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画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翠儿娘松下来了,开始跟翠儿闲聊。说着说着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颜浅的手飞快地动起来,把那个笑画下来了。
“好了。”他放下炭条。
翠儿凑过来,哇的一声。“娘!跟你一模一样!”
翠儿娘看着画上的自己,伸手摸了摸眼角的细纹,眼眶红了。“谢谢公子。”
翠儿小心翼翼地把画卷起来,拉着她娘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公子好好歇着”,然后带上了门。
颜浅揉了揉眼睛,低头看右手——中指侧面磨红了一块。他甩了甩手,正准备歇会儿,院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脸上的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
“公子,能给我也画一张吗?我老伴走了三年了,连张像都没留下。我想给自己留一张,以后孩子们还能看看。”
颜浅看了看他的手。“行。您坐。”
老头在石桌前坐下,坐得笔直。
“放松就行。”
老头放松了一些,但还是拘谨。颜浅开始画。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下巴上一颗肉痣。炭条在纸上沙沙地响。
画到一半,手指疼起来了。中指侧面磨红的地方鼓成了一个小水泡,按上去生疼。他换了根手指捏炭条,继续画。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炭条。“好了。”
老头站起来看画,看了很久。他摸了摸画上自己的眼睛,声音有点抖。“我年轻的时候,眼睛没这么小。”然后笑了,“不过老了就长这样。画得真像。”
他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颜浅摇了摇头。“不要钱。邻里邻居的。”
老头愣了一下,没说话,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公子。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直怕自己也走了,孩子们连我长啥样都记不住。现在好了。”
他揣着画走了。颜浅低头看自己的手——水泡又大了一圈。他吹了吹,没用。
院门口又来了人。两个老太太,一个中年汉子。
“公子,还能画吗?”
颜浅举起右手,让她们看了那个水泡。“今天不画了。手疼。”
“哎哟!都起泡了!”老太太叫起来,“快歇着,别画了。”
三个人把鸡蛋、米、红薯放在院门口,走了。
颜浅坐在石桌前,试着握了一下拳,疼得嘶了一声。
院门被推开了。南宫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走进来,目光直接落在颜浅的右手上。
“画了几张?”
颜浅把手缩到袖子后面。“两张。”
南宫青走过来,拉出他的手,低头看那个水泡,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老头的画像。
“两张。”语气没什么起伏。
“就两张……”
南宫青没再说什么。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一顶新帷帽——黑纱密实,帽檐宽大,比原来那顶好得多。
“给你的。”然后他拉过颜浅的手,“手伸出来。”
他检查了每一根手指。中指的水泡最大,无名指上也磨红了。
“昨天怎么说的?”
“……画半天。”
“画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南宫青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颜浅缩了缩脖子。
“我没想到会这么疼——”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南宫青松开他,转身进堂屋,端了一碗猪油加盐出来。他在颜浅旁边坐下,用小指挑了一点药膏,涂在水泡周围的皮肤上。动作很轻。
“疼不疼?”
“有点。”
南宫青没说话,涂完后又用干净的布条把他的手缠了一圈,不紧不松,打了个结。
“别沾水。”
“……我还没洗脸呢。”
“我给你洗。”
南宫青端了温水进来,把帕子浸湿拧干,递给他。颜浅单手擦了脸。
“饿不饿?”
“嗯。”
“坐着。别动。”
南宫青进了厨房。灶台生火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白米粥,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他把碗筷勺子摆好,咸菜碟推到颜浅顺手的位置。
颜浅用左手拿勺子,舀了一口。左手不太听使唤,洒了一点在桌上。
南宫青面无表情地擦掉,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
颜浅喝了两口,抬头看南宫青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不吃?”
“不饿。”
“骗人。你赶了一上午的路。”
颜浅舀了一口粥举起来。“张嘴。”
南宫青看着他,低头吃了。
“坐下吃。别站着看我。”
南宫青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一碗粥。两人面对面喝粥,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画了一块金色的光斑。
吃完饭,南宫青收拾了碗筷。颜浅想帮忙,被他瞪了一眼。
“今天别出门了。”
“我想去院子里坐坐——”
“坐着可以。别画画。”
颜浅搬了椅子坐在石榴树下。太阳暖洋洋的,他把缠着布条的手放在膝盖上,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南宫青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翠儿娘送的那罐药膏。他在颜浅旁边坐下,拉过他的手,解开布条重新涂药。
“以后别这样了。画不完就明天画。手废了,以后都画不了。”
“知道了。”
“答应我。”
颜浅看着他灰色的眼睛。“答应你。”
南宫青低下头,在他缠着布条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嘴唇刚挨上布条就离开了。
颜浅耳朵红了。“你干嘛——”
“上药。”
“上药是用嘴上的吗?”
“土方子。”
南宫青站起来,转身进了堂屋。
颜浅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布条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第57章 好像是个恋爱脑
洗完碗,关了院门,堂屋里只剩一盏烛火。
颜浅坐在床边,把帷帽摘了,揉了揉被帽檐压了一整天的额头。今天画了十几张像,脖子酸、手指疼,但心里是满的。
南宫青在堂屋里收拾东西。脚步声到灶台边停了,放碗;到桌边停了,擦桌子;到门口停了。
“看什么?”
颜浅回过神。“没看什么。”
南宫青端着一碗水走进来。“喝点水。今天说了那么多话。”
颜浅喝了两口,递回去。南宫青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手还疼吗?”
“还行。”
南宫青拉过他的手,低头看了看。中指侧面的水泡没破,指甲缝里还嵌着炭黑。他拇指按在掌心里,顺着掌纹慢慢揉。力度不轻不重,酸胀感从掌心蔓延到手腕。
颜浅靠过去,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今天在镇上逛了多久?”
“没多久。买了帷帽,还有宣纸。你说要买好一点的。”
颜浅愣了一下,想站起来去看,被南宫青按住手。“明天再看。”
他又靠回去。南宫青身上的气味,好闻得让人想睡觉。
“今天没画上的还有好几个。明天一早就会来。”
“那我明天得早点起。”
“不用。让他们等着。”
颜浅笑了。“你也太霸道了。”
南宫青没接话。他把颜浅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水泡没破。明天用毛笔,我教你。”
“行。那你帮我磨墨。”
“好。”
屋子里安静下来,烛火偶尔噼啪一声。颜浅闭着眼,感觉那只手从掌心揉到手腕,又从手腕揉到指尖。
“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骗人。”
南宫青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颜浅侧过头看他,烛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鼻梁挺直。
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过去,在南宫青嘴角上碰了一下。很短,但没有马上缩回去。
南宫青的手指顿住了。
颜浅缩回来,脸颊发烫,但没有低头。他看着南宫青的眼睛——烛光里很深,像深冬的湖水,表面是冰的,底下是热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南宫青的声音低了些。
颜浅想了想。“习惯了。”
“习惯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坦然,“你天天亲我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想亲。”
南宫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暗了暗。“你知道你这样说,我会怎么样吗?”
颜浅的脖子根都泛了粉,但没有躲。“知道。但你忍得住。”
南宫青深吸一口气。“你就仗着我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