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见迟声手上缠得紧紧的,他便舀了勺粥,放凉了后再送到迟声嘴边:“小心烫。”
  迟声原以为这次主动权会在自己手中,可不知不觉好像又成了那个处处需要纪云谏照顾的孩童。
  他赌气般伸手将那勺子接了过来,送进嘴里:“若不打算负责,便不要对我这么好。”喉间的红肿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本来打算等你吃完再说的……”纪云谏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一些,“你一个人在外也艰难,这段时日,不如我先将你安置回纪府,你先在那里住下。待抵御妖族结束后,我若是还活着,你想与我结为伴侣也好,或者想自行离开也罢,总之,全凭你的心意。”
  迟声却没有意料中的惊喜,看似平静地将那烫粥送到嘴里,面色都未变一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纪公子,我与你不过短短几日相识。”
  纪云谏含糊其辞:“也许是上辈子的缘分。”
  上辈子……迟声不作声了,若不是池宴救了自己一命,确实也能算得上是“上辈子”。这次,不要再重蹈覆辙,不要再轻信无法实现的承诺。
  他将那粥慢吞吞地喝完。
  肉糜混在粥里,对于战乱中的凡人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珍馐。但是迟声自辟谷以来,已经有多年未曾沾染荤腥五谷,喝下这一碗热粥,那股似有似无的肉腥味在喉间弥漫不散。腹中非但没有暖融融的热意,反而传来一阵阵紧绞和痉挛,需要强忍才能止住吐意。
  不会有抵御妖族结束的那一天了,他冷冷地抬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总是自作多情地给出不合时宜的馈赠和施舍,以为自己还会像从前那般摇尾乞怜吗?如今,自己才是设局的人。
  纪云谏见迟声双手捧着空碗,一双绿眸圆睁着,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前蒙了层水雾,看起来既可怜又乖巧,不由得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几日你就在城内养伤,待到战事稍缓,我便送你回纪府。那处是天隐宗核心领土,如今可以说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接着给迟声递了张帕子:“擦擦嘴。”
  迟声接过帕子,用那绣着“纪”字的地方狠狠擦了擦嘴,仿佛要将刚才那令人作呕的粥味连同这姓氏一并抹去。
  奇怪。
  之前不是已经用灵草将受损的经脉都调理好了吗,怎么帕子上还是附着一股淡淡的清苦药香?那味道像是雪参混着松木般清冽,极好地压住了呕吐之感。
  迟声不动声色地又吸了一口,心头莫名地有些躁乱。
  ……怪好闻的。
  待纪云谏将碗碟都收拾好,他才想起一个重要的疏漏处,既然迟声手和腿都沾不得水,那晚上该如何洗漱?
  难道要让他亲自上手?自己尚未做好和男子坦诚相见、宽衣解带的准备。
  他硬着头皮去望,却见迟声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榻外侧,手里捏着那方帕子玩弄着。
  烛火落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面容衬出几分柔和。那副模样,竟像是个待嫁的新妇,正襟危坐地等着夫君掀盖头一般。
  纪云谏心神恍惚,也许迟声是个例外,毕竟这只被雨淋湿的名贵雀儿既漂亮又脆弱,自己只不过是提供必要的援助罢了,不是吗?
  第94章 痴
  迟声这样一张脸,远看是好看的,近看也是好看的,摸着是软的,亲着也是软的,几缕碎发被温水打湿,黏在额前,被纪云谏细心地拭到一旁。
  不,还没有亲过,他目光落在那算不上饱满的唇上。
  迟声任着他擦拭,直到纪云谏从脖颈一路向下,他才以手挡在腰腹前护住衣襟。
  “是不是别处也伤了?让我看看。”纪云谏一只手攥住了迟声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掀那已经松松垮垮的里衣。
  迟声本也没有打算挣扎,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纪云谏,带着恶意去期盼着这平静神情崩碎的模样。
  随着衣衫滑落,一道狰狞的伤疤出现在面前。那疤痕极长,从腰腹贯穿,色泽陈旧,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蛇蜕下的旧皮。
  不同于脸上那道若有似无的浅痕,这道疤如此丑陋又突兀,无论怎么用言语去修饰,也无法使其显得更加温和或更容易接受。
  纪云谏怔住了,他很少见到这样的陈伤。
  毕竟修真界多的是灵药,莫说是皮外伤,就连断臂也可续上。这一道疤痕,只需些许费点心思,就能完好如初。
  除非有那偏执之人,执意要将这痛苦留在身上,化作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可惜迟声是凡人。纪云谏想,若迟声有那灵根,哪怕一丝一毫,自己也能想办法将他身上这些残瘢消了去。他不死心地用灵力去探,可再多的灵力也无法在那空空如也的丹田里拧成一处,只像是阵穿堂风般消散。
  他无言地松开迟声的手,用锦帕浸了温水小心擦拭着,表情专注,声音很轻:“怎么一直在受伤……”腰间的肉很敏感,哪怕已经是最滑软的料子,蹭到嫩肉上也难免有些粗糙:“他对你不好吗?”
  迟声没有作声。
  纪云谏抬头去看,却见迟声用手掩着面,嘴角紧抿着,要撇不撇的模样。
  哭了?
  每次提及那个所谓的亡夫,迟声的反应都大到超出纪云谏的想象。就这么喜欢吗?他有些烦躁地寻了块新的罗绢,塞到迟声手中。
  “……很喜欢。”
  听到这声回答,纪云谏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早知是这个答案,还不如不回答。
  他叹了口气,面前人半露不露,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薄薄的腰身称得上是贫瘠,看上去虽紧致,却也平板无趣。好在这不是一副寡淡的水墨画,而是幅上了彩的写意图,雪地上缀着两点嫩粉的晚樱,横亘的疤痕是嶙峋的枝桠。
  “下半身是不是也得擦一下……”
  没等他说完,迟声已揪着他的领子,迫着他俯身下来。
  没有哭,眼角有些红,但与其说是伤心,不如说是愤怒。
  迟声确实是愤怒的,就像蓄足了劲的一拳打到棉花上。纪云谏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不介意,那自己这痛苦的三年到底算什么?
  但是面前这个,又确确实实是他的纪云谏。永远是包容的、温和的、仿佛什么都可以接受的。
  “若不愿意就算了。”纪云谏将帕子随手扔回了水盆里,这是个很糟糕的姿势,糟糕到纪云谏需要小心翼翼地撑起上半身,以免被迟声发现身上的变化。
  这点小动作怎么能逃过迟声的眼睛,他对纪云谏的身体比自己的还熟悉:“我来帮你。”
  ……
  “你在做什么,”纪云谏手疾眼快,一把将迟声的下巴抬了起来,“那等浊物,怎么能?”
  “你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迟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好在这种事情,我很擅长。”
  他当然只是随口一诌,早些年纪云谏在床上对迟声向来是哄着护着,最过分时也不过是多在身上留了几个印子。但这话落在纪云谏耳中,就像是自己珍惜的宝物,被别人当作了肆意践踏的玩物一般。
  “我不喜欢,”纪云谏收紧了手指,“我不喜欢这样,先前的规矩你不必再守,日后也不要再做折辱自己的事情。”
  “这话听起来也许像是登徒子的痴语,但我总觉得,与你仿佛已相识多年。若真能早些相遇就好了,你也不必吃这么多苦。”指尖从面上的淡痕抚过,“好在现在也不算太迟。方才我说得含糊,许是让你起了误会,但我对你,从来都不是亵玩的心思。”
  纪云谏深吸一口气,他扶着迟声的肩,让他端正坐于床沿,自己则半蹲在地上,脊背挺直:“我乃天隐宗纪家长子,年二十有三。双亲健在,家风清正。至今未曾婚配,亦无纳妾通房之念。修为虽称不上冠绝天下,但在这乱世中,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便定会护你周全,不让人再伤你分毫。”
  他定定地看着迟声的眼睛:“所以,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迟声极慢地眨了眨眼,紧接着勾起了嘴角,形成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你还在等什么?”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没有唇舌的辗转厮磨,只是唇瓣单纯地贴在一处。
  这一夜,纪云谏是搂着迟声入睡的。
  他心中那块空落落的角落,此时前所未有的充实。
  第二日清晨,纪云谏睁眼时,身边已空无一人。他坐起身,那空着的食盒仍在桌上,迟声昨日穿的衣物却已消失不见,连一丝告别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灵识汹涌而出,覆盖了整个房间,继而穿透墙壁,以这间小院为中心,向着整座城池疯狂地扩散、搜寻。
  他如今的灵识覆盖范围极广,只需心念一动,方圆百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他的感知。
  可此刻,灵识扫过了喧闹的长街,扫过了紧闭的深宅,扫过了城外的荒原……在传回的浩瀚感知中,唯独没有捕捉到那个熟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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