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虽未开始,他却看出对方背后的用意。
  “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多学点东西,对他们没坏处,对我们更是,若有某方面突出者,可帮我们提前做事以作磨练。”白锦回答。
  张角下意识看了眼在她旁边的骆统,“他们年纪尚小。”
  年纪尚小,本该在父母怀中撒娇享乐;年纪尚小,懵懵懂懂何能做事,能做成何事。
  “国破家亡,烽烟四起,哪还容得他们想不想,愿不愿。”
  白锦说这话时,语气浅淡平静,似乎将与风飘去,可又透着残忍与冷酷,张角对上她的双眼,澄澈慈悲之下,是旁观的清醒与抉择。
  海面之下危机四伏,这位神女,并不是那样的柔弱仁善。
  她似乎经历了许多,懂得乱世之中的身不由己。
  张角不是犹豫不决的圣人,但或许人之将死,对诸多事有了新的看法和认知,他突然不知道,这些来投奔黄巾军的人的结局。
  内心有个声音告诉他会是好的,可又有个声音告诉他,神女是个不定数,她将战争,将黄巾军视作一场游戏,一场赌博。
  愿意花费时间精力金钱,可唯独没有责任与爱。
  冷静、强大、有勇有谋,这样的人在乱世之中是最好的,他或许该放心把黄巾军交到对方手中。
  或许······
  白锦走了,骆统回头看留在原地的张角,才抬步追上去。
  “神女,您让书娘当账房去了?”他问。
  大管家说白了也管钱,怎么不算是账房。
  “不可以?”白锦侧目。
  “当然可以!”骆统挠挠头,又问,“对了,保护我们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呢,你不是缺人吗,我看他其实挺强壮的,完全可以用他。”
  “那你去问问书娘愿不愿意。”
  “为什么要问书娘,书娘很感激他,要是那男人被你重用,也是好事。”骆统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
  白锦突然停下,骆统不备,一头撞了上去。
  “小公子。”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一双眼变成了浩瀚的海,“今日我教你一个道理,世上从没有白吃的午餐,所有东西都在暗中谈好了利害,乱世之中,没有好人。”
  敲了敲小孩的额头,她笑说了句“笨蛋”,带着千夜直直离开。
  骆统被她说得愣在原地,反映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说那男人不是好人。
  小跑了几步追上,骆统在后面喊道:“那你也不是好人吗?”
  “当然。”白锦没有回头,冲他摆摆手。
  他口中那个男人白锦也是见过的,个高体壮,瞧样貌、身形、穿着,成为流民前应该也就是普通人家,也可以说家庭贫穷,还是个失去母亲的小可怜,身强力壮的,吃得应该不错,可这世道能吃得不错长得人高马大,如果不是家中有余自身有本事,就是卖身给贵族富商做事。
  他不是刚刚成为流民的,白锦很确定。
  看一个人的眼睛就能分辨,刚成为流民的人,眼睛里没有这么明显的死气,认命的坦然和无畏的疯狂。
  流民可怜,天灾人祸压得他们喘不上气,没有生机,可正因如此,人性便在此处此时像夏日暴雨,突然的,剧烈的,难以抵抗的。
  他们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不过乱世之中,谁都是如此。
  骆统回学堂的路上琢磨着她的话什么意思,因为他还有去学堂教授孩子读书的任务。
  才七八岁的孩子,哪里能光靠想就能知道世道险恶,更别提他还曾是个娇养的小公子,哪里体验过人间疾苦。
  路上遇到那个男人,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礼貌地打招呼,而是假装没有看到。虽然没有完全明白白锦的意思,但他至少知道一点,那就是这个男人不是好人!
  没错,他就是这么一个墙头草。
  可人家又确实这一路上对他和书娘多有照顾,大人真是复杂。
  白锦将账务交给书娘打整,家中未出事之前,书娘便学过,出事后到骆母身边,她也被提拔继续学习,再加上白锦给她提供了便捷的方法,她又聪颖,很快就上手。
  白锦对书娘很满意,特来慰问慰问。
  简单汇报了各种事的进度情况,才唠起了家常。
  “骆统问我要不要用陈山,我让他来问你。”白锦道。
  陈山就是护送她们的那个男人。
  既然骆统提到,白锦也可以给个机会,顺便了解了解情况。
  她喝着茶,观察着书娘的反应。
  书娘拨弄算盘的手顿住,又很快恢复,笑道,“若觉得可用,那便用,书娘没有什么想法的。”
  “我既然用了你,就要为你考虑。我不是骆统,什么都不懂。”白锦放下茶杯,“书娘,乱世之中女子本就艰难,我不能雪中送炭也罢,但至少不该雪上加霜。”
  她自然不是主持公道的包青天,也没有兴趣去辩是非对错,但既然到了她手下成了她的人,肯定要护着想着。
  既然用人,就得排除祸患,让人心甘情愿、心服口服。
  “也不算什么的。”书娘缓缓抬头,容貌不是一等一的出色,浅笑盈盈间却是让人挪不开眼的美丽。
  “我和陈山认识······”
  家里未出事前,陈山是书娘家的家丁,书娘对下人极好。
  陈山是孤儿,逢年过节都是一个人,那年除夕,书娘守岁后瞧他形单影只,便将宵夜给了他,陪他说话,听他将自己成长的事。
  书娘是闺秀,哪里知道外面的事,对什么都稀奇,于是,两人走得近了。
  到了订亲的年纪,书娘不想嫁给那个人,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夜里悄悄饮酒,亲了陈山,她想,那男人她连面都未曾见过,哪里甘心。
  那一晚,书娘在关键时刻清醒,给了陈山一巴掌,以盗窃之名将男人赶了出去。
  她没想到会再见到对方,昔日她主动引诱又无情抛弃,谁料到会有今日光景。
  陈山说可以护着她和小公子,代价是她这位昔日小姐的身体,她不肯,可看着公子,看着陈山,看着流民的疯狂,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回旋镖,是陈山的,也是书娘的。
  “需要杀了他吗?”白锦听完后,风轻云淡地问道。
  书娘怔了一下,摇摇头,“他答应,来了邺城后就当不相识,我们之间的恩怨就算了了,他也做到了。我对不起他,他也对不起我,扯平了,就算了。”
  当年她确实想就把身子给了陈山,可家中的声誉让她清醒,她不是为自己而活,她还要为家族。陈山被赶出府,母亲察觉有端倪,派人险些弄死他。
  陈山命大,可还是赔了一条腿,如今走路仔细看还是跛的。
  “书娘,斩草要除根。”白锦道。
  “我喜欢过他,他也喜欢过我,就当给我们最后的体面。”书娘温柔笑着,只是却怎么也压不下心中的酸涩。
  她突然转而问道:“听闻你在军营大杀四方,有谁教过你吗?还是你们神女天生就会,无所不能?”
  白锦笑了一下,“对啊,天生无所不能。”
  “那你们神女有情爱吗?我在话本里常看见说,神仙不能有私情。”她似乎真信了,又追问道。
  “情爱?”白锦摸索着手上的玉镯,脸上的笑似有似无,“那是最无用最不值钱的东西,我要做的事很多,你也是。”
  “日后黄巾军要在乱世屹立不倒,若不同路的人,就不必同行了。”白锦站起身,笑笑道,“辛苦了,你继续忙吧。”
  书娘望着她,手背撑着下巴,她敢肯定,神女有一段过往,说不得就与她能大杀四方有关。
  可惜,好奇心是双刃剑,她如今还是不要有比较好。
  若是千夜听到她的心声,恐怕会说一句,不是一段过往,是几段。
  白锦巡视完所有任务回到房间,开始为之后的黄巾军发展做规划,夕阳余晖,千夜为她按摩着,听见她说:“书娘若是个情种,就不适合在这个位置上。”
  “主人再物色物色。”千夜回道。
  “情爱,若不同行,又何必强求。再者,若非骆统要北上邺城,她也不会和陈山再遇,骆统这个孩子到底是天真了,若没有陈山和书娘,他早就死了,哪能到了我的手上。”
  她活了千年,记忆早就不真切,想着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骆统那小孩的一念之差,主子的一念之差,会让下人丢了命,上位者的一念之差亦然。
  千夜手上的动作慢慢放轻,直至停下,白锦就这样在舒适中睡了过去,毫无防备的。
  千夜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张脸,他陪她已有一千年,她是主人,是他的信仰和希望,是他所有爱的汇集。
  霍去病当年和主人一起征战沙场,两人情意相投又如何,霍去病早就死了,陪在主人身边的只有他。
  情爱,白锦最不缺,也最不放在心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