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后排的两个人侧过头,背过身,各自面朝着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如果不是她的小腿横搭在他的膝盖上,她的脚被他握在手里,看不出两人之间有半点干系。
  或许是上过太多次床的缘故,或许是某种激素的原因,她对他的触碰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信任感,还有一种类似于戒烟后又复吸的难以自抑的兴奋。
  理智杀不死这种感觉,她甘愿放任自己浸淫其中。
  从车窗灌进来的新鲜空气梳起她的头发,飞掠过脸颊,丝丝缕缕披到了肩后。
  双眼无端濡湿了,她将车窗升上去一些,只留一线来呼吸。
  她缓慢地呼气吐气,渐渐嗅到了泥土厚重的腥味。
  要下雨了。
  大概是向来如此,雨在将下未下时最迫人,情在似有若无时最难解。
  她没带伞,这可怎么办。
  就在她幻想着这辆车最好永远都不会抵达终点时,林侑平打来了微信视频。
  她手指找着侧边的音量键,调高,整理好表情状态,在振铃三次后,终于摁下接通。
  “喂,老公。”
  声音不大不小的几个字,第一次同时传进两个男人的耳朵里。
  林侑平正从屏幕另一端看着她,而此时,柴露萌也感受到梁嘉元目光正从侧面投过来,无形的视线有如实质,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让呼吸变得艰涩。
  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逃走。
  出轨不是所谓勇敢者的探险,她只是一个懦夫,但懦弱地又不够死心塌地。她知道自己舍不得离开梁嘉元,却只能用这种手段刺激他,祈祷他能够离开。
  但也不要真的离开。
  看吧,人有时候连祈祷也要掺个小谎。
  看见手机画面里的妻子,林侑平悬吊起来的心踏实了一半。
  “在哪儿呢老婆?我刚到家,晚上想吃什么?”
  车子的右前方正好是块巨大的绿色路牌,上面写着距离市区还有十公里。
  “在车上,来机场接个客户...快到市区了。”她说完,又补充道,“和我们主编一起来的,今晚有局,就不回家吃了。”
  说话间,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后视镜。
  另一人的目光一直紧密追踪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在镜片中沉默、笔直地交汇。
  他的下颌仍有些倔强地微扬着,但那双锋利清澈的瞳孔从未这么黯淡过,像两颗池塘底的石子,黑的,硬的,似乎有一滩哀婉的水光盈在表面,细看却是凉凉的没有温度。
  他的掌心更加滚烫了,热的,荒淫的,焚得她脚心最娇嫩的皮肤直发痒,他的手指不安分,间或挑逗着。
  “客户?你的甲方不就是你们公司吗?怎么会有客户?”林侑平问。
  同一时间,他的指甲沿着她脚心正中央的弧度,很轻地划了一下。
  她的丈夫过于机敏实在不是件好事,脚底的痒意又滋生出一种噤哑的快感,柴露萌身子微抖起来,舌尖舔唇,睫毛垂下去,假装整理含敛的半高衣领,闪烁其辞,“嗯......说来话长,车上还有同事,先不讲了。”
  她最怕他这时候刨根问底,没想到林侑平竟然宽大起来,见好就收道,“好,你先忙。”
  他当然不会在外人面前让她难堪,但不代表他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挂断电话,他的消息接着来了,是关心也是试探:
  客户是哪个公司的?男的还是女的,你们之前认识吗?
  不要陪酒,老婆,有人让你不舒服就随时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如果说是男的,回家免不了又是一场口水大战,柴露萌不想多生事端,但...算了,虱子多了不怕咬,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撒谎。
  她闭了闭眼,打字,敲下又一个谎言。
  女的。
  不认识。
  摁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一滴冰凉的雨水从车窗飘进来,落在她眼尾靠近太阳穴的皮肤上。
  京市秋天了。
  她似乎也秋天了。
  第42章
  包厢里的窗帘拉着,桌上已经摆好了红酒白酒和矿泉水,柴露萌被赵立霞安排到梁嘉元旁边的座位,她从小没少跟爸妈去各种饭局,场面话信手拈来,如鱼得水。
  席间听主编话里的意思,原来梁嘉元他爸最近在京市投了一家影视公司。
  难怪,今天公司来的人里,其他都是领导,只有她是正儿八经的小员工。柴露萌的视线扫了一圈,视野里一张张秃头肥满的人脸已经出现虚虚的重影。
  酒过三巡,她有些困了,手撑着脑袋,后脑勺盘起的发包变得松散,汗珠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淌。好热啊。柴露萌解开发绳,手指插进去松了松,让凉风进去,再将头发重新盘起来。
  她的汗混合着洗发香波的淡香扩散开,有着一种令人动情的气味,他的舌尖好像有一点柔软的味觉,故意将筷子扫落桌下,再假装弯腰去捡。
  侧身之时,他看见她姿态委婉地醉伏在桌上,真丝发圈漏下来的一小簇头发已经卷曲着湿成细细的一绺,蜿蜒着紧贴在微红的皮肤上。
  涌动的暗流被赵立霞尽收眼底。
  “这次嘉元老师愿意和我们合作,是缘分,也是和我们露萌情投意合,不如二位走个交杯酒?”是赵立霞的声音。
  柴露萌嘴里正嚼着菜,听见赵立霞的话,后槽牙咬到舌根,麻痹的刺痛让她一下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顾不得痛,眼睛睁圆了望向对面。
  赵立霞的笑容里藏着暧昧龌龊的暗劲,话音刚落,其他人便跟着符合,拍手起哄,酒桌上的气氛登时被推到最高潮。
  公司太鸡贼,年终奖和分红明年四月才发,她要是想离职,最早也要明年四月,如果想继续在这混,就不能当众下赵利霞的面子。
  说破天不过一杯酒而已,她的脸面才值几个钱。
  柴露萌也就是一瞬间有点怅惘,然后乖乖用手去托酒杯,两个人一整晚一句话都没说,这会儿她终于没忍住,看了梁嘉元一眼。
  很明显,他也愣了一下,鼻头微皱。
  她放下桌子下翘着的二郎腿,端着满杯的酒准备起身,然而裙子刚离开座位,就被梁嘉元用手压住肩膀,他拍拍她的肩,将她压了回去。
  烘起来的热闹劲也被压了回去,满座哗然。赵立霞着实没想到梁嘉元会是这个反应,她在社会上混这么多年,只要是男的,甭管老的小的当官的开公司的,能动的还是不能动的,就没见到过便宜还不占的。
  明眼人都看出来赵立霞脸上挂不住,也恰巧梁嘉元有点钱,有点名,有点才,姿态傲岸,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眉目冷淡,对赵立霞说,“不合适,赵主编,一单还一单,谈生意就是谈生意。”
  赵立霞变脸很快,立马站起来自罚一杯,态度谦卑,直说梁嘉元说得对。
  柴露萌默默把自己跟梁嘉元划到了统一战线,这些事就让他去应付好了,她低着头,看了眼手机消息。
  二十分钟前,林侑平说马上到餐厅楼下。
  酒局散场时,柴露萌的脚还有点微痛,她手里提着装高跟鞋的纸袋子,落在人群的后面,梁嘉元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走得很慢,仍是一句话没说。
  等距离门口不过十米,她的脚步停下,不再动了。
  自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就真跟入了戏似的,在浪漫的真空中漂浮着,恍惚着,身不由己,她将这份忧愁品味出一丝美丽而刻骨铭心的味道,她不肯醒来,但戏总有结束的一天。
  在港城,她尚且能用“就当做了个美梦”来敷衍自己,但这里是京市,她的家,她的家人,她的工作,她成年后伸出的根系都扎在了这里。
  一会儿出了面前这扇门,他们会回归各自的身份,她会看到她的丈夫在等她。
  他们就要分开了。
  她躲避着离别的情绪,转身面向他,面容保持平静,“谢谢。”
  梁嘉元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动作细致而缓慢地帮她擦掉脖颈上的汗。
  “这是不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他把湿掉的纸揉成纸团,攥在手里,忽然开口问。
  他得到了柴露萌的沉默,她抬起的掌心覆盖住他的手背,无名指细细的铂金素圈膈在了凸起的关节上,令他没办法不去在意。
  她一会儿想点头,一会儿想摇头,一会儿释怀,一会儿又将他的手抓得更紧,心中的剧情反反复复,仿佛闻到一种朝生暮死的味道,身体却像电影里的定格,一动没有动。
  单薄的身体,丰富的眼睛。单薄的夜,丰富的感情。
  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追问,他们很轻地拥抱了一下,他将头枕在她的肩上。
  分开的这段时间,他梦到过她,很多次,如今能再见到她,他觉得很幸运。
  门口有大理石台阶,天上还飘着毛毛雨,地面反光打滑,梁嘉元扶着她一阶一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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