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进城了?”颜浅问。
  “不进了。走远一点。”
  颜浅点了点头。他知道南宫青在想什么——如果那些人真的在跟着他们,进城就是把自己装进一个盒子里。城有城门,出城只有几条路,被人堵住了就跑不掉了。
  在野外反而安全。路多,林子多,哪儿都能走。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中午的时候,两人在路边啃了两个烧饼,喝了几口水,继续赶路。颜浅的屁股被颠得生疼,但他没喊累。他知道南宫青比他累得多——赶了一天的车,一刻都没歇过。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南宫青终于停了车。
  前面是一个岔路口,三条路通向不同的方向。左边是官道,通向一个大城;右边是一条土路,通向一片丘陵;中间是一条更小的路,通向一片树林。
  南宫青把车停在岔路口,下了车,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
  颜浅从车厢里爬出来,蹲在他旁边。蹲下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又碰到了一起,颜浅没挪开,南宫青也没动。
  “看什么?”
  “车辙。”
  颜浅低头看,地上确实有车辙,乱七八糟的,分不清是哪条路的。
  南宫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拍完之后顺手拂了一下颜浅肩上的灰,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走中间。”
  “为什么?”
  “中间那条路最窄,走的人最少。车辙是旧的,最近没人走过。”
  颜浅看了看中间那条路。它确实最窄,两边的树枝都快长到路中间了,像是很久没人走了。
  “那左边和右边呢?”
  “左边车辙新,今天有人走过。右边也有车辙,但被扫过。”
  “被扫过?”
  南宫青点了点头。
  “有人故意把车辙扫掉了。”
  颜浅的后背又凉了一下。
  “那走中间。”
  南宫青上了车,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拐进了中间那条小路。路很窄,两边的树枝刮着车棚,沙沙地响。颜浅坐在车辕上,时不时被树枝扫到,但他没躲。
  他回头看了一眼岔路口。那两条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树挡住了。
  天彻底黑了。
  南宫青在路边找了一块空地,停了车。两人在车厢里凑合了一夜——颜浅躺在长凳上,南宫青坐在他旁边,靠着车框,闭着眼。
  颜浅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着车顶的棚布,听着外面的虫叫声。
  “南宫青,你睡了吗?”
  “没有。”
  颜浅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南宫青睁开眼,看着他。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刚好落在颜浅的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水。
  南宫青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颜浅的眼角,像是在擦掉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那一蹭很慢,从眼角到颧骨,又原路返回,来回了两遍。
  “快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颜浅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没有躲开那只手。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被人追着跑一辈子。”
  南宫青的手指停在他颧骨上,不动了。
  “不会是一辈子。”
  颜浅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说了。
  颜浅也没追问。他把手伸过去,在黑暗中摸到了南宫青的手。南宫青的手指动了动,握住了他的手,扣在掌心里。掌心是温的,指尖是凉的。然后南宫青翻过手掌,与颜浅十指相扣,一根一根地嵌进去,扣得很紧,像要把两个人的手长在一起。
  颜浅握着他的手,闭上了眼。
  “不管那些人是谁,我都不会怕的,因为有你在。”
  南宫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把颜浅的手拉到唇边,嘴唇在颜浅的指节上碰了一下——很轻,一触即分,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又像不是。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颜浅握着他的手,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南宫青坐在他旁边,抱着他,一夜没睡。
  第53章 小山村
  马车在山里走了三天。
  说是路,其实算不上路。就是两道被车轮碾出来的沟,深深浅浅地嵌在泥地里,两边是密得看不见天的林子。有时候路窄得连马车都过不去,南宫青就得下车,把伸出来的树枝砍掉,再慢慢挤过去。
  颜浅坐在车辕上,已经被颠得麻木了。他的屁股从疼变成酸,从酸变成没感觉,现在整个人随着马车晃来晃去,像一袋没扎口的米。
  “还有多远?”他问。
  南宫青看了看天。太阳被树冠挡住了,看不见,只有零零碎碎的光斑落下来。
  “翻过这座山,应该有个村子。”
  “应该?”
  南宫青没接话,只是把缰绳往左带了带,绕过一棵横倒的枯树。
  颜浅叹了口气,靠在车框上。他知道南宫青也不确定——这条路他没走过,这个山他没翻过,前面有没有村子,全靠小时候跟着父亲出行的记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林子终于开始变稀疏了。树冠不再密不透风,天从枝叶间露出来,蓝得发白。路也宽了一些,不再是两道沟,而是正经的土路,虽然还是坑坑洼洼的,但至少能看出有人走的痕迹。
  颜浅坐直了身子,往前看。
  山脚下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房子。不多,十几户,挤在一个小山坳里,灰瓦土墙,屋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房子前面是大片的梯田,一层一层地从山脚铺到半山腰,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在水面上映出一排排倒影。
  “到了。”南宫青说。
  颜浅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小村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感动,是松了一口气——三天了,终于不用再在林子里钻来钻去了。
  马车沿着土路往下走。快到村口的时候,南宫青勒停了马。
  “帷帽。”
  颜浅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空的。他赶紧从车厢里翻出帷帽扣在头上,黑纱落下来,把脸遮住了。
  南宫青也把自己的帷帽戴好了。他看了颜浅一眼——隔着两层黑纱,看不清表情,但他伸手把颜浅的帷帽往下按了按,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
  “别抬头。”
  “为什么?”
  “你这个样子……”
  颜浅隔着黑纱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地低下了头。
  马车进了村。
  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住,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拿着蒲扇,慢悠悠地扇着。旁边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看见马车来了,都停下来,睁大了眼睛看。
  一个老头站起来,走到路中间,拦住了马车。
  “你们找谁?”
  南宫青下了车,拱手行了个礼。
  “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想借住几天,不知道村里有没有空房子?”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南宫青穿着灰蓝色的长衫,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身姿挺拔,气质不像是普通人。老头又看了一眼马车——青布棚子,两匹马,不算富贵,但也不像逃荒的。
  “你们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哪儿?”
  南宫青顿了顿。
  “临安。”
  老头想了想,临安他知道,是大地方,离这里少说也有七八百里。
  “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走亲戚。走岔了路。”南宫青的语气很平静,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想借住几天,歇歇脚,给房钱。”
  老头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南宫青,犹豫了一下。
  “村里倒是有间空房子。老李家的,他家搬去县城了,房子空了大半年。就是破,得自己收拾。”
  “能住就行。”
  老头点了点头,转身朝村子里走。南宫青上了车,赶着马车跟在后面。
  颜浅坐在车辕上,低着头,帷帽的黑纱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他感觉到路边有人在看他——那些小孩,还有坐在樟树下的老人。他们的目光好奇但不凶狠,像是看什么新鲜东西。
  马车在村子中间停下来。老头指着一间房子说:“就这间。”
  颜浅抬头看了一眼。房子不大,土墙灰瓦,门口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子。门是木板钉的,漆皮掉光了,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院子里长满了草,高的地方到了膝盖。
  南宫青下了车,推开门走进去。颜浅跟在后面,踩着院里的草,窸窸窣窣的。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旧。三间房,一个堂屋两个卧室,灶台在堂屋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窗户上的纸破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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