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康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伸手示意两人到跟前来,严厉询问道:“胤礽,你何出此言?”
胤礽神色淡然:“儿臣不懂。”
康熙忍不住拔高声音:“你还不懂?你话语里明明有很多不满,你倒说说这天下哪里不够富裕,不够太平?”
胤礽嘴角抽了抽,无奈地回到御案边,随手抽出几册奏折:“喏,汗阿玛您看看,这些都是要赈灾的区域……”
胤禵好奇地探头去看,奶声奶气地往下念道:“免江南盐城兴化二县本年分旱灾额赋……”
“免江南六合等十州县、本年分旱灾额赋……”
“西安米价仍贵流民还原籍者稀少……应将目下运到襄阳米二十万石、自襄阳水路、运至商州、自商州运至西安粜卖则饥民流民……”[注1]
念着念着,胤禵的声音慢了下来,他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小嘴巴微微张着:“原来……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吃不饱饭。”
康熙的脸,顿时挂不住了。
胤礽假装没看到父子俩的脸色,继续往下道:“儿臣因胤禵喜好船舶之事,近年便多翻了些海外相关的典籍,稍稍了解了一番情况。”
顿了顿,胤礽叹道:“事实上,胤禵说得没错,大清需要加强水师建设。”
胤禵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挺直了小身子,努力仰起小脑袋看向太子胤礽。
胤礽轻轻吐出一口长气:“自前朝末年,荷兰人炮击虎门炮台乃至深入内河,直至被前朝军队击退方才离开。”[注2]
“百年之前,葡萄牙人曾派三艘军舰强抢澳门未遂,等到了前朝末年,更有外邦人在澳门相互激战抢夺地盘。”
“儿臣翻书时还注意到,倭国人在前朝时曾来进贡,可这些年非但没再进贡,还常有海贼骚扰我国渔民,掠夺船只货物,甚至狂妄到要我国向他们朝贡。”
“更不用说周边小国……”
胤礽滔滔不绝,将这几十年甚至近百年周边诸国的动向一一说来,胤禵听得眼睛都直了,时不时转头去看康熙,小脸上满是茫然与疑惑。
——这和我听说的不一样呀?
康熙看出胤禵眼里的疑惑,却没有解答的意思。他背着手端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只静静听着胤礽的话。
起初康熙满是愤怒,可听着听着,神色渐渐沉了下来,竟有些出神。
当帝王敛去所有情绪时,周身便漫开刺骨的冷意,便是殿内的宫人,只沾到几分气势便腿肚子发软。
梁九功垂着脑袋站在一旁,早已麻木了,反倒生出几分自暴自弃的念头:反正待会儿多半要掉脑袋,不如听听太子爷到底还能说出些什么。
梁九功相反,胤礽越说越精神,眼底亮着光,索性上前一步,说起了自己的想法:“自台湾战役过后,水师便驻守在福建,这些年久未启用。儿臣觉得,或许我们也该派人出海看看。”
“既然葡萄牙人、荷兰人能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我们为何不能去他们的地界瞧瞧?说不定他们在途中早已设了补给之地,早已解决了当年突袭时无后援的问题。”
——若是他们后援充足会如何?当年为何没有后援,他们还敢突袭前朝?是什么给了他们底气?
康熙顺着胤礽的思路往下想,那些从前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竟一一清晰起来。
周遭诸国之所以蠢蠢欲动,不再像从前那般顺服妥帖,便是因为他们寻到了另一条路,背靠了另外一座大山,所以方才生起挑战这方土地权威的心思。
甚至在他们不知情的时候,他们已积累了足够的战争资本,打赢了数次战争,这才有足够的信心,让他们敢将贪婪的目光投向自己脚下这块土地。
康熙眼神锐利,看着面前不惧自己威严,正抖擞着羽翼,想要尝试离开温暖的窝巢,朝着天际飞去的太子,心底翻涌着骄傲与喜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拔除鳌拜,这一生步步为营,也曾暗自担心,太子在他的庇护下长大,怕是难以超越自己。
可如今,这孩子竟跳出了他铺好的路,用自己的视角,看到了更辽阔的天地。
康熙的大手轻轻落在胤礽头顶,语气里难掩欢喜:“胤礽,你说得很好。”
胤礽猛地屏住呼吸,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半晌,嘴角扬起一抹明亮的笑。
还没等他说话,胤禵便拽着他的衣摆,兴冲冲地喊道:“汗阿玛!我就说了嘛!咱们该造好多好多大船!”
旋即,他又转头看向胤礽,大声道:“太子哥哥好厉害!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会当大将军,把那些坏蛋都打跑,保护大家!”
胤礽眉眼弯弯,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声音温和:“嗯嗯,太子哥哥等着你哦。”
康熙脸上的欢欣笑意骤然收住,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蹦蹦跳跳的胤禵身上。
他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胤礽,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胤礽,你这般费心翻阅典籍,该不是为了给胤禵造船找理由吧?”
胤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揉着胤禵脑袋的手顿了顿。
很快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康熙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说道:“汗阿玛不用管儿臣是为了什么,只说这结果对不对便好。”
康熙看着他刻意避开的侧脸,顿时明白过来,嘴角轻轻抽了抽。
结果不是,但一开始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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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清实录康熙朝实录。
【注2】:当时明朝以为是荷兰人,实则是英格兰人。
第第72章
康熙无语地立在原地, 喉间的斥责憋了又憋,想起太子方才那番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话,终究还是把一肚子责备咽了回去。
他摆摆手,带着几分无奈的笑骂:“滚罢。”
胤礽立刻捞起还黏在自己身上的胤禵, 一手托着他的小屁股, 利落地躬身应道“儿臣告退”, 转身就三步并两步溜出殿宇,脚步轻快得生怕康熙反悔。
等兄弟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康熙站在殿中愣了半晌, 目光缓缓移到梁九功身上。
梁九功早已吓得浑身僵硬如石,垂着脑袋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脚趾头都绷得紧紧的。
又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康熙的声音传来, 那瞬间竟比天籁还要动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上前来伺候。”
话音刚落, 殿内凝滞的气氛骤然一松。梁九功跟按了弹簧似的蹦起身,脚步都带着飘,连忙趋步上前伺候。
康熙翻开方才胤礽挑出来的那些奏折,反复翻看了几遍,忽然开口:“去传旨, 让理藩院的人抓紧速度办事。”
梁九功恭敬应了嗻, 飞快唤来徒弟照看殿内,自己亲自带着人跑了一趟理藩院传旨。
他这一跑,可把理藩院上下官吏全惊动了。先前理藩院官员顶多用了五成心力办事, 此刻个个卯足了十成十的劲。
尤其是那个先前给传教士透消息的官吏,更是吓得冷汗直冒,背地里偷偷给自己扇了两大耳刮子, 悔得肠子都青了。
往后几日,再有传教士登门造访,他都以公事繁忙为由,一概拒绝接待。
又过了几日,这名官吏忽然发现理藩院里少了几名同僚,细一想,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参与教会的教徒。
其中深意,让他不敢深想,只打了个寒颤,埋下头把全幅注意力都集中到眼前的书籍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只顾着埋头忙碌,没察觉坐在上首的官员悄悄收回目光,朝暗处的几名侍卫递了个眼色。
从官吏婉拒传教士,到教徒官吏接连消失,这些糟糕的信号很快传遍京城,整个京城的传教士都开始躁动不安。
畅春园里,康熙翻看着侍卫送来的密报,随手扔到一边,对这些传教士的警惕再次拔高。
他早知道传教士在京郊有个聚会之地,多年来更是发展了一大批教徒,却没料到这些教徒中竟有八旗勋贵出身的人,更没料到其中几人胆敢胆大包天,暗中泄露自己的公职信息。
此乃行为,与细作有何差别?
康熙大手一挥,泄露消息者被尽数下狱,至于胆敢到御前打探消息者更是罪加一等,也统统下狱去吧!
朝堂上因着康熙的动静而鸡飞狗跳时,胤禵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皇子盘腿坐在水井旁,个个皱着眉,盯着井上架着的大型抽水器,满脸困惑地低语:“为什么啊……”
胤禵半点不顾皇子体面,直接啪叽一声躺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下一秒,他抱着胳膊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声差点掀翻屋顶:“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缩小版明明成功了,放大版怎么就失败了?!”
可不是嘛,不过几日功夫,内务府就把皇子们要的抽水器制作完成,第一时间送到了胤禵的院子里。
外观,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