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颜浅跟着他走进去,在桌边坐下。帷帽还没摘,黑纱垂在面前,看什么都灰扑扑的。他伸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闷死我了。”
  南宫青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颜浅,一杯自己端着。
  “戴习惯了就好。”
  “这玩意儿能戴习惯?”颜浅揉了揉被帽檐压疼的额头,“你以前也戴过?”
  南宫青抿了一口茶:“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戴习惯了就好?”
  “猜的。”
  颜浅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猜的?”
  南宫青放下茶杯,看着颜浅的额头——被帽檐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明天去买顶合适的。”
  “这顶不合适吗?”
  “大了。”
  颜浅摸了摸帽檐,确实有点松。他走快一点这帽子就往后滑,低头就往前掉,一路走一路扶,跟耍杂技似的。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问。
  “周寻准备的。”
  颜浅愣了一下。他想象了一下周寻在宗门里翻箱倒柜找帷帽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周寻还准备了什么?”
  “干粮。水囊。银票。”南宫青顿了顿,“还有药。”
  “什么药?”
  “跌打损伤的。”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布条的手心,又看了看膝盖上蹭破的那块皮。周寻大概是猜到他会摔。
  “……周寻真是个体贴的人。”
  南宫青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嗯。”
  那个“嗯”的语气有点奇怪。不冷不热的,但就是哪里不太对。颜浅看了他一眼,没看懂,也没追问。
  “吃饭了吗?”他问。
  南宫青放下茶杯:“没有。”
  “那吃什么?”
  南宫青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地上铺着一层碎金。
  “我去买。你别出门。”
  颜浅愣了一下:“为什么?”
  南宫青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刚摘了帷帽,那张“武林第一美人”的脸安安静静地露在外面,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
  “你说为什么。”
  颜浅摸了摸自己的脸,反应过来。
  “……那你快点回来。”
  南宫青没回答,拿了帷帽——他的,不是颜浅那顶——出了门。颜浅坐在屋里,隔着窗户看他穿过院子,推开后门,消失在巷子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朵花落下来,掉在石板上,无声无息的。
  颜浅趴在桌上,盯着那顶帷帽看。黑纱软塌塌地垂下来,帽檐上还留着他额头的温度。他伸手戳了一下,黑纱晃了晃,又垂下去。
  他忽然想起来,南宫青刚才出门的时候,拿的是他自己的帷帽。
  ——他也需要戴吗?
  颜浅想了想。南宫青那张脸虽然不像他这么“招摇”,但也不差。剑眉斜飞,灰色的眼睛,清冷得像雪山上的松树。放在人群里,也是会被人多看两眼的。
  但他从来没见南宫青戴过帷帽。
  大概是以前不需要。他是凌霄宗掌门,走哪儿都有人让路,没人敢打他的主意。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带着一个“麻烦”下了山,如果被人认出来,麻烦更大。
  颜浅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堂堂凌霄宗掌门,出门要戴帷帽躲人,还得去给徒弟买饭。这画面想想就离谱。
  他趴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听见门响了一声。他抬起头,南宫青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醒了?”南宫青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饭菜的香味飘出来。颜浅吸了吸鼻子,凑过去看——两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还有一碟咸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热乎乎的,看着就香。
  “镇上没什么好馆子。”南宫青说。
  “够了够了。”颜浅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他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南宫青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饭碗,吃得慢条斯理的。
  颜浅吃了半碗饭,忽然停下来。
  “你戴帷帽了吗?”
  南宫青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戴了。”
  “没人认出你?”
  “没有。”
  颜浅看着他,想象了一下南宫青戴着帷帽走在镇上的样子——黑色的纱垂下来,遮住那张清冷的脸,只露出下巴和喉结。镇上的姑娘大概会多看两眼,但应该认不出这就是凌霄宗的掌门。
  “那你以后出门都要戴吗?”颜浅问。
  南宫青嚼完嘴里的饭,不紧不慢地说:“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在不在的情况。”
  颜浅愣了一下。
  南宫青没有解释,继续吃饭。颜浅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南宫青戴帷帽不是为了藏自己,是为了陪他。
  如果颜浅不戴,他也不戴。颜浅戴了,他才戴。因为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遮脸一个不遮,反而更引人注目。
  颜浅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耳朵尖有点红,但被桌子挡着,南宫青看不见。
  吃完饭,颜浅主动收拾碗筷。南宫青没跟他抢,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忙活。颜浅把碗碟装回食盒里,端起来要往外送,被南宫青叫住了。
  “放门口就行。有人来收。”
  颜浅把食盒放在门口,回来坐下。两人面对面坐着,隔着桌子,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南宫青。”颜浅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带我走了你的路。”
  南宫青看着他。
  “嗯。”
  颜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掌心那道口子被布条缠着,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以后我陪你走别的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也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影子在窗户上晃来晃去,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桌上画了一道白。
  “好。”
  南宫青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颜浅抬起头。南宫青坐在对面,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灰色的眼睛比平时更浅,像山顶的雪映着月光。
  颜浅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他赶紧移开视线,站起来。
  “我……我去睡觉了。”
  “嗯。”
  颜浅走到门口,拉开门,迈出去一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宫青还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
  “晚安。”颜浅说。
  南宫青转过头,看着他。
  “晚安。”
  颜浅走出去,轻轻带上门。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的气味甜得发腻,混着草药苦涩的香气,灌进鼻腔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完蛋。”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钻进隔壁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心跳还没平下来。
  他走到床边,倒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皂角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南宫青身上那股气息。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真好听。
  颜浅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完了完了完了。
  第46章 马车南行
  第二天一早,颜浅是被马叫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听见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响——南宫青起来了。他闭着眼又赖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坐起来。膝盖上那块蹭破的皮已经结痂了,手心里的口子也不怎么疼了,只是碰上去还有点发紧。
  推开门,南宫青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今天没穿那身掌门的白袍,换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料子普通,款式也普通,混在人堆里压根认不出来。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剑眉斜飞,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淡,像蒙着一层薄霜。
  帷帽已经戴好了,黑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早。”颜浅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南宫青转过头,隔着黑纱淡淡看了他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早。吃饭。”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着咸菜吃了两碗粥。房东老头手艺一般,粥熬得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又齁咸,好在胜在热乎,下肚浑身都暖融融的。颜浅吃得呼噜呼噜响,南宫青则斯文得多,喝粥的动静几乎听不见,连眉头都没因咸菜过咸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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