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而在不远處, 跟她打架的男生至今也没有平静下来, 仍然在不断抽泣。那家伙身上脸上都脏兮兮的, 头发上还有不少沙子,时不时暗搓搓往这边瞟一眼,被发现后又飞快躲开。
胆小鬼。
优懒得理他。
坐了好久,才听见老师对她说,优,你的父亲过来了。她将脸扭向另一侧, 不愿意看门口,只用耳朵注意那边的动静。
推门声有点大,脚步急促而凌乱。显然,男人不需要询问老师,就已经注意到了女孩的身影。他快步走近,最终停在优身旁。
秋山陽輝半蹲下来:“优。”
“我没有欺负人。”优先一步声明。
“这个不重要……你身上的伤严重吗?”他并不关心优解释的事情,而是一边问着,一边仔细查看优被包扎好的位置,緊张极了,“疼不疼,需不需要去医院?”
“校医说不用,只是擦伤,”优撇撇嘴,这才转过身面对他,“消过毒了,包扎好就行。”
“那就好……没事、没事。”
他显然松了一口气,重複了好几遍没事。这才从随身的包中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压缩”三明治递给优,又拿出小木梳,帮女孩梳理已经乱掉的头发。
“等那孩子家长来了我会去交涉的,”他温和地说,“先吃点东西吧。”
“你不问我吗?”优拿着三明治把玩,声音悶闷。
“我在等你告诉我。”男人语气平静。
优仍然垂着眼眸,好半天才开口。
“……他骂了妈妈,说了很讨厌的话。”
“我要让他再也不敢那样。”
“所以,我打了他,”优小声说,悄悄瞥了身后人一眼,“可能……打得有点过分。”
男人的手停了几秒,又继续动作。
“用这种方式,真是随了彩子啊……怎么又跟个小疯子一样。”他叹一口气。
梳好头发,秋山陽輝来到优身前。
“先坐一会儿,”他拍拍女孩肩膀,“我来處理。”
优不知道爸爸是怎么跟对方说的,只记得最后的结果是那个男孩子给她道了歉。对方家长也是一脸歉意,还亲口跟优说了对不起,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情况。
哪怕先动手的是优,受伤更多的是那个男生。优搞不懂,索性全部接受。
回家路上,父女两个行走在河岸。
黄昏将水面染成大片金红,波光粼粼之下,有飞鸟掠过头顶,也有放学的孩子在不远處嬉戏。此时的风终于没有那么闷热,优被他牵着手,一起散步回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轻声问,“那个男生的事情。”
“……!”女孩身体一僵。
父亲不仅只看见了这一次冲突,还问出了以前的事情。
他知道了,她因为在学校比赛赢过了那个男生就开始不断被找茬针对,知道了她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地无视与认真處理……
也知道了,她的隐瞒。
或许这个问题,他早已经从那个男生口中得到了答案。
“对不起,优,”爸爸看向她,握着她的手用力了一些,却并没有刨根问底,而是带着浓厚的歉疚,“我没能注意到这件事。”
“是我失去了你的信任,你才不愿意跟我说。”
优低下头,不想听这些。
“……我只是想要,自己解决。”她语气干巴巴。
“介意我们稍微停一会儿吗?”他问。
优摇摇头,感觉喉咙发酸。
两人寻找到一片空地,坐在河岸。女孩把自己缩成一团,身影很小,手指不自觉地反複磨蹭。
“我昨天又去看你妈妈了。”
“嗯。”
“这次她也有想起来看看我,在晚上的梦中,”男人的语气意外带上了浅淡的笑意,像是自嘲,“她骂我没把你照顾好,说我總是忘记关注身边的人,忘记了多把时间花在你身上。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
“优,那些你不喜欢的地方,”他看向身旁的女孩,“我想改正。”
“……现在这样就很好,”优抱着双膝,声音沉闷,“不需要改。”
已经很好了。她从没有过不知足。
她知道父亲承担的压力。母亲去世后,父亲身上的疲惫她看得见。优可以理解,优从不会过度索取。
可是这次,父亲却很坚定。
“需要,”他说,“我是你的父亲。”
“在女儿遇到困難的时候都不能被第一时间选择依靠,那岂不是太失败了?”
“让我们试试吧。”
优偏了偏头,慢慢看向他。
男人的笑一如曾经。
“像你妈妈叮嘱的那样,我们一起好好生活,”他托起下巴,立刻开始思索,“唔嗯……从哪里开始呢,优有没有想法?”
优抿唇,鼓着脸质疑:“好好生活什么的……你真的有时间吗?”
“我会再协调,”他认真回答,“实在不行也可以换一份工作嘛。”
“店呢?”
“交给你爺爺。”
“这属于压榨老年人吧……”优无语。
“他明明比我还有精神。”爸爸理直气壮。
“可工作又不是说找就能找到。”
“慢慢找,慢慢尝试,總有适合的。”他很好脾气地回答。
“那你可以不再喝酒了吗?”优问。爸爸在很偶尔的情况下会把自己喝个烂醉,虽然这种时候都是躲着她,但她还是知道。
“以后,一杯都不喝了。”他郑重保证。
“不会经常難过了吗?”优声音弱了一点,接着问。
“難过的时候,多看看我们优就不难过啦,”他揽住女孩的肩膀,“我会更多、更多地关注你……和你一起长大。”
女孩感受到他手臂的重量,将脑袋埋入臂弯,轻轻靠在他身上。
“……会多陪陪我吗?”
优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不明显的呜咽。她倔强地不想就这么哭出来,小幅度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当然……”男人摸摸她的头,“你是我的女儿。”
“愿意再给爸爸一次机会吗?”
她说不出话,点点头,缓了好半天才将哭腔压下,恢复正常的语气。
“那我要……养花。”她试探地提出。
“好啊,”身边人笑了,“明天我们去逛花店吧。”
“想和你一起打排球。”
“家里的排球坏掉了之后就没再买,看来这个也要买新的……”他一边碎碎念一边记下。
“我还想……”优声音低下来,“回家住。”
她在爺爷奶奶那里住了很久,有好几年了。
爸爸工作忙,她又年纪太小,没办法一个人在家。其实爷爷奶奶身边也很好,优并不嫌弃。可是,优真正想念的家不是爷爷奶奶那里,而是有爸爸妈妈,有一家人回忆的地方。
“我想回家住。”她又重复一遍。
“……好,”秋山陽辉摸摸鼻子,“我得提前收拾一下,嗯……还有你卧室的床应该要换了,我们优个子长高了好多呢……”
“我要自己选新的床。”她总算露出一点笑意。
“当然。”
“店里我可以去帮忙吗?”
“下次带你去试一下……啊!”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优,你还记得家里的旅行相册吗?啊啊——居然都有好几年没有更新了……可恶,我究竟在做些什么啊……!”
他捂脸喊着,自责地乱抓自己的头发,毫不在乎父亲形象。这幅模样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让优忍不住笑出声。
半晌,秋山阳辉转过脸,眼睛似乎带了太阳的余晖:
“优,你想出去旅行吗!”
*
灯光占据视野。
她忘记了呼吸,在极度恐惧中闭上双眼。
这是她无数个梦境的起点与终点。
醒来时,无法判断自己在何处。
优的身体失去感知,被重物緊紧压着,无法动弹。周围狭窄逼仄,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秋山阳辉已然失去血色的脸。
可是血无处不在。
身边似乎被很多人围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灯光闪烁,一圈一圈轮转。
后来,爸爸也不见了。
“要带上妈妈的照片,”优在家里的好多个相框中精挑细选,“唔……都很好看啊。”
“选这个怎么样?”他指了一张二人的合照。
“欸——我要选妈妈单人的啦。”
“怎么还嫌弃我!”
照片带了很多,绝大多数都在事故现场消失了,没能找回来。
那些人将秋山阳辉冰冷沉重的身体搬开。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在关键时刻解开了安全带,帮副驾驶的女孩挡住了致命伤。也没人知道,他如何牢固地,死死地撑起了女孩身上的空间,用身体承受了后续的全部冲击。
他们说,简直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