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建锋……弟弟……你、你这又是何苦……我怎么能连累你……”
  她这欲拒还迎的姿态,看在顾建锋眼里,更是坐实了她的善良品质。
  见她不愿意拖累自己,顾建锋心中那股保护欲和责任感更盛。
  “不是连累。这是我应该做的。嫂子,你……你别听别人瞎答应,等我处理完大哥的后事,咱们……咱们就把事情定下来。”
  他这话,几乎是明着截胡了那些有意向的男青年,尤其是那个供销社会计,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但又没法说什么。
  人家是烈士弟弟,主动承担照顾嫂子的责任,兼祧两房,名正言顺,谁能驳斥?
  顾家人这会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五彩斑斓。
  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建锋,想骂又碍于场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胡闹!”
  顾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想骂人,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难,脖子青筋都憋出来了。
  顾秀秀更是急得直跺脚,她看着林晚星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又看看一脸坚决的顾建锋,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这个丧门星,克死了她大哥不算,现在还要勾引她二哥?!
  而且看二哥那样子,显然被这女人一番鬼话给唬住了!她真想冲上去撕烂林晚星的嘴!
  可他们能说什么?否认顾建斌的遗愿?那等于往顾建斌脸上抹黑。
  阻止顾建锋负责任?那传出去,顾家成了什么人家?
  逼着未过门的儿媳守寡,还不许小叔子照顾?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他们!
  这哑巴亏,他们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一场原本肃穆悲伤的丧礼,最终在这诡异而戏剧性的转折中仓促收场。
  宾客们怀着满肚子的八卦和感慨渐渐散去,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几乎要把顾家人的后背戳穿。
  再待下去不好看,林晚星也被爹妈拉着准备离开顾家,他们回家去还有事要说呢,他们还想问问林晚星到底是怎么个一回事,顾建斌怎么说过这些话!
  顾建锋从人群中看见他们要走,却放下手里的事,几步跟了上来,出声沉稳道:“林叔、王婶,天黑了,路不好走,我送送你们……和嫂子。”
  他还穿着一身军装,格外笔挺,走在路上也气派。
  林建国和王淑芬对视一眼,也不好拒绝,没说什么,刚开口质问林晚星的话就停下来了。
  顾建锋走在林晚星身侧,保持着一点距离,高大的身躯把冬风都挡住了。总之不能唐突。但他心里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沉默地送林家人走了一小段,他终于开口,眉眼棱角坚硬,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嫂子,林叔,王婶,刚刚我说的事,我是认真的。绝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儿戏。你们把嫂子放心交给我。”
  看着林晚星震惊的模样,顾建锋不由得更是剖出心肺。
  “你……不用担心以后。只要有我顾建锋在,就不会让嫂子你受委屈,不会让人欺负我哥的遗孀。你来我们家,只需要……好好的过日子就行。”
  他不会说漂亮话,这番承诺朴实无华,还忧心地皱眉想着,只怕自己说得有些笨拙。
  却殊不知正因如此,才更显得真挚赤诚。
  话都说到这儿了,林晚星露出一丝感动,眼泪要落不落地悬在眼眶里。
  “谢谢你……我、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顾家一家子极品,这顾建锋倒是靠谱。
  “不、不是连累。”顾建锋摆头说,“这是我该做的。嫂子,你信我。”
  这三个字,顾建锋说得极重,像在庄严地向国家宣誓。
  只怕他心中多半是为了信仰。
  林晚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演就过了。
  她柔弱无依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带着泣音的回应,“嗯……建锋,我信你。”
  顾建锋的表情终于松了口气。
  嫂子如此通情达理,实在是他们顾家的幸运。
  就在路口,他看着他们回了家。站岗似的站定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
  顾建锋重新回到顾家时,连本家亲戚也都已经走光了。
  顾母看到他,立刻就把脸拉了下来。
  她看了顾建锋一眼就移开目光,阴阳怪气地对着空气说:“有些人啊,翅膀硬了,主意也正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顾母之前从来没把顾建锋当儿子,收养他也不过是看他厉害,八岁就能顶一个壮劳力,正好给家里干活种地。
  后来顾建锋十二三岁,长身体,顿顿饿得慌,她就话里话外暗示顾家养不起他了。
  幸好他识相,找了机会去部队当兵,月月给家里寄钱,农忙就休假回家干活。
  顾母和其他顾家人这才对他有几分好脸色。
  顾秀秀也想不到顾建锋怎么一回来就闹这出。
  她冲到刚放下行军背包的顾建锋面前,尖着嗓子道:“二哥!你疯了吗?你要娶她?她可是丧门星!再说,她跟大哥都没见过几面,谁知道她刚才说的是真是假?大哥怎么可能说那种话!”
  顾父哼了一声,重重地质问道:“你要娶了她,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顾家?!”
  “爸、妈、小妹,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议论。”
  顾建锋坦然地回应着,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又沉声问道:“家里有什么要忙的?我回来了,这些力气活我来干。”
  以往每次回来,家里都有很多活儿在等着他。
  顾母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指着院子角落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柴火:“喏!柴火都快烧完了,也没人劈!你既然有力气没处使,就去劈了吧!还有,水缸也快见底了,去挑几担水回来!后院的茅厕也该清了,味儿都飘到前院来了!”
  现在已是傍晚,劈完那么多柴,挑满水缸,再清理茅厕,怕是得天黑透了。
  顾建锋却没想那么多,只点了点头:“好。”
  他二话不说,走到柴火堆前,拿起那把沉重的斧头,掂量了一下,便抡了起来。
  动作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粗大的木桩在他斧下应声而裂,劈开的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专注地干着活,古铜色的脸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砸在泥土里。
  衬衫的后背也很快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结实的背肌上。
  劈完柴,他又拿起扁担和水桶,去村口的老井挑水。
  来回几趟,硕大的水缸很快就满了,清冽的井水晃动着,映出他沉默忙碌的身影。
  接着,他又拿起铁锹和粪桶,走向气味不佳的后院茅厕,没有丝毫犹豫和嫌弃。
  期间,还有顾秀秀时不时的使唤,跟旧社会使唤长工没什么区别,甚至态度更差。
  “我屋里那个箱子太重了,你帮我挪一下!”
  “去自留地里摘点菜回来,晚上做饭!”
  “我鞋子脏了,你顺便帮我刷刷!”
  等忙完一切,顾建锋从行军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难得一见的水果硬糖,两块印着漂亮花纹的的确良布料,还有一盒精装的饼干。
  他默默地把这些东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低声道:“爸,妈,秀秀,这是我在部队省下来的,还有出任务时买的,你们留着用。”
  那水果糖和的确良布料,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可是顶顶稀罕的好东西!
  顾秀秀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把抓过那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在自己身上比划,连顾母的眼神都缓和了一瞬。
  顾秀秀一边爱不释手地摸着布料,一边说道:“二哥,你真要娶那个林晚星?你可想清楚了,她是个克夫命,你看她把大哥克的……”
  顾建锋又开始弯腰在修理堂屋里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电灯泡,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拧紧螺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
  “大哥是烈士,是为国牺牲的,跟嫂子没关系。”
  “你!”顾母气得差点仰倒。
  顾建锋修好了电灯,昏黄的光线稳定地亮起,照着他汗湿的额角和紧抿的唇。
  “这件事,关乎嫂子一辈子的幸福,也关乎大哥的遗愿,我不能不管。”
  他说完,不再理会家人说什么,又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把灵堂撤下的白花、纸钱等归拢到一起,准备一会儿烧掉。
  顾家人见他又是这个闷葫芦样子,也懒得再搭理他。
  把顾建锋带回来的好东西瓜分得一干二净后,又给顾建斌哭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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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林家昏暗的堂屋里,关上了门之后。
  王淑芬转身就紧紧抓着林晚星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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