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照萧疏 第69节

  楚晚棠心中酸楚,只能用力握紧她的手:“母后,这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沈映雪固执地摇头,“若我从开始就严厉管教她,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让她知道公主的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或许今日,她就不会这么痛苦。”
  她看向楚晚棠,眼中有着深切的悲哀:“晚棠,你要记住今日,记住清阳的眼泪,记住我的无力。将来……将来若是你的孩子面临同样的境遇,你定要比我坚强,比我狠心。因为在这深宫之中,心软,便是最大的残忍。”
  楚晚棠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她用力摇头:“不会的,母后,不会的。清阳的事,定还有转机。殿下答应过我,他会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沈映雪苦笑,“元璟那孩子,已经尽力了,可皇命难违,君无戏言。陛下既然当众说了稍后再议,便是已经应允了,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定个婚期罢了。”
  这话,彻底打碎了楚晚棠心中最后希望。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跪下:“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不好了!公主……公主殿下割腕了!”
  “什么?”沈映雪猛地站起,眼前黑,险些晕倒。
  楚晚棠连忙扶住她,自己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怎么回事?公主现在如何?”
  “太医已经赶过去了,血……血止住了,可公主昏迷不醒……”宫女哭着道。
  沈映雪推开楚晚棠,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楚晚棠也连忙跟上,两人急忙赶往清阳的寝宫。
  寝宫内,太医们忙碌着,宫女们跪着,低声啜泣。
  床榻上,清阳面色惨白如纸,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仍有血迹渗出。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像是朵即将凋零的花。
  沈映雪扑到床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终于崩溃大哭:“清阳,娘的清阳啊!你怎么,这么傻。”
  楚晚棠站在门口,看着这幕,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大婚前夜,清阳挤在她床上,笑嘻嘻地说要陪她;想起大婚当日,清阳守在门口要红包,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想起这些年来,清阳总是晚棠姐姐地叫她,就好像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那样鲜活的生命,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萧翊也闻讯赶来,看到殿内的情景,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走到楚晚棠身边,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是冰凉的。
  “元璟,”楚晚棠靠在他肩上,声音哽咽,“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萧翊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我会再想办法,定还有办法。”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楚晚棠心里明白,这只是安慰人的话罢了。
  可现在,这也可以成为溺水之人幻想中的浮木。
  她必须再试试。
  他们必须再试试。
  第56章 成定局清阳割腕后的第三日。……
  清阳割腕后的第三日。
  深夜,万籁俱寂。
  凤仪宫偏殿内,烛火昏黄,照得墙壁上斑驳片。
  清阳醒后便睁着眼,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可这点的痛楚比起心中的绝望,又怎么不会反而显得微不足道呢?这道伤口,又算得了什么呢?
  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清阳没有转头,只是漠然地听着脚步声靠近。
  来人在床前停下,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秋风吹过落叶的簌簌声。
  许久,低沉的声音响起:“清阳。”
  是父皇。
  清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床前的人。
  萧景琰穿着常服,未戴冠冕,长发简单地用玉簪束着。
  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儿,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儿臣见过,父皇。”清阳的声音嘶哑,干涩。
  她想坐起身行礼,却被萧景琰按住肩:“躺着吧。”
  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父女之间,竟生疏得如同陌路。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却隔得很远。
  “还疼吗?”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清阳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只是说:“还好。”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清阳缠着纱布的手腕上,那眼神让清阳想起小时候,她摔倒了,父皇也是这样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
  可不同的是,那时,父皇会抱起她,会轻声哄她,会让人拿最好的药膏来,亲自为她涂上。
  而现在……
  “清阳,”萧景琰的声音有些艰难,“告诉父皇,你恨父皇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清阳怔住了。
  你,恨吗?她问自己。
  当然恨。
  恨他,轻易地答应了北狄的求亲;恨他,将自己当做政治筹码;恨他,身为父亲却护不住女儿。
  可,除了恨之外,还有种更深的情绪。她知道,那是绝望,是对帝王之家的绝望,对自己未来命运的绝望。
  “儿臣不敢。”她最终只是这样说,静静地垂下眼,避开父皇的目光。
  萧景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瘦削的下颌,看着她眼中那抹挥不去的死寂。
  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记得清阳刚出生时。
  裹在襁褓里,小小的,皱皱的,像只红皮猴子,他抱着她,对沈映雪说:“映雪,看看,我们有个女儿了,朕定要把天下最好的都给她。”
  他记得清阳三岁时。
  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向他,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父皇抱”,他将她举过头顶,她笑得像个小太阳。
  他记得清阳十岁生辰。
  他在御花园为她办了盛大的宴席,她穿着粉色的衣裙,在花丛中穿梭,像只快乐的蝴蝶。
  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可眼前的这个少女,真的是他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儿吗?
  “清阳,”萧景琰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种不像帝王会有的脆弱,“父皇,也是不得已。”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清阳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像是潭死水:“儿臣明白,父皇是皇帝,要对天下百姓负责,用儿臣换边境太平,很划算。”
  她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种残忍的理智。
  “不是的……”他想解释,想说他不是不在乎她,想说他也曾想过拒绝。
  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已经应允北狄求亲的事实,改变不了,清阳即将远嫁的命运。
  “父皇,”清阳忽然问,“您爱过母后吗?”
  这个问题来得更加突然。
  萧景琰怔住了,看着女儿,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
  “年轻的时候,爱过。”他最终诚实地说,“很爱。”
  “那后来呢?”清阳继续问,“后来为什么会有兰嫔,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妃子?”
  萧景琰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自己无数次。
  究竟是因为帝王的责任?
  是为了制衡朝堂?
  还是因为那份爱在漫长的岁月和不断的妥协中,已经消磨殆尽了?
  “清阳,”他避开这个问题,“你要知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清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的尖锐。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您爱母后,可还是娶了别人。您爱我,可还是要把我嫁去北狄。在帝王之家,爱,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最重要的,对吗?”
  这话像记耳光,狠狠扇在萧景琰脸上。
  他很想反驳,想说他不是不爱她,想说他有苦衷。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清阳说的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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