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昨天就让你别画了。”
“画都画了——”
“今天还画?”
颜浅闭嘴了。
南宫青的拇指轻轻按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揉。今天的手法比昨天轻了很多,几乎没用力,只是在掌心和手指的关节处轻轻画着圈。
“疼不疼?”他问。
“还行。”
“说实话。”
颜浅犹豫了一下。“有点。”
南宫青没说话,但揉捏的动作更轻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颜浅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拿起来,从指根揉到指尖,避开了那个水泡。
颜浅坐在凳子上,看着南宫青低着头给他揉手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疼的,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堵得慌。
“你哭什么?”南宫青头也没抬。
“没哭。”
“鼻子都红了。”
颜浅吸了吸鼻子。“没哭。就是……有点酸。”
南宫青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颜浅——帷帽摘了放在桌上,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手疼成这样?”南宫青的声音软了一些。
“也不全是手疼……”颜浅低下头。
南宫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对别人也好。画了一天,手都画废了。”
“那不一样——”
“一样的。”
颜浅抬起头。南宫青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目光很柔,像冬天里的温水。
“你对别人好,我对你好。”南宫青说,“一样的。”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生理反应,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南宫青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指尖从他颧骨擦到嘴角,慢慢地。
“傻子。”他说。
颜浅破涕为笑。“你才傻。”
南宫青没理他,拉过他的手继续揉。
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南宫青松开手,站起来。
“等着。”
他走进厨房,翻出昨天王伯送的一罐猪油,挖了一小块放在碗里,又加了一点盐,用筷子搅匀。然后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条,走回来。
“手伸出来。”
颜浅把手伸过去。南宫青用小指挑了一点猪油,涂在水泡周围的皮肤上。猪油凉凉的,混着盐粒,涂上去有点刺疼,但很快就变成一种温热的舒服。
“这是什么?”颜浅问。
“土方子。猪油加盐,消肿的。”
“你从哪儿学来的?”
南宫青没回答,低着头仔细地涂。他的手指很稳,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抹开,从手腕到指根,从指根到指尖,每一寸都没放过。
涂完之后,他用布条把颜浅的手掌缠了一圈,不紧不松,打了个结。
“别沾水。”他说。
“……我还没洗脸呢。”
“我给你洗。”
颜浅愣了一下。“不用——”
南宫青已经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端进来。他把帕子浸湿,拧干,递给颜浅。
“擦脸。”
颜浅接过来,单手擦了擦脸。帕子是温的——南宫青兑了热水。
他擦完脸,把帕子递回去。南宫青接过来,拧干,搭在架子上。
“饿不饿?”
“嗯。”
“坐着。别动。”
南宫青转身进了厨房。颜浅坐在堂屋里,听见灶台生火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菜刀切菜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布条缠着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但心里是暖的。
早饭是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南宫青把碗端到他面前,筷子摆好,勺子摆好,连咸菜碟都推到他顺手的位置。
颜浅用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左手不太听使唤,勺子歪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南宫青。南宫青面无表情地把洒出来的粥擦掉,然后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吃。”
颜浅低头喝粥。喝了两口,抬头看南宫青——他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吃。
“你不吃吗?”
“不饿。”
“骗人。你昨天也没怎么吃。”
南宫青没说话。
颜浅用勺子舀了一口粥,举起来,递到南宫青面前。
“张嘴。”
南宫青看着他。
“张嘴。”
南宫青低头,把那口粥吃了。
颜浅笑了。“好吃吗?”
“……嗯。”
“那你坐下吃。别站着看我,看得我吃不下。”
南宫青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碗喝粥。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上画了一块金色的光斑。
吃完早饭,南宫青收拾了碗筷。颜浅想帮忙,被他瞪了一眼,乖乖坐回去。
“今天别出门了。”南宫青在厨房里说。
“我想去院子里坐坐——”
“坐着可以。别画画。”
“……知道了。”
颜浅搬了把椅子,坐在石榴树下面。太阳升起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只被布条缠着的右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才画了一天就把手画废了,也太没用了。
南宫青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翠儿娘送的那罐药膏,在他旁边坐下,拉过他的手。
“下午再用这个。先用猪油。”
“哦。”
南宫青把他手上的布条解开,重新涂了一层猪油,用新布条缠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以后别这样了。画不完就明天画。手废了,以后都画不了。”
“知道了。”
“答应我。”
颜浅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认真的,不像是随便说说。
“答应你。”
南宫青低下头,在他缠着布条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嘴唇刚挨上布条就离开了。
颜浅的脸颊一下子烧起来。“你干嘛——”
“上药。”南宫青面不改色地说。
“上药是用嘴上的吗?”
“土方子。”
“你——”
南宫青站起来,转身进了堂屋。
颜浅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脸颊烫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布条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把手贴在脸上,凉凉的布条贴着发烫的脸颊,舒服得很。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第59章 这不是妖精是啥。
中午的时候,王伯来了。端了一碗鸡汤,说是家里杀鸡,多煮了一碗。
“给公子补补。”王伯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颜浅的手,“听翠儿说手伤了?”
“没事,就是画多了。”颜浅说。
王伯点了点头,没多问。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南宫青,那人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伯缩了缩脖子,走了。
颜浅看着那碗鸡汤,油黄黄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王伯人真好。”他说。
南宫青没说话,把鸡汤端到他面前。
“喝。”
颜浅用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很鲜,熬了很久的那种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也喝。”他把勺子递过去。
南宫青看着他。
“张嘴。”
南宫青张嘴,喝了。
颜浅笑了。“好喝吗?”
“嗯。”
“那你再喝一口。”
“你喝。”
“一起喝。”
南宫青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他拿了一个碗,倒了一半出来,自己端着喝。两人坐在桌边,一人半碗鸡汤,安安静静地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颜浅喝完汤,把碗放下,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像个废人。”
“嗯。”
“你嗯什么嗯!”
南宫青看着他。“你不是废人。你是病人。”
“我手肿了而已,又不是断了。”
“病人。”
颜浅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南宫青站起来,收了碗,走到厨房去洗。颜浅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
“你跟着我干嘛?”南宫青头也没回。
“看你洗碗。”
“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南宫青的手顿了一下。
颜浅靠在门框上,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南宫青没回头,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颜浅看见了,笑得更厉害了。
“你笑什么?”南宫青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