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李进一怔,他望着她严肃急切的神情,微微垂眸,缓声道:“我无事,只是近年来脾土不和,时而作痛。”
哦,胃疼!卢闰闰了然。
她道:“这有何好遮掩的,我记得兴国寺附近有家医铺很晚才闭门,走,去瞧郎中,开几服药吃一吃,很快就能好。”
说起来,她还是到了宋朝才知道,中医开药止疼也很快。
之前陈妈妈牙疼,抓了几服药,头一服喝下去,不必半个时辰,牙就不疼了,人也松快精神起来。
对此,卢闰闰大为安心,看来即便是没有止疼药,她晚年也不必备受牙疼头疼折磨。
卢闰闰拉着李进转头要走,哪知道李进并不动,哪怕疼得指尖都不由得微颤,他还是轻蹙着眉摇头,“不必,我常如此,忍忍就好。到了卢家,婆婆每日饮食安排得当,我已许久不曾作痛,今日想是吃得多了些,生硬不克化,方才如此。”
卢闰闰破天荒对着李进露出怒色,高声道:“得了病不去看怎能好?忍忍忍,忍什么!小病也忍成大病了!不许忍,听我的,去看郎中!”
她疾言厉色,板着脸,叉腰凶他。
李进却不恼怒,他抿了抿唇,抿下心底的波澜。
卢闰闰等了半日没回应,肃着脸抬头看他,却见他……似乎在开心?
她疑惑起来,想到了方才宴席上,跳舞跳到最后转为享受的杜秘书丞。
卢闰闰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李进定然不会如此!
错觉错觉,是错觉!
她清清嗓子,正准备继续催他。
却见他明明疼到面色苍白,额间沁出薄汗,仍努力地扬起温和的笑,柔声应她,“好!”
卢闰闰本来责怪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半凶不凶的,最后干巴巴道:“哦,那走吧。”
说罢,她牵着李进,李进牵着驴,两人又转道去兴国寺附近的医铺。
医铺坐堂的郎中是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姓徐,在汴京没什么名气,但在附近这一带的百姓里却很有名望。年纪小些的,幼时呛奶、惊厥都是他看的,有些孩童甚至听到他的名字就怕。
因为他开药极苦,还会针灸,哪怕他慈眉善目,见到孩童都是笑模样,还给糖吃,附近街巷的孩童仍是怕他。
这附近的小孩夜里若是调皮不肯入睡,或是不好好用饭,他们的婆婆就会吓道:“不肯好好睡/用饭,就让徐老郎中给你扎针。”
很有成效。
当然,这骗不了聪明的卢闰闰。
她上辈子当过小孩,知道这些都是大人说来骗人的。
所以当陈妈妈这么唬她的时候,卢闰闰丝毫不畏惧地拒绝了第二碗饭,并且夜里不肯入睡,闹着要去瓦子看表演。
于是,第二日就被送去徐家医铺了。
她惨遭针扎后,才知道原来小儿厌食也是可以扎针治的。不仅如此,徐老郎中还开了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开了黑乎乎的丸子,吃起来是酸甜的山楂味,怪好吃的,而非黑乎乎的苦药。
卢闰闰被陈妈妈照料得很好,可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病痛,她亦去过徐家医铺好多回。
她一进医铺,原本懒洋洋倚在椅子上吃杂嚼的徐老郎中就慢悠悠坐直,嗦了两口手里刚从州桥买的酒蟹,才依依不舍地放进碗里,“卢家的姐儿,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的手上还滴着酒蟹上的汁,暗褐色,瞧着黏腻腻,一股腥味。
李进下意识皱眉,显得有些抗拒。他虽清贫,但很爱干净,收拾屋舍都十分勤快,有些受不得邋遢。
好在徐老郎中只对自己不拘小节,遇上病人还是有顾忌,他起身去盆里仔细洗了手,还打了肥皂团,最后用面盆架上的布巾擦干净水渍,这才坐到了案前。
卢闰闰把着李进的肩膀,将他按到凳上。
她对着徐老郎中道:“不是我,是他。他从前就脾土不和,常常作痛,近来两个月应是不曾有过,但今日饮食荤腻,还食了红羊枝杖,回来路上就开始发作。”
徐老郎中示意李进伸手,他把着脉,神色严肃,忽然问道:“自哪回来的?”
“白矾楼。”李进淡声应道。
徐老郎中哼笑一声,“好口福。”
他姿态实在随意,叫人难以信任,这样一个馋嘴的老翁会有精湛医术。
李进在乡野见多了招摇撞骗,只会一两个方子,就走街串巷开药治病的骗子,心中很是戒备,但见卢闰闰那般信任对方,又按下疑虑,蹙眉忍着疼,静静等着。
徐老郎中把完脉,又让李进伸舌头,接着他走上前,按李进的腹部,边按边窥李进的神色,直到李进忽然身一颤,眉紧紧夹住,表情如常,面色却惨白落汗。
徐老郎中摇着头,叹道:“从容不迫是好风采,但在郎中面前,忍什么呢?该吱声吱声。”
李进白着脸,对他一拱手,“某受教了。”
徐老郎中摆摆手,他自己最是恣意随性,对繁文缛节不那么在意。
他提笔开始斟酌着写方子,待写完了,让铺子里的学徒抓药。
“卢家姐儿,你这夫婿从前苦日子过多了,脾胃失和,常伴胃脘痛之症。”他捋了捋一把山羊须,轻声告诫,又撇嘴摇头,颇为痛惜,“他今日疼至此,非一时发作起来,而是经年累月积着,渐渐加重,往年竟是生忍着。倘若早些看就好了,如今已成痼疾,这七日药吃完后,还得再带他前来,怎么也得调理一个月,才能稍减。”
卢闰闰听得神色紧张,他一停顿,她迫不及待问,“那该如何是好?平日里应当怎么补身子?肉能吃吗?酒是不是也不能喝?”
徐老郎中语气肯定,“酒自是不成,还有冰酪,肉少吃爊烤的,太过生硬,近来两旬若食肉只宜用肉糜,蒸饼倒是能常吃……”
他甚好脾气,仔仔细细交代了许久,卢闰闰问什么都答了,虽是夜里来,也没有多收诊金。
直到事无巨细问了个清楚,卢闰闰才安静下来。
而徐老郎中开始给李进针灸,旁的不说,至少能暂时止些疼,他还叮嘱卢闰闰若是李进明日还疼得厉害,就带来再扎一回。
卢闰闰应下,她谢过徐老郎中,之后,她拎着药,牵着李进,往家里走。
路上,她很是自责,“早知道前日就不拉着你喝酒了,这两日又是酒又是炙烤羊肉,怪不得你会旧疾复发。”
李进的大手攀上了她的肩,他的疼痛经过针灸已经缓解了许多,声音仍有些虚弱,语气温和道:“怎么会?前日饮的酒并不多,胃脘痛之症,伴我多年,是我自己近来不在意,今日吃得多了些,这才犯了。”
卢闰闰想起宴席上的菜肴,好像挺多的。
“你都吃了?”她问。
李进颔首,他见不得浪费米粮,旁人管不了,却可以约束己身。
她登时眉一扬,生出几分怒腾腾的气势,想开口说他,偏偏不知道如何说。
爱惜食物委实算不得错。
她的怒意卡到一半,声音邦邦硬,“那你、那你……下回吃不完带点过来,我帮你一起吃。”
李进笑出声,趁卢闰闰恼怒前,对她一揖,“我先谢过娘子。”
他人不舒服呢,卢闰闰怎么可能真生气,她佯装余怒未消,语气生硬道:“好了好了,回去吧,先煎一副药喝。”
卢闰闰望着这首的药显然有点儿苦恼,这药得煎两回,皆是三碗水煎成一碗,把前后两回煎好的药倒在一块搅匀,再重新分成两碗,早晚各一碗。
但现在已经是晚间,若是今晚得喝药,李进岂非每日早上都得喝隔夜药?
不过治病要紧,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烦恼甩出去。
等到了家里,陈妈妈还未睡,她刚从邻居家回来不久,坐在院里摇着蒲扇,吃着梨儿,纳凉呢。唤儿和饔儿各搬了一个矮凳,饔儿挠着脖子在看书,他还是头一日认字,觉得这些字和蝌蚪似的,歪曲多变,委实难记。
他时不时就要请教一下唤儿,但同一个字问了六七遍,下回再读到还是卡住。陈妈妈在边上看着都觉得糟心,觉得怎么这么笨,但唤儿却很好脾气,问几遍都老实答了。
谭贤娘和卢举都不在家,他们虽不是十多二十多的年纪,却也是才成婚一年的夫妻,也有些柔情蜜意,自然要时不时携手出门,一块闲逛诉衷情。
陈妈妈听见门前有动静,坐在矮凳上没动,直到看清回来的是卢闰闰和李进,她才起身道:“回来啦?可是吃了酒?我给你们冲了蜜水,最解酒意了,喝着明日起来头没那么疼。”
“胃脘痛也能喝蜜水吗?”卢闰闰问。
“谁?谁胃脘痛?!”陈妈妈一个箭步冲过去,展开卢闰闰的手仔细瞧,又用手背去摸她的脸。
看到卢闰闰神色如常,中气十足的样子,她这才松了口气。
陈妈妈转头去看李进,正好卢闰闰这时候也说是李进,她虽少了方才的惊慌失措,但面上亦是关怀担忧,“好端端地怎么胃脘痛了?是吃酒了还是积着了?”
李进看着神情自若,细听声音还是有些乏力,他认真答道:“无碍,怕是炙烤的肉食吃多了。”
陈妈妈担忧道:“我看闰姐儿手里拎着药,看过郎中了吧,郎中如何说?”
“小事,将养几日就好。”李进答。
卢闰闰不捧场地冷哼,实话实说,“才不是呢,徐老郎中说了,已成痼疾,少说得吃一个月的药,还不能根治,往后也得仔细养着。”
陈妈妈惊呼一声,拍着大腿,急道:“怎的这样厉害。”
好在她是个有阅历的婆婆,强自安下心,面色镇定,一副我有办法的模样,给人可倚靠的感觉,“不怕啊,李官人你安心,我有个同乡,她亦是长久受胃脘痛所累,后来寻了土方,养了半年就好了!我与她情谊深,她悉数教给了我,明儿我就给你准备上,你年纪轻轻的能厉害到哪去?不出三月就养好!”
陈妈妈拍着胸脯保证。
有用没用先不说,她信誓旦旦的模样,确实很让人安心,觉得十分可靠。
李进朝她拱手一拜,深受感动,“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倒劳您受累,实在羞愧。”
陈妈妈手一挥,“诶,一家人怎的说两家话。你啊,把身子养好,年纪轻轻别早早落下毛病,这才最为要紧。”
两人一个感激不已,一个长辈和蔼心肠,边上的卢闰闰小声嘟囔,“别是烧符水就成。”
陈妈妈年纪大,可常年走街串巷听闲话,耳朵尖着呢。
她委屈道:“才不是哩,我这回是正经的土方!”
卢闰闰不吱声了。
但等到进屋里,她悄悄叮嘱李进,“若明日是什么符水啊,药丸的,你先别吃,假装吃了也成,等我探问清楚再说。”
别一会儿里头是朱砂水银,病没治好,人又中毒了。
为何卢闰闰这么小心?
问就是她喝过。
卢闰闰回想过去,笑容苦涩,她小时候还是挺难杀的。
她想把李进扶到榻上休息,但李进觉得刚在外宴饮归来,身上尽是酒气与炭火荤油味,想去沐浴换身衣裳。卢闰闰拗不过他,但不肯他自己去挑水和洗凉水,非得用热水沐浴,否则她就守着门不让他进去。
李进没法,幸而灶上还压着些水没用完。
灶上烧火用的是木柴,炒完菜一般灶膛里的木炭还留有余温,取出来不能用,放着一直烧可惜是一回事,也容易把锅烧透,故而家家户户习惯把锅洗干净了舀半锅水进去,待吃过饭,前一个锅的热水能洗碗筷,后一个锅的水能用来沐浴净面。
今日陈妈妈想他们会沐浴,故而压了整锅的热水,不放在浴桶里沐浴,只是放在木桶里舀水冲洗的话,够洗三个人的,节俭些用热水,甚至够四个人用。
卢闰闰力气大,但平日里干这些日常琐事的粗活少,提着水桶摇摇晃晃,溅出不少水。
李进看得很揪心,大步走出去,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水桶。
卢闰闰推开他,将他按回榻上,“你病了,就该好生休息,明日不许起那般早,家里少你几天不干活难不成就都吃不上饭了?”
她板起脸,严肃训他。
李进攒起眉头,“我不过是腹下疼痛,手脚自如能走动,如何能叫你干这些活。从前胃脘痛常发作,我亦照常读书干活,并无妨碍。”
卢闰闰掰正他的身子,双手捧住他的脸,与他四目相对,认认真真道:“那是从前。你如今有家了,我、婆婆、爹娘都是你的亲人,你不舒服,我们皆会好生照料,反之亦然。
“你不要总想过往,你要记着如今,念着来日。是,有些人血缘不相连,但有做亲人的缘分,尽可彼此互相依偎,不必强撑。
“李进,我只问你,倘若我病了,你愿见我推开你的关怀,自诩能照顾好自己,独自撑着吗?”
卢闰闰字字如刀凿。
李进抿唇,眉紧锁,他先摇头,接着握住卢闰闰的手,对着木做的榻轻轻拍了三下,忧虑道:“不许咒自己。”
卢闰闰正认真呢,被他这么一打搅,顿时气馁,合着自己方才鸡同鸭讲了。
正当她垂头时,李进忽而握住她的手。
方才的针灸应是起了效,他宽厚的大手渐渐温热起来,不似先前凉得吓人,“阿蔚,我知你心意,你我是夫妻,是世上至亲,在你面前,我不该强撑,倘若在你面前都不能展露心绪,世上又有何人可托?”
显然,李进的聪慧知变通不仅在读书科举一道上,旁的事亦是一点就通。
他的话真切触动了卢闰闰,她嫣然一笑,声音也柔和下来,轻声道:“那你好好坐着,不许再插手干活!”
李进温驯地点头,眼底始终溢着笑意。
屋外,陈妈妈指挥着唤儿和饔儿生炉子,熬药只能用陶土炉,最留药性。
李进看着她们忙碌的样子,心中温暖平和,能遇见她,重新有家,从前受的苦似乎也微不足道了。
*
李进简单沐浴过后,被卢闰闰压着上了床榻,仔仔细细盖了薄被,陈妈妈端来药,不需多时,他便眼皮沉重,渐渐犯困。
卢闰闰取代了素日摇扇的他,边扇扇,边轻哼幼时陈妈妈哄她入睡的曲子。
“月奶奶,明晃晃,开开后门洗衣裳……俺家出个状元郎,戴乌沙,坐大堂……”
在卢闰闰的柔和轻悠的小调中,李进彻底放松心神,陷入沉睡。
他再睁眼时,亦是第二日。
天色熹微。
即便他再如何不适,药劲安神助眠,但多年的习惯使然,他还是睡不到天光大亮。
卢闰闰还在熟睡,她躺得比平日高一些,上身微弯,手里还攥着蒲扇,想来是摇到睡着。他垂下眸,神色微肃,难掩心疼,动作极轻地取下她手里的蒲扇,双手一只伸入脖颈下,一只到腿弯下,将她打横抱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放下。
李进掖了掖薄被,手极怜惜地轻抚她的眉眼,捋去散乱的发丝,望着她恬静的睡颜,他不自觉唇边泛起浅笑,极轻极珍重地轻啄她的眉心。
然后,他才小心起身,离开床榻,在屋里的步子也刻意放轻。
李进今日出屋门,陈妈妈已经在忙活了。
她毫不意外,语气笃定,“我就知晓你这个时辰会起来。”
陈妈妈接过他手里的瓦盆,进灶房给他打热水,递还给他的时候,交代道:“待洗好了,去正堂用朝食。”
“好。”李进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说,先去洗漱了。
待梳洗过后,李进进了正堂。
那张用饭的红漆雕花方桌上空荡荡的,就放了一个足有两巴掌宽的瓷碗,李进上前一看,哦,是慢慢一碗的汤饼。
而且是很简单清淡的一碗,甚至连根青翠爽口的菠菜都没有,黄澄澄的汤汁,上面泛着点油花,幸而有一把葱花三三两两漂浮在上头,才不至于看着寡味难吃。
李进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他味觉不甚灵敏,但也能感觉和素日食的麻油荤油不同,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汤饼的口感很不一样,细细软软,没有一点韧劲,甚至有点黏,李进不管是在荆州,亦或是汴京,都不曾吃过这种滋味的汤饼,颇为惊异。
他不挑食,吃得快,陈妈妈剥了两个鸭卵的功夫,他就吃得差不多了,正在捧碗喝汤。
陈妈妈见了,讶然不已,赶忙道:“先别喝,就着汤把这两个鸭卵一块吃了。”
她把那两个鸭卵放进汤碗里,“胃脘痛能吃鸭卵,我问过那同乡了。”
李进先向陈妈妈道谢,接着满脸歉意,“我起得早,倒连累婆婆您跟着一道。”
陈妈妈板脸噘嘴,佯装不高兴,“一家人说什么外道话,我啊,为何在这家里?就是为着照顾你们!这是我的本分。李官人,你万般皆好,唯独是太生疏,成日讲这些客气话。”
陈妈妈身上透着上年纪的婆婆们都有的熟稔感,什么疏离、什么分寸边界,她们身上没有,过于热切好心,有时候很惹人讨厌,有时却又让彷徨孤独的人感到心安。
他浅浅而笑,“婆婆的教诲,我记住了。”
瞧吧,说什么他都是懂礼地应好,陈妈妈心中暗想,应得倒是很好,转头还是这样客气,但她一转念,又觉得他教养好,识礼知大体,年纪大了,对这样的孩子忍不住多怜惜些。
她清咳两声,“如何,吃得惯不?这汤饼上的油是我那同乡从南边带来的,一共就剩下几斤,我给买了一瓮,那汤饼亦是,拢共两簸箕,都叫我给搬回来了。
“你啊,每日都吃一碗这个,慢慢的脾胃就养回来了。虽说难吃……”
“滋味很好,一碗下肚,心下暖和起来,确是舒服多了。”李进微笑回答。
“啊?”陈妈妈愣了愣。
滋味好?
这孩子确实不挑。
在汴京,她还未遇见过爱吃这个的,就是她那同乡为了滋养脾胃,一连吃了数月,如今闻着都恶心,要不怎么便宜卖给她了?
陈妈妈怔了半晌,虽想不通,还是应和道:“你能吃得惯就好,那午食和夕食我都给你做这个,午食你要回来用吗?若是怕麻烦,我给你送去也成,横竖就几步路,便是端着碗去都不怕烫着手。”
李进想了想,点头,“我回来用吧,劳烦您多备我一份。”
他说完,望着碗上飘浮的澄黄油花,目光停了片刻,有些像在出神,正当陈妈妈疑惑时,他忽而开口,“这汤饼和油,便是您说的土方?”
陈妈妈不明所以,点头答道:“正是。”
李进倏然笑起来,眉眼粲然若生花,“婆婆能否多准备一份,阿蔚起来听了必定也想尝。”
“哦,这简单呢。”陈妈妈随口答应了。
她应完,心里却不信,就她家姐儿那挑剔性子,怕是吃不了两口就要跑。
不过只煮一点儿也无妨,实在不行家里还养了只狸奴,都喂与它吃。
陈妈妈看着李进把碗里的鸭卵给吃完,转头把热好的药给端上来,盯着他喝了,还给递上蜜煎樱桃。太过周到贴心,倒是叫李进一怔,旋即想到了什么,猜出陈妈妈如此周全的缘故,不由扬唇。
很显然,这是同卢闰闰斗智斗勇养出的习惯。
待喝完了药,陈妈妈什么也不许李进干,将人赶回屋里休息。
李进别无他法,只能在屋里坐着。
可惜卢闰闰昨日一遭辛苦,真的累着了,睡到很晚才起来,李进从接着微薄天光看书,看到天光大亮,甚至还起身帮她把床帐掩好,免得日光太亮吵着她。
做完这些,他才换上官袍,去上值。
*
卢闰闰起来时,日头高挂,根据她穿来多年养出的看日头判断时辰的能力,她觉着,眼下差不多是巳时末,应当过不了多久便午时了。
她伸了个懒腰,起床换衣裳梳洗。
这一觉睡得太久,骨头都睡酥了,真想找点事做,发泄发泄,将筋骨活络起来。
如果她会武艺就好了,这时候可以去耍一套拳。
卢闰闰扭了扭脖子,转动手腕,边动作边遗憾地想。
待她收拾完去灶房闲瞧时,陈妈妈早在她屋里有动静开始,就做起汤饼,还把早就煮熟的鹌鹑卵给剥了,加进汤里一块煮。
她家姐儿挑食,总嫌鸡卵鸭卵太大个,噎嗓子,讨厌不至于,却不大爱吃,鹌鹑卵则正正好。
卢闰闰看见她端出来的汤饼,果然被吸引去心神。
她亦步亦趋跟着陈妈妈身边,喋喋不休地问着,“这是汤饼?有些不同呢。”
陈妈妈耐心解释,“正是汤饼,也是我给李官人寻的土方,茶油修养脾胃,搭着这汤饼,吃上一个月,定给他治好。”
说大话!卢闰闰可不信这么吃上一个月能好,能腻害差不多。
但她很好奇。
所谓汤饼,其实就是汤面,卢闰闰在汴京见多了汤饼,都是手杆的,吃着筋道,也有晒干了卖的,口感稍差,但面香味浓,只是都比这个宽,她还没见过这样细的,颜色也偏米白。
陈妈妈说是福建路那边的汤饼,当地人过寿常吃,比一般的面食更细软,口感偏绵腻,都不必咬,入口就断。
卢闰闰坐在桌前,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
嗯……
一般般。
那茶油的滋味有些怪,叫茶油却没有茶香,倒是有植物生涩的味道。
她吃了两口就有些不想吃了。
陈妈妈在旁边她又不敢明目张胆不吃,遂吃一会儿玩一会儿手,等陈妈妈去灶上忙活了,她就偷偷溜到院子里和丰糖糕一块玩。
不过她把面里头的鹌鹑卵给吃完了,那个倒是怪香的,一口一个,还很好玩。
待玩了一会儿,陈妈妈出来发现她没吃完,催促她快些,一会儿汤饼凉了。
卢闰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吃。
却见原本吃得只剩下半碗的汤饼竟然变成了一碗,而且汤还没了。
怎么回事!
不会是婆婆偷偷加了面吧?
卢闰闰不满地抗议,陈妈妈却说这种汤饼若不吃得快一些,就是会越吃越多。
卢闰闰不信邪,叫陈妈妈再添了一大勺汤,她又努力吃了一半,然后守在碗前,等着看是怎么回事。
光守着有些无聊,她坐在椅子上弯腰和丰糖糕玩了会儿。
等她再抬头,碗里的汤没了,面又和原来一样多!
天老爷!
这面会自己繁殖!
真邪门!
卢闰闰震惊不已。
在门外偷瞧的陈妈妈看得直乐,她就晓得能叫闰姐儿吃一惊。
最后卢闰闰也没把汤饼吃完,陈妈妈更没有倒给丰糖糕,那丑小狸奴被闰姐儿养得嘴叼,不吃岂非浪费了?陈妈妈自己给吃完了。
等卢闰闰吃完了,陈妈妈却要开始准备午食。
卢举所在的官署远,从不回来吃午食,谭贤娘带着唤儿去界身巷买香料了,午食应是不回来吃。
要吃的就是陈妈妈和饔儿,还有李进。
倒是不必准备什么。
但陈妈妈怕卢闰闰午后会饿,遂出去定只爊鸭,让未时末送到宅子这。
因而当李进归家时,宅子里只有正在给丰糖糕灌水喝的卢闰闰,还有在马厩整理稻草的饔儿。
卢闰闰追丰糖糕追得满头大汗,但她怕丰糖糕不喝水,改天尿闭了,这个时代虽然有猫犬美容,但恐怕能治猫犬的郎中还是少,她就是想治都寻不到人,只好提前预防,多追在丰糖糕身后喂水。
见到李进回来,卢闰闰擦了擦汗,顺势休息。
她问,“你可饿了,婆婆刚出去呢,恐怕还要一刻才能回来,我帮你煮汤饼吧。”
李进一见到她就忍不住舒眉弯唇,他走到她身边,“不必,我还不饿,你先歇歇。”
卢闰闰也不逞强,她问他,“上值的时候,可还有发作?”
李进面色和煦,轻轻摇头,“不曾,想来是无碍了。”
卢闰闰闻言,马上学着谭贤娘的口吻,板下脸道:“不可轻忽,药得喝完才是。”
李进道好。
两人闲聊之际,院子外忽而有急促的脚步声。
门还正被人推开。
卢闰闰听见动静,转头和李进说,“定是婆婆忘带钱袋了。”
话音刚落,推门的人便走进来,也是一位老妇人,却并非陈妈妈,而是个生面孔。
“敢问您是?”李进挺身,挡在卢闰闰跟前,出声询问,一副主人家的做派。
她神色慌忙,一见到人就急切地拍腿,她没看李进,反而对着卢闰闰说话,“你是谭家那个外孙女儿吧,我见过你,我是你外翁家边上住的那户,论起关系,还是未出五服的亲戚。你娘呢?快叫她随我回去,你外翁家打起来了,你外婆央我喊你娘回去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