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纪云谏与萧含章此行的目的地,正是渭水平原。这里是人族最后的粮草命脉,如今却成了双方鏖战的主战场。镇守防线的修士苦苦支撑多日,缺口不断扩大,求援信符如雪片般飞往镇妖盟各处,但凡收了传信的修士,无不从各处赶往驰援。
  纪云谏目光扫过沿途的凄惨景象,神色凝重,他十分知晓渭水的重要性,一旦防线彻底崩溃,后方的避难所与囤积的粮草物资将直接暴露在妖族兵锋之下,届时,人族便真的再无生路。
  各地传送阵大半被战火焚毁,即便有残存的法阵也难以启用。精通法阵的修士本就稀少,他们大多专注于术法钻研,肉身孱弱,缺乏自保之力,在妖族突袭中死伤惨重,根本无法抽调人手修复沿途法阵。
  两人一路疾行,未曾有片刻休整,只在赶路间隙匆匆吞咽下几枚辟谷丹以补充体力。
  风里的哭喊声越来越近。
  绕过一道坍塌的山隘,眼前的景象让二人脚步一滞,竟是一群拖家带口的平民,正沿着官道边缘艰难后撤。破旧的行囊压弯了众人的脊梁,孩童的啼哭与老人的咳嗽交织在一起。队伍末尾,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不慎摔倒,她瘪着嘴正要哭,却被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扶了起来。
  是纪云谏。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小姑娘,里面包着两块酥饼。盛世里无人在意的酥饼,到了战乱年代,便成了极其稀缺的口粮。
  小姑娘愣了愣,怯生生地抬头望他,直到萧含章在一旁轻声说了句“拿着吧,快跟上家人”,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油纸包,攥在手里,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追上前行的队伍。纪云谏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没有多言,转身再次开始赶路。
  日落时分,二人终于抵达了渭水边缘的一座边陲小城。
  这座昔日默默无闻的城池,如今成了镇妖盟的临时集结点,城墙之上旌旗猎猎,城门外,几名身着特制灵铠的修士正在核验增援人员的身份。当看到二人腰间悬挂的后备营令牌时,为首的修士面色一肃,立刻侧身放行,引着他们往城内的临时指挥处而去。
  几名面色凝重的修士围在沙盘旁议事,其上摆着的是渭水的布防情况,多处区域已插上黑色小旗,代表被妖族占据。见到纪云谏二人进来,为首的中年修士抬眼,正是镇守此处的镇妖盟校尉秦岳,他抬手示意两人近前:“狼妖近日异动频繁,恐有大规模攻势,你们先休整半个时辰,随后补充到东门防线,协助加固城防。”
  两人领命正要退下,城外突然传来阵阵嘶吼声。
  “不好!是妖兽潮!”秦岳的声音响彻整个指挥点,“所有人立刻就位,守住城墙,绝不能让妖兽破城!”
  纪云谏与萧含章对视一眼,握紧佩剑便朝着东门疾驰而去。刚登上城墙,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只见城外天际已被翻滚的黑云彻底遮蔽,黑云之下,无数绿色妖火如鬼火般闪烁,数以千计的妖兽嘶吼着汇成洪流。
  最前方的低阶妖兽青面獠牙,利爪泛着寒光,后面跟着体型堪比战车的狼妖铁骑,鬃毛如燃,四蹄踏火,口中喷吐着腐蚀性的黑雾,狠狠撞向城墙前的防御法阵。
  “放箭!”城墙上的弩箭如密雨般射向妖兽潮,修士掐诀引动灵力,让箭头裹上一层灵光,穿透力陡增,不少低阶妖兽中箭后,身体炸开血口,惨叫着倒地。
  可这灵光箭对狼妖铁骑厚重的妖鳞造不成威胁,它们依旧嘶吼着往前冲,低阶妖兽的尸体堆叠在城墙下,很快便堆起了一座小山。爪利的妖兽已借着尸山的支撑,顺着砖瓦的缝隙开始攀爬。
  “结阵御敌!”一位高阶修士呼喊着,数名修士立刻联手引动灵力,筑成一道挡在城墙边缘的屏障,刚探出头的妖兽刚一撞上屏障就被灵力绞碎,黑红色的妖血溅出,顺着砖缝往下流淌。
  “小心!”纪云谏推开身旁一名走神的修士,霜寂出鞘,剑芒如闪电般划过,直接将一头扑上来的妖兽头颅斩落。滚烫的妖血喷了他满脸,他却浑然不觉,而是反手掐诀,凌厉的灵光直刺另一头妖兽的心脏。
  萧含章则挥剑护住左侧的弩手,佩剑泛起紫色灵光,剑势翻飞间,切割妖兽与削泥无异。可妖兽实在太多,一头漏网的妖兽突然从侧面扑来,萧含章仓促间催动灵力护体,虽挡住了大半爪力,却仍被撕开一道伤口,鲜血浸透了外袍。
  纪云谏纵身跃起,将灵力尽数灌注剑身,自上而下劈出一道剑罡,直接将那只妖兽劈成两半,妖血混着灵光四散飞溅。
  他一脚踹开另一头靠近的妖兽,冲到萧含章身边,引动灵力帮他稳住气息:“撑住!守住城墙就还有希望!”萧含章咬着牙,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另一只手掐诀补了一道灵力屏障护住伤口,眼中没有丝毫退缩,握紧长剑再次迎了上去:“放心,死不了!”
  惨烈的厮杀声中,一道目光悄然落在二人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脆响,防御法阵竟莫名全盘崩碎开来,黑煞之气趁机卷上城头。几名低阶修士躲闪不及,被妖风扫中,惨叫着跌下城墙。
  秦岳脸色骤变,他抽出腰间长刀,刀身燃起熊熊灵火:“死战不退!”
  话音未落,他已提着燃火长刀冲向城墙缺口,一刀劈向扑来的狼妖铁骑,灵力冲击波震得周围修士连连后退。
  混乱间,城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纪云谏眼角余光一瞥,竟是先前在路上遇到的那队迁徙平民,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西侧偏门暂未被妖兽围攻,便绕路从那里入城,谁料刚抵达城门下,就有几头嗅觉敏锐的妖兽挣脱主力队伍,朝着人群扑去。
  人群瞬间大乱,纪云谏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她被母亲紧紧护在怀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一头体型壮硕的妖兽冲破人群外围的护卫,直奔母女二人而来,母亲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将小姑娘按在身下,想用自己的身躯护住她。
  “别去!”萧含章察觉到他的意图,急忙拦住他,肩头伤口因动作过大再度崩裂,“城头快守不住了,那些平民我们管不了!”
  纪云谏没有回头,他纵身跃下城头,接连斩杀两头靠近人群的妖兽。
  “快进城!”纪云谏横剑挡在平民与妖兽之间,小姑娘的母亲见状,立刻拽着孩子往城内跑。混乱中,女孩手里的饼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却没注意到另一头妖兽已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惊鸿般从旁边的断墙后扑出,那人一身素青的衣袍在漫天血雾与妖风中翻飞,乌发如墨色的绸带般飘拂在半空。他足尖在地上一点,借着冲力将小姑娘往旁边猛地一推,自己却来不及收势,生生暴露在了妖兽的利爪之下。
  纪云谏心中一紧,来不及细想,身形提速冲到那人身前,伸手便将他护在怀中。妖兽的利爪擦着纪云谏的臂膀划过,怀中之人似乎被震得微微一颤,散乱的乌发间,一张苍白的脸转了过来,那双瞳孔是极少见的墨绿色,如浸润了浓雾的翡翠,在血腥的战场光影中被衬得格外惊心动魄。
  四目相对的刹那,纪云谏只觉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他心里炸开。周遭的厮杀声、哭喊声、嘶吼声,竟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双潋滟的眼眸,和怀中人身上淡淡的、似兰似芷的清冽气息。
  来不及探究心中那一闪而过的震撼,他反手挥剑,霜寂如一道流光精准地砍下了妖兽的头颅。
  就在这时,远处的浓雾中突然射出一道绿色的冰锥,径直朝着小姑娘的后背飞去。随着“噗嗤”一声,冰锥穿透了小姑娘单薄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小小的身体晃了晃,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母亲疯了似的扑过来,抱着她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纪云谏握紧拳头,一股怒火与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松开护着那人的手臂,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略显沙哑:“此地凶险,你跟着大部队往城内撤,自保为重。”
  说着,他转身挡在城门之前,冰蓝色的灵力铺天盖地,暂时撑开了一条安全的进城通道。
  那人抬眼飞快瞥了纪云谏一眼,随即又低下头,跟着人群往城内挪动。纪云谏用余光里确认那道身影顺利汇入撤离队伍后,才抬手抹去脸上的妖血,转身再次冲向了汹涌而来的妖兽潮。
  只是不知为何,那双眼眸却像是生了根一般,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暮色四合,残阳泣血,城头的烽火依旧在熊熊燃烧。
  第90章 痕
  妖兽的猛攻还在持续,这鏖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纪云谏挥剑的动作已有些疲惫。就在他以为还要僵持更久时,妖兽的速度莫名慢了下来,不再是之前不死不休的架势。
  “退了?”萧含章皱着眉看向兽潮退去的方向,“古怪得很,又不是溃散,倒像是商量好的一般。不管怎样,我们先抓紧时间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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