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此刻,她看着林晚星有些粗糙的头发、憔悴的样子,还有那一身不合身的衣服,不由得心头疑惑。
  她不由得问道:“晚星啊,你都要结婚了,也没收点好处,扯几尺布料,做件像样的衣裳?”
  林晚星一怔,腼腆地笑说:“张婶儿说笑了,那些好东西哪里轮得上我呀,都有更重要的去处罢。”
  张婶儿心里一咯噔,问:“你的彩礼呢?”
  林晚星清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些,家里都是爹妈在管,我只管嫁过去就好了。彩礼都是老思想了,旧时代卖女儿才这样,顾家是烈士家庭,不能索要他们的好处,我们要知大体,给他们节省才是正确思想。”
  说罢,她笑着便说了再见,“婶儿,我还忙着洗咱家的衣服呢,都是结婚要穿的,再不快些来不及了。”
  张婶子眼尖,一眼就看见那盆里有几件其他的衣服,一看就是好布料!
  哎哟!
  林家这群缺德的。
  难道全私吞了,一样都没给林闺女留?!
  丧良心啊!
  她龇牙咧嘴的,没一会儿就去和老姐妹说话去了。
  林晚星蹲在河边大力地打着衣服,嘴角一勾。
  她的动作更大了,力争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这么勤快、衣服又不合身的样子。
  林家人,还想吞了好处?等着被口水淹没吧!
  河边的青石板早已被一代代洗衣的妇人磨得光滑。
  出嫁之前,好些衣服都要洗一遍、晾晒干、拍打好,叠得整整齐齐的装箱。
  林晚星看似很大力,其实没怎么努力,找着巧劲儿给自己偷懒。
  她刚洗了不久,她就感觉周围的目光都看着自己。
  林晚星的动作停下来,抬起手擦了擦汗。
  刚将下一件衣服浸入冰凉的河水里,一个高大的阴影便笼罩了她。
  抬头,便看见顾建锋站在那里。
  林晚星一顿,看见他面色复杂,似乎有些心疼?
  林晚星眨了眨眼睛,不会这么快就传到顾建锋那里去了吧?
  她明媚地笑起来,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建锋,你怎么来了?没在家里吃早饭?”
  顾建锋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军绿色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嫂……晚星,我来吧。”他声音沉,力气大。
  不容拒绝地就拿林晚星手里的木槌和衣服,屈膝蹲下去洗起来。
  周围洗衣服的妇女都吓了一跳,你一言我一语地看过来。
  “那是顾建锋不是?”
  “他,他来帮林晚星洗衣服了?”
  她们不由得有些眼红,家里男人可从没帮她们洗过衣服干这活儿。
  林晚星微微挑眉,也没推辞,抿抿唇角让到一边,看着他动作。
  嘴里却还在说:“哎呀,建锋,这怎么好意思,这都是我该干的——”
  脚却是一步不动。
  只见顾建锋一声不吭蹲下身,闷声拿起一件褂子,放在青石板上,抡起木槌,有力而节奏分明地捶打起来。
  在部队似乎也是自己洗衣服,他勤快得很。
  “砰砰”的闷响回荡在河边,水花溅起,打湿了他军裤的裤脚也毫不在意。
  他干活极其利落,显然在部队里也是习惯了自己动手的。
  弯腰、发力时,背部肌肉隔着薄薄的军装清晰地绷紧,勾勒出宽厚有力的线条。
  看得人口干舌燥。
  林晚星舔了舔嘴唇,笑弯了眼。
  还没结婚呢,就知道替老婆干活儿了,真是可造之材!
  初夏的天气已然有些热度,加上这体力活。
  不一会儿,顾建锋的额角、脖颈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后背的军装也洇湿了一小块,紧紧贴在那起伏的背肌上,充满了力量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雄性气息。
  林晚星就站在一旁,嘴角压不下去地看着。
  她的目光掠过他滚动的喉结,滴落的汗珠,以及那双因为用力而青筋微显的大手,心里倒是难得地品出几分心动。
  这个年代,像他这样级别,还愿意弯腰给未婚妻家干这种粗重活计的男人,确实不多见。
  顾建锋埋头干活,心无旁骛。
  直到他拎起一件林晚星的贴身小衣时,动作立刻顿了一下。
  好像被烫到了似的,又落回了盆里。
  那衣物……在他粗粝的大手里,显得格外小巧柔软。
  他耳根发烫,好似没看见似的,迅速将其浸入河中,闷头搓洗起来。
  林晚星一眼就发现了,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她差点都笑出声了。
  这就这么害臊?那结婚后得什么样?
  很快,一盆衣服他都闷声洗干净。
  顾建锋端起沉重的木盆,轻松的像空盆似的。
  他说:“走吧,晚星,回去。”
  林晚星要去接:“哎呀,谢谢你啊,建锋,这怎么好意思。”
  手和他健硕坚硬的臂膀擦过,顾建锋抱着盆往后拖了拖,很坚定,不让她拿走。
  可这动作之下,肌肤相接,他莫名的觉得天气更热了,一股一股的汗意从背心冒出来。
  “……不用,我来就行。”
  林晚星演了两下就不抢了。
  “真是辛苦你了建锋,这么多衣服,没有你,我自己还不知道要洗到什么时候呢。”
  男人跟幼儿园小孩似的,就吃捧杀这一套。
  越说他干活能干,越表现自己需要他,他就越有成就感越爱干。
  在林晚星的夸赞下,顾建锋的脊背忍不住越来越挺,耳朵也越来越烫,嘴角还有了淡淡微笑。
  从前他也干很多活,但从没人看见他,辛苦,他也不觉得自己苦。
  可是林晚星这话说着,他心里像三伏天喝了冰水,吃了一口西瓜,沁甜。
  这……
  那以后。
  都是这样的日子吗?
  往回走的路上,顾建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晚星的身上。
  她今天穿的那件半旧的碎花布衬衫,颜色洗得发白了,有好多缝补痕迹,似乎是小了就拆了重做的,而且现在也明显不合身。
  ……
  等他注意到不合身是哪里。
  已经来不及了。
  那衣裳,肩膀处有些紧,勾勒出她圆润的肩头线条。
  而最局促的是胸前,那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纽扣仿佛随时会崩开。
  清晰地显露出底下饱满起伏的轮廓,如同两颗成熟待摘的蜜桃。
  随着她的步履微微颤动,散发出这个年代女性身上少见的、近乎丰腴的活力。
  腰身那里却又显得有些空荡,显然是拿别人的旧衣改的,或者根本就没用心为她量体裁衣。
  顾建锋立刻把目光错开!
  呼吸乱了一瞬,心绪很乱,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想起刚刚浆洗的那一盆衣服里,林家其他人的衣服明显是新做的、布料结实的小褂子。
  可林晚星出嫁要穿的那件,却半新不旧的,袖口甚至有些磨损起球。
  他又想起了林家堂屋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那台锃亮的缝纫机,那未拆封的彩电……
  王淑芬有闲钱和精力去折腾那些撑门面的彩礼,有心思给全家老小都置办上新行头,却连一件合身的、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给即将出嫁的女儿做?
  一股混合着心疼与难受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那份“替大哥照顾她”的责任感里,悄然渗入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怜惜。
  “你这衣服……”他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
  林晚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无所谓地笑了笑:“哦,我妈用旧布改的,还能穿。”她语气平淡,仿佛早已习惯。
  顾建锋却沉默了。
  他想起林晚星在灵堂上的深明大义,想起她面对流言的可能隐忍,再对比林家父母对彩礼的热切和对女儿的忽视,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了些。
  将衣服晾在林家的院子里。
  顾建锋看着正在得意洋洋擦拭自行车圈的王淑芬,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些沉郁:“王婶,我带晚星去趟公社,有点事。”
  王淑芬一愣,随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哎呦,去公社啊?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多处处。晚星,快跟建锋去,晚饭也在公社吃了回来最好。”
  这样家里就能省一个人的口粮。说不定林晚星还能带些什么好东西回来。
  当然,林晚星是不可能让他们占到任何便宜的。
  ……
  顾建锋借了大队唯一那辆拖拉机的便车,带着林晚星来到了红旗公社。
  他没有先去别处,而是径直带着她走进了公社唯一那家国营裁缝铺。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漂浮着布料的纤维和浆洗的味道。
  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式样统一,颜色无非是蓝、灰、绿。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正踩着缝纫机,哒哒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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