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楚吟苒见纪云谏神色纠结,开口问道:“你们还没和好吗?”
  纪云谏脚步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我与小迟并未争执,师妹何出此言?”
  由于纪云谏向来坦诚,楚吟苒不疑有他:“今日迟师弟看了你许多次,像是有话要说,但是一直没有开口。”
  纪云谏也琢磨不清自己的心思,但楚吟苒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他只能微微点了下头,模棱两可道:“到了不听管教的年纪。”
  楚吟苒思索了片刻:“迟师弟行事素来端正稳重,于修行上也进步良多。虽不知你二人是因何事起了争执,但我觉得他心里自有分寸,你无需时刻拘束着他。”
  纪云谏有苦不能言,自己管着迟声时,他都尚敢将自己压在床上,若是完全不管,不知会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这边二人交流着,那边迟声的进展却并不顺利。他在客栈四周寻探许久,时不时就掐个循迹法决,却连一丝妖力残留也没找到。
  迟声本就心情不悦,此时更是多了几分焦灼。蓦然,他灵识一动,当初布在城外青石处的法阵处传来了轻微的震动。这波动极其轻微,不像是有妖族经过,反倒像是被旁物不慎触碰了。
  迟声疑心是自己的阵法出了纰漏,当即就欲起身前往。他本能地掏出传声符想给纪云谏知会一声,却忆起他今日连眼神都吝于投来的模样。
  公子此时肯定不想见到自己吧,迟声叹了口气,独自朝城外行去。
  第29章 生辰宴
  青石地。
  迟声轻眨了一下眼,眼前之景和离开之时并无不同,那细微的波动仿佛只是自己的错觉。他闭眼,抬起右手,指尖虚空指向阵眼处,灵力自周身飞掠而出,一道白色的虚阵无声地铺展开,原有的青色阵纹也渐次浮现,两道阵法交缠融合。
  片刻后,白光渐淡。迟声复睁开眼,他确信阵法没有被外力毁坏过,也没有妖族出现的痕迹。
  难道真是自己的错觉,他按下心中萦绕的不安。纪云谏仍没有联系自己,不知道是否聊完了事情。他转身欲走,就在此刻,灵识深处猛然传来阵诡异的波动,霎时间一股寒意窜至全身,迟声汗毛竖立,竟不知何物在自己眼皮底下闯入了法阵。
  他想也不想立即施展步法抽身后撤,然而终究是迟了,一道早已布下的铺天阵法骤然亮起,漆黑的阵纹带着浩瀚威压将他牢牢缚于其中。迟声自认通晓奇门阵法,纵使无法破解,也能有周旋之力,然而面前这道阵法中不知是施加了什么禁制,竟让他连手指都动不了一根。
  一道以黑色雾气覆面的身影从林深处缓步走出:“少嗣阁下,别来无恙。”
  随着他的现身,缚在迟声周身的威压倏然一轻,他挣扎的动作顿住,脸上神色数度变换,半晌后方才冷硬地抬眼看向来人:“何事?”
  “做笔交易。”
  *
  迟声离去已有半个时辰有余,纪云谏终究是等不住,他抽出传声符问道:“小迟,你现在在何处?”
  没有回应。无论他如何呼唤,传声符都只是微微一亮,声音如同泥牛入海般消散。
  纪云谏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和楚吟苒解释,径直将客栈、茶楼几个迟声可能去的地方查探一遍,然而四处皆无踪迹。
  还有何处?纪云谏走在街上,心乱如麻,他一一回想这几日行踪,终于想起来迟声曾在城外密林留下过法阵。当他到达时,林中却空空如也,一支身份玉牌躺在乱石之间,似乎是专门等他拾取。
  纪云谏将玉牌捡起来,其上刻着“迟声”二字,还是自己送他入宗时亲眼看着他写下的。他将玉牌收入怀中,心神莫名安定下来,迟声是主角,若真出了变故,系统必然会提醒。自己实在是关心则乱,一时自乱了阵脚。
  他理了理纷乱的思绪,手上唯一的线索就是王府,如今是非去不可了。于是转头望向一直静静跟在他身后的楚吟苒:“师妹,我欲前往王府中一探究竟。”
  楚吟苒未有犹豫:“我愿一同前行。”
  *
  王府外,日暮时。
  淮阳王府檐下挂着数展宫灯,暖黄的烛火透过红木绢纸,照亮了来往宾客的脸。冬日的寒风吹过,烛火摇晃,增添了几分寒意。
  王府门口人流往来熙攘,持着名帖之人方可入内,他们边将持着的添礼单子投入木箱内,边穿过大门。小厮立在内侧,为每位往来的宾客送上一盏银托红烛灯,谓之曰“福运灯”,持灯者方可穿庭入院。
  纪云谏凝神细看,建安城内祝寿之时并无这种礼节规制,他并不知京城是否有什么特殊的仪式,但蜡烛不过是普通的红烛,银盏也无甚特殊。
  他和楚吟苒在门口守了片刻,未见异常,于是悄然捏了个隐身诀进府。他仔细查探了一番,府内并无妖气,就连修真者的气息也无。难道是自己的猜测错误?
  先去会会王妃再说。
  这样想着,他和楚吟苒各化出一盏同样的蜡台执在手上,随即混入贺寿的人潮中,跟着他们穿过繁复回廊进入正厅。厅中宾客皆按照官衔依次落座,二人仗着无人认识,坐在了幕僚一桌。
  不多时,淮扬王和淮阳王妃落于上座。
  纪云谏抬目望去,二人均是凡人,周身没有灵力。王妃一袭石榴红的长裙,乌黑头发上斜插着几根点翠步摇,她面容温婉明丽,看着年岁不大。王爷坐于一旁,他如传言中一样形容枯槁,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青灰郁色,与王妃的顾盼生辉形成鲜明对比。
  待宾客悉数到齐,厅内嘈杂声渐轻。只见王妃盈盈起身,手中执着一盏数倍大的烛台,她声音轻柔:“诸位请落座。今日除却生辰之喜外,更盼着各位能与本妃一同为王爷祈福,共享福运。”
  语毕,她率先闭上眼,表情虔诚轻声道:“请诸位闭眼默念祈福之语,为王爷祈得安康。”
  席间宾客见状,无不恭敬地将手边的烛台捧起,仿着她的模样闭眼轻声默祷。一时间,厅内烛影摇红,只有众人低声的祝祷词。
  纪云谏心觉异常,众人皆闭眼之际,他余光瞥见王妃往手中烛台上轻轻一点,那簇火苗瞬间往上窜了窜,颜色也从浅黄色变成深红,十分妖异。
  在座宾客的脸色渐渐发沉,如同昏睡过去。
  纪云谏立即以灵识传音给楚吟苒:“虽然她周身并无灵力,但是此景诡异,你是否知晓有什么凡人也能催动的法阵?”
  楚吟苒也以灵识回音:“未曾听说过。”
  若是迟声在就好了,纪云谏心想,玉牌贴在胸口处,微微发热。
  就在此时,厅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睁眼望去,只见淮阳王面色如纸,嘴唇泛青。一口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锦袍上,他强撑道:“我无事。”一面说,一面轻轻向王妃点头示意。
  淮阳王妃咬了咬唇,转头望向众宾客。在她眼中,原本有数道银辉自宾客眉间浮起,聚集到各自的烛台上,再向着自己手中烛台汇聚。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仪式,那本已汇聚至半空的银辉又变得紊乱,逐渐消散在空中。
  为何偏偏在此刻……
  “不能断。”她自言自语了一声,一道银色的纹路在她颈侧浮现,一闪而逝。紧接着,手中的烛光大亮,光芒暴涨,那趋于溃散的银辉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着,重新聚拢起来。
  纪云谏虽看不见银辉,却将她颈侧闪过的纹路却看得一清二楚,原来她是半妖之身,借凡胎掩盖了自己的妖气。
  “半妖,”纪云谏传声给楚吟苒,“我看到了妖纹。你为众人施加个保护阵法。”话音未落,他已将霜寂抽出,周身蓝色灵力暴涨,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剑尖直指淮阳王妃。
  半妖瞳孔骤缩,纪云谏的招式凌厉,她来不及多想,周身妖力便凝聚成一层极厚的护盾,将淮阳王护在身后,剑气与妖力碰撞,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个正厅都在颤抖。
  纪云谏向后退了两步,虎口微微发麻,而半妖身形几乎未动,唯有侧颈的妖纹彻底显露出来。若按人类修为划分,她至少是金丹大成期,纪云谏神色凝重。
  楚吟苒此刻也抽剑上前,但纵使二人合力,仍落于下风。
  “师兄,此妖非你我所能敌……”楚吟苒话音未落,场中异变陡生。
  那半妖女子目光落在身后的淮阳王身上,竟骤然收了力——他身体剧颤,猛地又吐出几口鲜血。她毫不犹豫地将烛台重新置于王爷身前,将银辉渡到他体内。
  纪云谏心下诧异,这半妖对淮阳王竟像是情根深种,难道半妖也继承了人族的情感?此时是抽身的最好时机,他心知己方二人并不是她的对手,对视一眼后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意。
  就在二人意欲撤离之际,一道绿色的法阵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阵纹隐隐泛着沉郁墨色。这法阵不偏不倚,正将那半妖牢牢镇压在阵心处,任她如何挣扎,都再也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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