的棋子,还有樊楼的酒,乳酪张家的糕点等等。
  这些凑下来可要不少钱。
  魏泱泱虽然一直做着工,但卢闰闰知道她并不宽裕,从前在四司六局挣的工钱大多贴补家里了,多花一文钱,第二日就得少吃一块油糍,她们每回出门玩,卢闰闰之后的时日都会刻意多带一些吃食与她一块用,嘴上还说是做了新花样求她品尝。
  一直到魏泱泱后面拜了顾娘子为师,做起点茶的行当,为贵族女眷们点茶表演茶百戏,才算真的有了闲钱。
  但她出名没多久,即便有钱也不多,买这么多吃食,还不乏樊楼潘楼等大正店,怕是掏空了一半。
  不仅如此,魏泱泱还递了一个匣子给她。
  “这是……”卢闰闰面带疑惑地抽开匣子,却见里面放了满满当当的信封,她一打开,信封就膨起来,可见塞的有多少。
  而且每一张信封上都写了时日。
  每隔一个月一封,到最后一封已是三年后。
  卢闰闰看着手里的信封,只觉得重逾千钧,登时怔住。
  魏泱泱看她不对,还嗔了她一眼,仰着下巴睨她,“发什么怔,我说的你可要记住了,每月给我写封信,若遇到事了要与我说,若没有也得报平安,至于送信的钱我都放匣子里了。你不许推辞!这是我给你的别礼,自当我出钱。再说了……”
  魏泱泱瞟了一眼李进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就他那点俸禄,也就供着你们吃喝,旁的?哼,别指望。至于你,虽有好手艺,但那等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地方,有几个雇得起你做席面?你也不许做!对着乡里人,没得降了身份。”
  魏泱泱昂着脖颈,骨子里依旧是那股高傲劲,她自来嫌贫爱富,也从来瞧不上自己的出身,拼着一口气也要离开那里,她绝不能接受自己一辈子在宜男桥那蹉跎,往来者皆家贫。
  卢闰闰是她当时能遇到的出身最好的人,还丝毫不目下无尘,两个人的性子极合。
  到了后来,却渐渐变成真心。
  卢闰闰不说话,她忽然抱住魏泱泱,闭上眼睛,晶莹的泪珠落下。
  她伸手擦了擦眼泪,不想让魏泱泱记着自己是哭着离开的,努力平稳住声音,却还是有些发哑,“嗯,我记住了。我会每个月都写信,至少写一指厚才能对得起你给的送信钱,你也要给我写啊。”
  魏泱泱压下翘起的唇,故作骄矜,“嗯哼,那要看我到时心情如何。”
  “好!”卢闰闰应她。
  卢闰闰抱了好一会儿,直到魏泱泱拍了拍她的肩,催促她,“好了好了,你再抱下去天都黑了。”
  卢闰闰这才松手。
  她转而看向余六娘,却见余六娘捧着一个包袱,见卢闰闰望过来,原本就泫然欲泣的余六娘当即落泪,白皙尖瘦的脸上愁云惨淡。
  “闰、闰闰,你、我……”余六娘呜咽着,泪眼朦胧,泣不成声。
  她边哭边打开青布包袱,“这是、这是我缝的衣裳,用的是裘皮,我听人说那边路上冷……”
  余六娘哭得不成样子,不是那种娇弱地随风落泪,而是眼泪鼻涕糊在一块,气都喘不过来了,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伤心至极,觉得天塌了一般。
  卢闰闰原本的伤感情绪,经过她这么一哭反而散了许多,变成哭笑不得。
  卢闰闰拿出帕子,轻轻帮她擦眼泪还有鼻涕,温柔地哄着她,“别哭啦,我可只有一条帕子,脸哭脏了等会儿怎么回去?”
  余六娘抽噎了两下,努力含住泪,最后哭丧着脸对卢闰闰说:“我憋不住,呜呜。”
  卢闰闰无奈摇头。
  眼看陈妈妈那边都已经告别完了,路上不好耽搁,免得出门太晚错过路上投宿的驿站邸店,卢闰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她取出两个盒子,先打开一个花草纹图案的木盒,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系在余六娘的腰上,当着人前道:“我要离京了,不知何时能回来,便先将贺礼送予你,愿你顺遂安宁。”
  而在系腰带时,卢闰闰趁着靠近余六娘耳畔,外人瞧不着之际,悄声道:“腰带里我缝了两角金子,你万不能告诉任何人,便是赵令照也不许说,只当忘了。若是将来有何变故,也能有个依傍。”
  在喜好别出心裁,讲究低调斗富的汴京,这条腰带没有描金绘彩的花样,简单不起眼,只有绣的荷萍鸳鸯卷草纹勉强能看出是庆贺新婚的贺礼。
  余六娘眼睛还红着,伤心得时不时眼泪掉下,但卢闰闰与她这样说,她不必思考,毫不犹豫地点头,小声道:“我听你的。”
  三个人里面,卢闰闰是出谋划策的主心骨,余六娘很是依赖她。
  当然也有魏泱泱总是冷脸嘲笑人,让余六娘心里有些畏惧的缘故。
  正如此刻,魏泱泱见卢闰闰提早给了她贺礼,而她手上还挎着花篮,似乎要去买花,不免面带薄怒,眉一拧就斥道:“你怎的还在卖花?那劳什子谁究竟待你有几分心意?”
  余六娘脖子一缩,小声解释,“是我自己想卖的,我还未嫁,自是该尽己所能卖花供养师父们。”
  魏泱泱一听就要生气骂人。
  卢闰闰见状,赶忙转向魏泱泱,朝着她打开了另一个黑色漆木盒,是一只兔毫建盏,通体漆黑发亮,有变色的彩流纹,不过这只盏细看品相不算太好,因而珍贵但不算稀世。
  这是最近收拾行囊的时候,在一间闲置很久,用来堆杂物的屋里寻到的,放在架子床靠墙的底下,因为床下还塞了木箱藤柜,这些年即便有收拾,也不过是擦擦床面架子上的灰,也就没人发现。
  这建盏有一对,放一块的有早已破烂的莲花灯、绿象牙五色梳,床夹缝里还有一张张卷成条交子,床上的立柱被凿出的洞里还有几块金子。
  交子发霉得厉害,索性留在谭贤娘手里,看看还能不能换,金子亦是放在家里,建盏和绿象牙五色梳给了卢闰闰,莲花灯不值钱,却被藏在那里头,想来是祖先的心爱之物,故而被贡在在牌位前。
  至于这些是哪位祖先留下来的,她们私下里也讨论过。
  那间屋子从陈妈妈来开始,一直都没住人,最早还是卢闰闰的曾祖父,也就她翁翁的爹,因为少时太过顽劣,常被卢闰闰翁翁的翁翁罚关在里面面壁思过。
  那间屋子阴暗,一天到晚照不见光,后来也一直没人住。
  没成想倒是留了这些下来。
  卢闰闰的曾祖父喜好美酒佳肴,沉迷享乐不节制,是突然中风亡故的,估摸着是没来得急交代。
  她们猜测的差不多,但唯独最重要的莲花灯出处没猜对,倘若卢家曾祖能活过来,必定要指着莲花灯洋洋自得,让她们把他这一丰功伟绩记入族谱。这可是当年元宵节时官家在宣德门前施放的莲花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抢到的!
  不过,他虽荒唐,倒是意外给卢闰闰留了些东西。
  惹得陈妈妈那几日给他擦牌位都认真了点。
  卢闰闰得了这对建盏后,深思熟虑,决定将其中一只赠给魏泱泱。
  魏泱泱和余六娘不同,她聪明,看似高傲,其实懂变通,否则也不可能在短短的时日里在贵族女眷里混得风生水起,得到了龚老夫人的青睐,今日甚至要带她如果去见宫里的刘美人。
  给她,她能护得住。
  而且这样名贵的东西最合她的心意。
  说句难听的,卢闰闰这一走可能就是好几年,留样好东西给她,真遇着事了也能变卖,且能卖个好价钱,或是求人能有份像样的敲门砖。
  不知是不是卢闰闰刚遇过李进的事,有些草木皆兵,她给二人留的临别礼皆是在为她们以后做打算。
  而对面的魏泱泱在卢闰闰打开盖子时,还是漫不经心地笑,直到她瞧清楚了里面的东西。
  她的神情逐渐从惊疑到凝重,再到怔然。
  魏泱泱跟随顾娘子出入贵族府邸,见了不少好东西,何况这还是和点茶息息相关的物件,她如何能认不出来。
  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敛了,只怔怔地盯着卢闰闰,“你……”
  卢闰闰迅速将盖子合上,把黑色漆木盒塞入魏泱泱的怀里,以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收下,你我的交情,不许说那劳什子客气话!”
  魏泱泱也是果决的人,遇事从不扭扭捏捏,她双手揽住木盒,郑重颔首,“嗯!”
  卢闰闰顿时笑了,她望着魏泱泱,极认真地祝祷,“愿卿今后事皆所愿,岁岁常安,踏青云,享荣华,誉满天下!”
  她们相视一笑。
  卢闰闰拍了拍她的手臂,“好了,你快别送我了,晚些时候不是得去龚老夫人府上么?为后宫的美人娘子奉茶的际遇可不易得,早些过去,可莫叫人等你。”
  魏泱泱点头,应下了,“看着你上马车我再走,龚老夫人那不急,午食过后才进宫。”
  卢闰闰不再说什么,只是帮她捋了捋衣裳,尤其是那披帛,今日魏泱泱好生妆扮了一番,头戴刻蝶戏芙蓉玉插梳,身穿绣兰茶花交领袄并浅石青色曳地长裙,重台履上翘的鞋尖时不时显露裙面,上面的波动的浪纹状似风,似要乘风直上青云。魏泱泱气质冷傲,细目上挑,不知情的人打眼一看,俨然是位贵族女子。
  只是她常年做活,习惯衣着简练,大多是着长褙子,小裤比裙面稍长,不曾如此打扮,那披帛总往下滑。
  卢闰闰帮她理完衣裳后,继续与其他人一一告别。
  外翁外婆,谭家的表兄弟,文娘子等邻里租客……
  自然还有谭家二舅母。
  这个女人市侩精明、粗鄙贪便宜,常来卢家打秋风,对卢闰闰也从来舍不得给好东西,但她每次对卢闰闰也都是笑脸相迎。谭贤娘刚丧夫的时候,谭家外翁说要接母女俩回谭家,她也是允的,还会撸起袖子亲自和卢家族人对骂,替她们撑场面。
  李进出事的时候,她听人闲话,怕自己家里受牵连,除了头一回,后面都不敢露面。
  如今事情过了,李进外放,她跟着家里人过来,面对卢闰闰时眼神总有些躲闪,但马上就要走了,临别的话必须得说。
  谭二舅母脸上的神情还不太自然,但手比嘴快,沉甸甸的包袱就那么塞到卢闰闰怀里了。
  “这是我自己烤的胡饼,特意多烘了会儿,干是干,不容易坏。你、你路上吃,少吃些,你没去过外头,不知道外头穷乡僻壤,买不着吃食,农户人家也吃不上米面。在外面也不兴吃人家的,万一遇着个坏的,渴了饿了,都忍忍!也别露财!”
  谭二舅母说着,抿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她也不知道要交代些什么了。她出身乡里,觉得外面都是苦日子,汴京就像是神仙住的地方,知道卢闰闰要出去,私心里觉得她真可怜,毕竟她嫁过来很多年里都没有孩子,在汴京的子侄辈就一个卢闰闰,多少有些感情。
  “你……之前的事,别怨舅母,我也是……”谭二舅母挪开目光,还是过不去心里那坎,忍不住明着说了出来。
  正当她纠结开口时,一双温热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她望过去,卢闰闰笑盈盈道:“二舅母说的什么?我不记得了,胡饼有些摸着还是温热的,是连夜赶出来的吧?路上我会省着些吃,多谢舅母!”
  卢闰闰笑容诚恳,浑然毫无芥蒂,谭二舅母登时红了眼,高兴得连声应道:“诶诶!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不说这外道话!我想着晚点烤,你们今儿路上还能吃着热乎的,滋味好些。”
  而最后,是谭贤娘和卢举。
  卢闰闰的视线在二人间徘徊,最后先落在卢举那儿,她先低头一福,“爹,劳您多费心,娘她……”
  卢举一摆手,坦然受了这一礼,“我与贤娘是夫妻,自是彼此扶持。”
  卢闰闰点头。
  她最后看向了谭贤娘,定定看了好一会儿,酝酿了好一会儿,刚喊了句娘,谭贤娘就不耐道:”好了,家里有我,你何时回来家都在这儿,外放完回来便是。”
  动辄几年乃至十几年的事,落在谭贤娘嘴里,仿佛只是出门访友,过两日就回来一般风淡云轻。
  卢闰闰被她一噎,酝酿的悲伤情绪骤然一散,倒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
  她娘不愧是她娘,脾性永远如此刚强。
  明明她娘也不常开口,但轻易能噎得旁人说不出话,封建讲一言堂的谭家外翁和聒噪赖皮的谭二舅母都怵她娘。
  虽然被打断煽情,卢闰闰停顿片刻,还是向后退了两步,然后郑重地先低头,以头抵手朝二人一拜,接着慢慢跪下,手碰地,认认真真行了大礼。
  当卢闰闰跪得笔直,直起身时,余光瞥见身旁俊朗的面庞。
  李进不知何时也跟着跪到她身边,这人明明方才还在和人告别。不过不知为何他的同僚友人没一个在的,他只能和卢家的亲戚们告别,还有邻里们,尤其是上了年岁的邻居,几乎都舍不得他。
  他这人闲不住,所受教养又见不得年迈的人辛苦,常常主动去帮邻里老人干活,因此他也收到了不少临别礼,光是鞋袜就有不少。
  两人一起向谭贤娘夫妻行大礼。
  卢闰闰面色严肃,敛神道:“女儿不孝,不能侍奉于母亲身侧,愿您安康无虞,无病无灾,女儿拜别!”
  她说罢,俯身拜下。
  李进亦是神态庄肃,郑重许诺,“因小婿之过累及全家,阿蔚亦不得不随我远走赴任,我在此立誓,定以性命相护,此生绝不相负,若有违背,天人共戮!小婿拜别!”
  他说罢,一同拜下。
  谭贤娘蹙着眉,面容严肃,垂眸看着二人,她声音微冷,“你当护好她,若有万一……我自饶不了你。”
  李进并不惊慌,他眉目平静认真,弯身朝她一拜,以示回答。
  接着,他帮着搀扶起卢闰闰,替她扫去裙面上的尘土。
  “走吧。”他道。
  卢闰闰点头。
  他扶着卢闰闰上了马车。
  陈妈妈和唤儿依次上车,陈妈妈手里还拿着三顶帷帽,随手放在马车角落。
  这却不是怕外人瞥见自己的面容,而是沿途风大沙土多,倘若不准备帷帽,一日下来,脸上都是尘土。
  像骑马的李进,他亦是拿了一顶帷帽,待到出城就必须带上,面得被扬起的沙土迷得睁不开眼。
  马车下的车轱辘开始滚动,马儿烦躁地撅起蹄子,从最前面的李进到后面拖行囊的驴车练成一条线,慢慢行进。
  卢闰闰掀起一角车帘,与依依不舍的亲人好友告别。
  哪怕马车渐行渐远,还依稀能听到他们的声音,由近及远。
  “琵琶万不能松懈!”
  “胡饼记得吃啊!”
  “信……写……”
  “平安……”
  ……
  真开始走了,听着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看着从小熟悉的建筑慢慢从眼前穿梭往后挪,卢闰闰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慢慢捏紧,呼吸不畅,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漫上心头。
  是离别。
  马车越行,这种情绪越浓烈。
  尤其是随着街巷变动,逐渐飘进鼻间的各种香味,不需要掀开帘子,她就能知道到了哪儿。
  喷香的羊肉味,还有煎肝脏的油香,这是信陵坊的鹿家熟食店。
  忽然,勾得人垂涎欲滴的吃食香味变成苦涩的药香,还有不断扇蒲扇的破风声,不必说,这必是马行街北,这儿全是药铺,到了时辰,门前全是药炉,学徒在煎药。
  带着焦香的甜香味,这是朱雀门的曹家从食店。
  ……
  卢闰闰安静地闭目感受,听着街上从车马络绎不绝的热闹,再慢慢地安静下来,车轮滚过地的声音也变了,开始有经过坏掉的路上洼地,溅起积水的声音。
  一直到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猪骚味,卢闰闰知道到了南薰门了。
  因为每天早上都会有人赶几万头猪从南薰门进城,现在时候还早,人气还没把猪骚味冲散。
  出了南薰门,就算是出城了。
  一时间,马车内的三人都极为安静。
  忽然,正在行进的马车倏地一下停住,三人都被颠得晃了晃。
  “怎么回事?”陈妈妈粗着嗓子,不满道。
  卢闰闰侧身掀起帘子,向外看去。
  只见南薰门外,一群文人聚集在墙外,有人摆了供桌,用来祭祀后土,而他们身后有仆人捧着酒壶酒杯,还有各式礼物,显然是准备送行的。
  那些文人里有好些熟面孔。
  他们赫然是来等李进的。
  怪不得家门口没看到来送行的李进友人,原来都等在这儿。
  想想也是,这的确是文人们的做派。
  赠柳赠画,互相作诗,倒酒祭祀路神,共饮酒告别。
  卢闰闰看了一会儿,就放下车帘了。
  他们是来与李进告别的,她是女眷,并非长辈,可以不必相见,何况她若是下去,怕是他们说话也有顾忌,无法尽兴,不去也能省去依次拜会的麻烦。
  卢闰闰也就不管了。
  她安心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今日起得太早了,这时诸事皆消,不免困意上头。
  马车外,是他们大声交谈作诗的声音,虽是离别,但何等畅快!何等意气风发!
  卢闰闰因困倦而思绪混沌,迷迷糊糊间,心中不知为何升起惆怅,这样慷慨激昂的离别好似只属于文人墨客,他们真真是得时代之独厚,哪怕是送别也要如此热闹讲究。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好友,虽然才告别不久,但心中已有些想念。
  正当她思绪纷飞,颇感惆怅之际,恍惚间竟依稀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她心中一哂,嘲笑自己已经困成这样了么。
  她慢慢睁开眼,想叫自己清醒一点,但那模糊不清的呼唤声似乎并未停。
  卢闰闰问陈妈妈和唤儿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两人皆一脸迷茫。
  她不死心地坐直身子,掀起帘子往外看,她刚掀开帘子,风就裹挟着什么翩然而至。她伸手去接,却见一片娇嫩的花瓣落在手心,目光望前,只见混着雪水而泥泞的黄土地上覆着几片花瓣,而空中还有不知被风从哪吹来的纷飞飘荡的花瓣,娇嫩极妍。
  不知何时,雪悄然飘落,或打在花瓣片上,或在空中与那寥寥几片花瓣共舞,风陡然就呼啸起来,入目所及,原来铺天盖地的洁白,多了灼目的鲜红点缀,似雪白花瓣的中心绽了几缕嫣红蕊芯,美得人几近忘了呼吸。
  而视线的最上方,古朴青灰色的城墙,高低起伏的垛子,飘扬的旗子,里面是严肃的士兵,她的目光反复巡视,并未看到熟悉的人。
  也是,城墙何等重地,如何能平白让人上去。
  忽然,更更远处,一道不断飘动的湖蓝色吸引了卢闰闰的目光。
  她看过去,却见是城墙内的一座望火楼上,赫然有两个年轻女子,一个扯下披帛用力挥舞,没了半点素日里高傲不可一世的模样,另一个扯了篮子里的花,一扫腼腆,如同疯子搬朝她招手。
  说实话,隔得有些远了,她甚至瞧不起她们的面容,只能靠身形衣着辨认,她们的表情也是她凭着她们的动作在脑海中补足的。
  她看不清她们的口型,却能感受到她们喊她的声嘶力竭。
  她努力去听,可朦朦胧胧,那声就像是耳畔隔了层纸,拢不进去,挠得人心烦意乱。
  雪还在下,好心的风翩然而至,吹来了一缕一缕模糊间断的声音。
  卢闰闰仿佛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声儿。
  “……安……保重……见……”
  她拢住那片侥幸飞到手边的花瓣,掌心是它柔软湿绵的触感,她微笑着,泪却止不住地落下,望着她们的方向,用力挥手回应,她也喊:“保重!”
  她们皆不顾旁人惊诧的目光,卖力挥手,与好友告别。
  或许不雅致,或许不体面,没有文人墨客离别设宴的从容风雅,但赤忱真挚,是再再难寻的一腔意气,少年心性。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此情此意,尤为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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