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邀约精准落在画室周边,摆明了已经摸清她的日常轨迹。沈知意沉默两秒,最终应下:“可以,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
“那明天见,沈小姐。”苏曼语气愉悦地挂断电话,留下一串忙音,刺得沈知意耳膜微微发疼。
她把手机扔在桌面,趴在画架前长长吐气,《冷光》的小样就在手边,画中人眼底的暖光,此刻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陆晚珩那句“合作画师”还在耳边回响,苏曼的突然介入又雪上加霜,她像被夹在两道浓雾之间,往前看不清方向,退后又舍不得那些真实发生过的温柔。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陆晚珩。
一来,不想显得自己小题大做、遇事就躲;二来,也想凭自己的方式应对这场试探,证明她并非只能依靠陆晚珩的庇护;更重要的是,在身份未明、关系悬置的当下,她不想再用“私事”去打扰那位“合作方”。
第二天下午,沈知意换上简单的白衬衫与牛仔裤,带着作品集与平板准时抵达咖啡馆。苏曼已经坐在靠窗的江景位,一身米白色真丝长裙,妆容精致,面前摆着手冲咖啡与甜点,姿态优雅得像杂志封面人物,与周围的休闲氛围格格不入。
看到沈知意走来,苏曼主动起身伸手,笑容标准得体:“沈小姐,这边请。”
握手只是轻轻一触便收回,分寸感做得无可挑剔,可眼底的审视却毫不遮掩,从她的发型、衣着一路扫到手里的作品集,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沈知意平静落座,把作品集推到桌面中央,全程保持职业微笑,不主动搭话,不流露情绪。
“先看看作品吧,苏小姐想偏向写实、意象还是装饰风格?”
苏曼没有立刻翻开作品集,反而抬手叫来服务员,替沈知意点了一杯热拿铁:“看你脸色不太好,喝点热的暖暖胃,不用这么拘谨,就当朋友聊天。”
刻意拉近距离的方式,更加印证了沈知意的猜测。她没有推辞,安静等待对方切入正题。
果然,苏曼随意翻了两页作品集,目光停留在雾港系列的雾气笔触上,状似无意地开口:“你的画里雾的质感很特别,应该是长期在江边写生积累的手感吧?晚珩是不是经常陪你去写生?她以前也很爱画雾,我们在巴黎的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第一个问题,直奔陆晚珩,顺带搬出共同回忆压制。
沈知意指尖抵住杯壁,语气平稳:“写生以个人创作为主,陆总工作繁忙,只有展厅筹备时会到场沟通进度,我们主要是工作对接。”
一句“陆总”,一句“工作对接”,把距离摆得明明白白,既回应了试探,也守住了自己的定位。
苏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滴水不漏,随即又笑了笑,继续翻页,指尖在《冷光》的打印稿上轻轻一点:“这幅人物画很出彩,人物气质很像晚珩,是巧合吗?”
“创作会吸收城市人物的共性气质,不一定指向具体某个人。”沈知意不卑不亢,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让对方抓不到任何把柄。
苏曼合上作品集,终于不再绕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说起来,我回国后还没来得及和晚珩好好叙旧,上次在投行楼下匆匆一见,也没聊上几句。她最近胃还会经常疼吗?失眠有没有好一点?我让国外的助理寄了特效药,想找机会给她。”
又是一连串私人习惯提问,与上次如出一辙,目的就是试探她在陆晚珩生活里的真实位置,判断她究竟是“合作画师”,还是已经侵入私密领域的亲密关系。
沈知意抬眸,目光平静地与苏曼对视,没有闪躲,也没有窘迫:“陆总的身体状况属于个人隐私,我作为合作画师,不便过问,也不便回应。如果苏小姐想送药,建议直接联系陆总本人,她的助理会对接日常事务。”
礼貌、克制、无懈可击,把所有打探挡在“职业边界”之外。
苏曼的笑容淡了几分,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几分若有似无的挑拨:“沈小姐,我和晚珩认识十几年,彼此太了解了。她这个人外冷内热,习惯把真心藏起来,对外说‘合作画师’,未必心里就没有特殊位置,可你也要清楚,有些位置,不是谁都能替代的。”
“苏小姐多虑了。”沈知意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我只负责完成创作、交付作品,陆总是否认可、认可到什么程度,是她的判断。我做好画师本分,不越界、不揣测、不奢求。”
“不奢求?”苏曼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为她画《冷光》,为她扎根雾港,为她扛着外界的眼光,说不奢求,谁信呢?小姑娘,别自欺欺人了,她不敢公开你的身份,本质上就是在犹豫,在比较,在等更合适的人。”
这句话精准戳中沈知意最痛的地方,心口猛地一缩,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颤。可她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指尖更用力了些。
“苏小姐,今天我们沟通的是定制插画事宜,与陆总相关的私人话题,我不方便继续聊。”沈知意打开平板,调出合约模板,“如果您确定风格方向,我们可以确认初稿时间、修改次数与交付标准,我按流程报价;如果您主要想聊其他内容,那这次沟通可以到此为止,我还有画稿要赶,不多打扰。”
主动终止话题,把主动权拉回自己手里,不陷入对方的情绪陷阱。
苏曼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终于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插画师,远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软的试探、挑拨、回忆杀,都没能让她破防,更没能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收敛眼底的锋芒,重新摆出优雅的笑容:“是我跑题了,抱歉。那回归创作,我想要一套十二幅的小幅插画,以雾港建筑与光影为主题,色调偏冷灰,用于工作室走廊悬挂,月底交付初稿,价格按你的行业标准来。”
终于进入真正的约稿流程,沈知意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她逐一确认尺寸、材质、版权用途、商用范围,逐条核对合约条款,明确“仅用于苏曼个人工作室软装,不二次商用、不篡改署名”,把所有可能被利用的漏洞全部堵死。
“合约我回去整理成电子版,今晚发您邮箱,确认无误后签字回传,我收到定金后启动创作。”
“效率很高,难怪晚珩看重你。”苏曼似笑非笑地称赞,话语里依旧带着刺,“希望合作愉快,也希望下次见面,我们不用只聊工作。”
沈知意没有接话,收起作品集与平板,起身微微颔首:“合作愉快,苏小姐,我先告辞。”
她转身离开咖啡馆,没有回头,直到走出苏曼的视线范围,才靠在梧桐树干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冷风裹着雾气吹在脸上,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连后背都微微发潮。
这场长达一小时的试探,她守住了边界,没有泄露任何陆晚珩的近况,没有流露半分失落与不安,没有给苏曼任何挑拨的机会,以“职业画师”的身份,完成了一次体面的对抗。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刺被再次拨动,陆晚珩那句“合作画师”、苏曼那句“不奢求谁信”、那些十几年的共同回忆,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盘旋,让她刚稳住的情绪,再次泛起涟漪。
她没有回画室,而是沿着江边慢慢走,雾气漫过脚踝,江轮的鸣笛声远远传来,水面波光模糊一片,像她此刻的心情。她拿出手机,点开与陆晚珩的聊天框,输入“苏曼联系我约稿”,又逐字删除,最终只留下一行冰冷的工作消息:滨江展厅第三展区灯光已调整完毕,您有空可到场验收。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调至静音,继续往前走,把所有的试探、挑拨、不安、失落,都藏进雾港不散的浓雾里。
而咖啡馆内,苏曼看着沈知意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她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电话,语气冷硬:“去查沈知意的家庭背景、所有合作记录、画展资金来源,越详细越好,另外,把她的合约条款全部复核,找可以发难的漏洞。”
假意约稿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摸清沈知意的软肋,找到可以攻击的缺口,进而离间她与陆晚珩本就脆弱的关系。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更不会允许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师,占据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挂断电话,苏曼翻开沈知意的作品集,指尖停在《冷光》上,眼神冰冷。这幅画的确出色,也的确读懂了陆晚珩的冷与光,可越是这样,她越要毁掉这份懂得,毁掉这份独一无二的联结。
雾港的雾气越来越浓,笼罩着江面,笼罩着老城区,也笼罩着两段纠缠不清的关系。沈知意沿着江边独行,把所有情绪压进心底,她知道,苏曼的约稿只是开始,后续的试探与刁难只会更多,而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画笔、自己的底线、自己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