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哎?不是叫海椒么?”
  “应当是地花椒才对!”
  诸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引得胤礽和胤禵同时面露好奇,仔细打量着这锅汤羹,氤氲而起的热气裹挟着浓烈的辛辣气息,直直扑向两人的脸庞。
  几乎同时,胤礽和胤禵就觉得鼻子瘙痒,眼眶酸涩,然后齐刷刷地打了个喷嚏。
  “这东西……”胤禵捂着鼻子,眨巴着红通通的眼睛,瓮声瓮气道:“好厉害。”
  “我还是头回见到这物。”胤礽更是惊奇,“听名字是外番来的?”
  “公子说的是。这物辛辣,我们是拿来代替盐巴用的。”正拿着炒菜勺,似乎是厨子的汉子笑着回答。
  胤礽和胤禵愈发好奇,跃跃欲试。不过厨子却是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小公子,你们可吃不得这些。”
  “怎么就吃不得?”胤禵还不服气,他在动画片里见过,虽然有些时候会被辣得吱哇乱叫,脸蛋涨得通红,但只要适量的话就会很美味。
  话音落下,身后的侍卫们已拿出钱袋,虎视眈眈地瞅着厨子,大有他报出个价就当场掏钱付款的架势。
  “不是吃不得这番椒。”厨子急得面红耳赤,忽地反应过来,手里的大铁勺往锅里一转,舀上来一勺烂鱼烂虾:“咱们用的番椒多,是为了遮里头的味道。”
  话说出口,厨子像是放下了担子,剩下的话语也很是流畅:“咱们是粗人,吃这些也没啥事,可两位爷这般的……吃了恐怕会腹泻不止啊!”
  胤礽和胤禵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厨子捞上来的东西。他们走近窝棚起,便隐隐闻到了馊臭的气味,可一直不确定是从哪里来的。
  直到厨子捞起东西,翻搅汤汁,他们才发现这寻觅不到的气味竟是藏在那辛辣味道的后面。
  “你们,”胤禵呆呆地看着那些东西,喃喃着:“你们吃这个?”
  “……这不是没了活计。”厨子看出他的震惊,空着的手拍了拍肚子:“小公子不用担心,咱们的肚子老厉害了,吃这些不会有啥事的。”
  胤礽和胤禵心神颤动,良久都说不出话。倒是旁边的百姓没忍住,挤上前询问:“两位爷是想租船吗?是要拉货吗?若是要拉货的话,我们这边还有牛车,能帮忙送货的。”
  “我家也是。”
  “我家没牛车,但我力气大,能背货,翻两座山都没事!”
  这码头已空置了好些日子,难得看到有富贵人来,各处的脚夫都匆匆奔来,眼巴巴地想寻个工作机会。
  胤礽对上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眸,心中大恸之余,一股子怒火也从心底燃起。
  半响还是胤禵拉了拉他的袖角,方才让他冷静下来。他委婉表示自己原是想带着幼弟四处看看,途径此地,并非想要寻觅商船,方才将沮丧的人群疏散开。
  目送脚夫们垂头丧气地离开,胤礽久久都不能释怀。倒是胤禵已经重振旗鼓,一边捡起两颗辣椒研究,一边询问厨子关于禁渔的事儿,间或打听县令的事情。
  厨子起初说了一些,后头渐渐脸色古怪起来。他把饭菜做好,又让打下手的小子把东西抬过去,双手在身上随意地抹了抹,方才开口:“两位爷可是那边来的贵人?”
  厨子努努嘴,往京城的方向示意下。他话语一出,竖立在不远处的侍卫顿时警惕起来,隐隐做上防备的姿态。
  然后就见胤禵仰着头,抖了个干干净净:“大叔怎么知道的?”
  “嘿,别看我这样,我行走多年,还曾见过于青天,为他做过饭菜呢!”
  这话一出,胤礽和胤禵都露出惊讶来。胤禵眨巴眨巴眼,然后看向胤礽:“于青天是谁啊?”
  “那是——”
  “你居然不知道?”倒是厨子激动起来,不过很快他又冷静下来,瞅了瞅胤禵的模样:“于青天去世时,恐怕你还未出生呢。”
  胤礽哈哈一笑:“于青天乃是一位清官。”
  “就像是包青天?”
  “对,这位于大人原名是于成龙。”胤礽对其记忆也同样深刻,与胤禵细细说明这位于青天之事:“其四十余岁方才以明经谒选吏部,从知县做起,一路成为江南江西总督,而后兼管江苏安徽巡抚政事,是位极为清廉的好官。”
  顿了顿,胤礽眼里闪过一丝向往:“而在他身死之后,有数万民众步行二十里,在江边伏地痛哭相送。”
  其余政事可以借后人之笔描绘,可死后让数万百姓送别之事却无法造假,足见于青天在当地百姓中的名望。
  胤禵哇哦一声,双眼亮晶晶的:“我也想变成这样。”
  胤礽连连点头:“对吧?”
  胤礽其实知道汗阿玛隐隐有意去泰山封禅,给自己贴金,只是恐世人反弹,终是压下了这般的野望。
  可他就不一样了,他不考虑封禅什么的,若是自己死后能有数万百姓为自己护送。
  ——嘿嘿,他说不定会高兴到还魂。胤礽光想想,都差点乐得合不拢嘴。
  胤禵捧着小脸,他不知道胤礽在想什么,就觉得自己也可以努力努力。
  厨子没忍住哈哈笑出声:“说不定真可以呢!于青天当年也是这样,拉着小孙子装作普通人来问咱们一堆问题,还吃了用榆树皮做的面条……”
  “榆树皮?面条?”
  “就是逃难的时候。”厨子轻描淡写地说起自己曾经历过的事:“榆树皮、观音土,我们都得揉搓成面,做成面饼面条。那东西吃下去,肚子胀得难受,可为了能在逃荒路上多活一天,多一份活下来的希望,再难吃也得往肚子里咽呐。”
  厨子双手叉腰:“哎呦还别说,想了想过去的事,又觉得比起当年来,现在这用番椒做的鱼汤算得上是美味了。”
  ——可那是逃灾啊!胤礽看着厨子平静的面庞,无声的呐喊着。
  胤禵抿着嘴,冷不丁开口:“大叔,刚刚脚夫跟我们说那个县令仗着自己身后有太子,就肆意妄为,是不是真的?”
  “这……”厨子努力回想了一下,总算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我可不信,太子爷那是什么样的存在,能跟他一个小县令联系上?”
  胤禵跟胤礽交换了一个视线,能让底层人信誓旦旦说出口,能让底层人都听说过,可见这流言绝非一日两日的事儿,这里的县令能不知情?恐怕不会吧。
  厨子瞅见两人神色,倒是来了精神。他压低声音:“你们还真是官爷?”
  胤礽背着手,扬了扬眉:“难道不像?”
  厨子迟疑了下:“像是像,就是年纪有点轻了。”
  第第192章
  胤礽先是一愣, 而后哑然失笑,这厨子说的也没错。
  时下通过会试入仕者多是三十左右,二十岁出头的乃是凤毛麟角。
  甫一通过殿选入仕,排名前列者多去翰林院学习一二年, 方才开始外派或调遣到其他官职历练。
  排名中后位置的进士则会授知县或是六部主事, 前往各地为官。
  这些乃是正途最高出身, 时下汉人出身的督抚、尚书乃至大学士都是从这条路走出来的。
  若是多次落第,未能考中会试,便可通过拣选入仕, 授知县、州判和县丞等职,像是前面几人谈到的于成龙便是未能通过会试,最后以吏部拣选入仕的。
  不过这几年官员人数冗余, 拣选的次数越发稀少,前两年康熙更是令多年不仕的举人在吏部登记造册, 排缺等候。
  若是家境富裕者, 尚能等候;可对于那些苦苦读书多年的学子来说,那可真真是暴击。
  在赴部候选的期间,举子必须在京城等候,这一阶段需每月月选掣签,吏部验看点名, 乃至挑等, 足足需要三到六年。
  尽管京城里有专门供举子居住的会馆,可连年下来举子人数众多,大多没有空房。即便轮上, 房间也狭小破旧,别说接待亲朋好友,走动关系, 就是洗个热水澡都很是艰难。
  除去居住之地,还有吃喝用度,太子胤礽曾听詹事府新进进士提及,有同乡举子久未得到候补,终是穷死会馆,连棺木都无钱购置,还是同乡凑钱下葬的。
  话扯远了,胤礽想到这里轻笑一声,正要说话就听到胤禵不服气的抱怨:“大叔你也太小看我哥了!我哥可是天才哦!”
  “胤禵……”
  “哈哈哈哈哈哈,是我的错,是我太小看两位爷了。”厨子一本正色地拱了拱手,眼里带上期盼:“也就是说……两位爷真是来处理这事的?”
  胤礽对上他忐忑的目光,又想起刚刚那帮眼里满是乞求的脚夫,刚刚昂扬的心情又骤然沉了沉。
  还没等他整理好情绪,那边胤禵已是快言快语:“放心吧!有我哥在,那不就是轻轻松松!”
  胤礽:“……”
  他实在忍不住,两手伸出捧着胤禵的脸就是一通揉搓:“不准抢我的话!”
  厨子大叔笑呵呵地看着,见两人要走,连忙转身打包了一袋番椒,双手递到胤禵面前:“小公子刚看了这东西许久,想来是喜欢吧?您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尝尝味。”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