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应昭听得心头豁然开朗,许多琢磨了许久的难点,经纪云谏一点拨便茅塞顿开。
  屋内炭火依旧暖融融的,迟声自始至终没再插话,只偶尔抬眼瞥一眼两人。待听得差不多了,他便进了内屋。
  应昭与纪云谏又聊了些练剑的细节,不知不觉便过了三四盏茶的功夫。窗外的雪小了些,天光也渐渐暗了下来,应昭不敢再多打扰,连忙起身告辞:“多谢师兄指点,我今日真是受益匪浅,就不耽误师兄休息了。”
  纪云谏将应昭送至院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消失,才转身掩上院门回到屋内。
  迟声走了出来,他怀中抱着个东西,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毛茸茸的边缘。没等纪云谏开口问,迟声已将这东西塞进纪云谏怀里:“抱着暖些,纪、师、兄。”
  叫到“纪师兄”时,他刻意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耳尖却不自觉颤了颤。
  纪云谏低头看了看,竟是一只做得颇为精巧的兔子形状暖炉。雪白的绒布包裹着炉身,两只耷拉着的长耳朵栩栩如生,眼睛处镶嵌着的是两枚墨色暖玉,亮莹莹的。
  暖炉中没有寻常柴火,而是团灵力凝成的火焰。
  只要迟声还活着,此火便永不熄、永不灭,年年岁岁,岁岁无虞。
  第72章 紧锣密鼓
  迟声见纪云谏久久没有反应,以为是嫌他做得不够精巧:“公子若是不想要的话,就还我。”
  纪云谏这才将暖炉放到桌上,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迟声不明所以地上了前,纪云谏将他拥进了怀中。
  他此时是如此迫切地需要一个安静的、温暖的怀抱,仿佛不管是什么艰难的时候,只要两个人在一处,未来仍然是值得期待的。
  二人的身高差得不多,迟声总喜欢偏过头,从纪云谏的耳垂一路亲到他的脸上。
  但今天,迟声久违地没多动作,只是双手环着纪云谏,轻轻地在他背上拍着。
  以往遇到险情时,都是纪云谏来宽慰迟声。而此刻,炭火噼啪作响,迟声贴着纪云谏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了句:“别怕。”
  纪云谏如今哪能猜不出来迟声已知晓了他灵力尽失的事情,先前自己和应昭在院内的一举一动,怕是全被这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看了去。
  他本也没觉得能瞒过迟声,只是不知该如何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他骨子里仍是骄傲的,只是这骄傲如今摇摇欲坠。
  他沉默了许久,才从有些哽噎的喉间挤出句低声的回应:“嗯。”
  “我如今已经五转金丹了。”迟声的手停在了纪云谏后颈处,莫名的紧张让他竟微微有些发颤。
  我一直在成长,已经不再是以往那个需要你庇佑的初学者。
  公子如今,已经可以依赖我了。
  可话还没有说出口,纪云谏已经松开了他,从怀中取出记载了一卷手写的册子,上面记录着与应昭交谈所得的各路修士信息:“明日便要前往风清殿,这些人你先看着,心里有个底。”
  至少自己脑子还算清明,纪云谏想着,若是能把战术推演清楚,提些有用的建议,也不算彻底成了无用之人。
  可怜迟声还来不及诉诸衷肠,已被纪云谏扣着手腕拉至桌旁坐下,讲解起了大比的条条事项。
  宗门大比是由修真界三大宗门——天隐宗、万剑谷、风清殿轮流承办。
  表面上,三宗始终维持着同气连枝、三足鼎立的态势,其内龃龉却颇为深厚。每一次宗门大比,除了明面上的较量外,暗地里也是暗流涌动。
  去年恰是万剑谷主场,其弟子凭借对自家场地剑心台的熟稔,再加之座中本宗长老过半、裁决时隐隐的偏向,竟包揽了两个组别的魁首。这般行事早引得多方势力私下微词,只是碍于万剑谷的名头,无人敢公然发难。
  再加之万剑谷自恃剑修正统,素来将风清殿的术法视作旁门杂道,去年大比时,甚至有长老在公开场合直言“术法再巧,也抵不过一剑所破”,这也是两宗矛盾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今年,主办权正式移交风清殿,赛事场地也随之迁至风清殿的听风台。这座以汉白玉筑成的擂台群,四周环伺着御风护阵,据说既能隔绝战斗余波,又能在弟子遇险时触发紧急传送。然而,明眼人一看便知,与万剑谷偏重剑道的剑心台不同,这御风护阵天生更适配风清殿众人的术法体系。
  风清殿也是对去年的憾负早有积怨,今年接办大比后,从规则制定到判席遴选,处处皆展露着要找回场子的决心,甚至提前数月便封闭了听风台,不许无关人士踏足半步 。
  天隐宗虽始终以中立者自居,不掺和万剑谷与风清殿的纷争,却也有着自己的算盘。它既盼着两派相争两败俱伤,好趁机提升自家在修真界的话语权;又想借今年大比的机会,让门下弟子多与强手过招,积蓄实力,待日后主办时一战成名。
  而风清殿的苏秋雁,就是去年的第二名,她实力本就不容小觑,加之主场优势,不可不防。
  纪云谏指着“听风台御风护阵”的标注,语速极慢,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揉碎了递到迟声眼前:“万剑谷去年的偏袒已惹得众议纷纷,今年大比特意添了数位中立长老。这般安排固然能避免主办方私下妄动手脚,可弊端就是规则上再无转圜余地,若是对手捏碎玉牌认输,你需即刻停手,稍有迟疑便会判作双负。”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够一旁的茶杯,还没碰到杯沿,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指着“苏秋雁”的名字补充:“还有风清殿这个苏秋雁,她的回风诀能借御风阵增幅,你若与她对上,需要多加注意……”
  话还没说完,纪云谏察觉到对面的迟声没了动静。他抬眼望去,只见迟声正盯着自己的嘴,眼神发直。
  “小迟?”纪云谏轻轻敲了敲桌面,“我刚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迟声猛地回神,他其实根本没听清纪云谏在说些什么,只看见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满脑子都是方才拥抱时纪云谏身上的淡香味,还有此刻近在咫尺的的唇瓣。
  “记、记住了。”迟声点头,装模做样地拿过草纸,指尖在“苏秋雁”的名字上乱划,“就是……就是与她对阵时,不要给她捏碎玉佩的机会对吧?”
  纪云谏叹了口气,将演草纸收了起来:“罢了,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早点休息,明日去了风清殿再说。”
  说完,不管迟声如何眼巴巴看着他,也没给他一个眼神,只兀自换了套洁净寝衣后躺上床。
  迟声咬了咬唇,没再犹豫,几步走到床边,四肢并用地缠了上去,脸颊贴在纪云谏胸上,放软了声音:“公子,我错了。”
  “松开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纪云谏抬手,却没真的推开缠在身上的人,反而侧身捞过一旁的被子,轻轻盖在两人身上,特意将被角掖了掖,“明日还要赶早路,别闹。”
  迟声也知晓纪云谏如今的疲惫,只乖顺地松了环着腰的手。
  待纪云谏彻底睡着后,他才偷偷将没讨来的吻补上。
  从凸起的眉骨到精致的眼角,再往下,是柔软的唇和锋利的下颌线,是修长的脖颈,最后,停在了起伏的胸膛处。
  窗外的月光温柔,炭炉的暖意笼罩了小屋。
  凡人的感知力大不如前,纪云谏没被迟声的动作惊扰,甚至还做了个许久未有的好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听风台的看台上,视线紧紧追着擂台上迟声的身影。他面对苏秋雁凌厉的回风诀,竟丝毫未慌,剑气化刃,一下便破了对方的术法。台下掌声雷动,少年人没有陶醉于周围的喝彩,反而转头朝着他笑,眼底的光亮比阳光还耀眼。
  仿佛整个听风台的光芒,都只聚在迟声一人身上。
  纪云谏在梦里也忍不住弯了唇角,刚想抬手示意,却被传来的晨鸟啼鸣唤醒。
  他缓缓睁开眼,低头便看见迟声窝在自己怀里,长睫安静地垂着,像只全然卸下防备的猫儿。
  可转念一想,纪云谏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嗯,不是温顺的猫儿,该是只沉睡的猛虎才对。
  这笑意带着胸腔轻颤了一下,迟声抵在他胸前的手也随之动了动。他睁开眼,看到纪云谏带着笑的脸,眼神迷茫:“公子,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纪云谏收起笑容,目光扫过空荡的窗台,忽然想起往日总绕着迟声转的幼凤,顺口问道:“那幼凤去哪了?好几日未曾见过了。”
  “池宴留下了。”迟声坐起身,“他说没见过这稀奇玩意,想帮我养段时日。正好我也不愿带着它赶路,免得在风清殿惹了麻烦。”
  纪云谏闻言也点了下头:“如此也好,宗门大比人多眼杂,若是有人认出来,反倒是个祸害。”
  二人简单梳洗后便动身前往传送阵。
  此时的天隐宗传送阵广场早已人声鼎沸,尽是要前去参加大比的弟子,足足有百人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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