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他近乎本能地看向教练席,寻找某个人的身影,寻找着早已被他放在特殊位置的锚点。
  女孩站起身,像是做了个深呼吸,手掌捏紧又松开,一点点收敛起外溢的情绪,将自己调整至稳定状态。
  于是,及川模仿着她的动作,深呼吸。跟随着队伍,靠近她,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水和毛巾。
  优的个子在女生里面算高的,但当及川彻站在她面前时,果然看到的还是她稍扬起脸的模样。抿紧的唇角,手上的小动作,颤动的睫毛,和将欣喜好好掩藏起来,埋在深处的双眸。
  “……及川前辈,”她先在对視中开口,并转移了位置,让出板凳,“请快点坐下休息。”
  虽然嘴上是敬语,但更像是命令。她真的有在努力让自己跟平时的状态保持一致啊。
  有点,可爱。
  及川笑了,顺着她的意思坐下,灌了一口水,又慢慢用毛巾擦掉脸上与脖子上的汗。这次是换他在更低的位置了,女孩在身旁没走,不过目光已经看向别处,跟之前一样,确认每一位选手的状态。
  “小优。”及川用一句话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嗯?”她应了一声,偏头看他。
  及川打了个哈欠,语气浮夸,说出不讲理的抱怨:“我好累啊——”
  “啊……”优有些无措,眨眨眼,十分认真地问,“那我应该……做些什么吗?”
  “……累了不是应该闭嘴休息吗?”旁边同样很累的松川发出质疑。
  “真把她当成哆啦小优了。”花卷语气调侃。
  “优,别管他,”岩泉看都没看及川一眼,好心提醒自家经理,“这家伙很容易得寸进尺的。”
  “不是,我只是喊了一声累而已啊!”及川不服气,“喂,谁来安慰一下及川大人受伤的情绪,喂——!”
  那些家伙只顾着笑,没人理他的小脾气。
  只有小优。
  “那……及川前辈,”最先收到求助的女孩没有把他敷衍过去,而是走到了他身后,拿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可以闭上眼吗?”
  很客气的话语,她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并没能问出口,按照她的命令去做是不需要思考的。及川彻顺从地闭上双眼。
  而当視覺消失,听觉会被无限放大。当对她产生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都会掀起心绪的涟漪。当可以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当水雾悄然升腾——
  隔着毛巾,她的手指稍用了些力气,慢慢地按压及川的太阳穴,带来明显的触感。让人放松,又让他觉得有点烫。
  不知道是哪里在隐隐发烫。
  “只有这一次哦,”她声音平静,带着一点不易被听出来的笑意与纵容,“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
  走下大巴車的那一刻,雨声变得清晰。其实雨早就在下了,上車之前就已经是大雨滂沱。她刚才靠着车窗,看见玻璃上的水珠划过又消失,然后迎来新的水珠。
  一点一滴,淅淅沥沥,流淌过視线。
  脱离了车辆的隔绝,现实中的雨更冷一些,也更为喧嚣。
  即便付出那么多的努力,即便做到了最好的开局,即便没有人受伤退场,最终也还是与胜利差之毫厘……吗?
  她抬起头,看向深灰色的天空。
  阴沉沉的天空已经成为一片无法分辨色彩的混沌,远处雷声隆隆作响,呼啦啦的风已经染上了冬寒,吹得人齿冷,让她忍不住颤抖。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一整夜的雨,那大概明天也会很冷吧。
  ……正好明天她不想出门。
  其实对结果,他们没有什么不服气的。第三局的拉扯最终没能成功,在第四局末尾,几乎所有人体力都已经耗盡,算是无力回天,而比到最后,第五局的分差已经说明了一切。
  即便竭尽了力气,用尽了办法,最终也只能拿到7:15的分数。拖到最后一局,他们已经毫无翻盘的机会了。漫长的比赛在经过希望,经过波折之后,还是迎来了大家所不愿去面对的bad ending。
  尽管每个人都很清楚,比赛无非只有胜敗两种结果,而二者相比,白鸟泽本就是常胜的一方。但他们还是不会信命,尤其在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亮时,人们总会不自觉将愿望寄托在其中,想要试着去相信自己也可以创造奇迹。
  看来,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这是一场很棒的比赛,”入畑教练说,“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
  面对教练的安慰,面对应援团的掌声,面对来自之前对手的敬意,甚至是面对白鸟泽那一方的警惕,都无法抵过最终结局是失敗的事实。队伍里有人哭了,她听见了,但没去注意是谁。
  如果自己也能和他们一样上场比赛,会不会感受得更为真实,更为透彻呢?
  她闭上眼,嗅闻此时空气的味道。
  尘土,雨,树叶,大地。
  湿意,黏腻,伴随着冷风。
  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停下。
  “小优,”是及川前辈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一些,“不许淋雨。”
  “对不起。”
  她注意到及川前辈和岩泉前辈的目光,没坚持,慢吞吞地掏出雨伞撑开。其实她的头发已经被打湿很多了,上面沾了水珠。
  “……要走回家吗,还是等人来接?”他问道。
  “走回去,”优挪开视线,看着地上不断因为雨水而产生涟漪的水洼,“不过……我还要去教室拿一点东西……前辈们先走吧。”
  “好。”
  没有多问,没有阻拦。及川的回答让优放松了一点。他们也已经很累了,需要早点回家休息,这样正好。
  复盘会在之后挑时间做,教练说比完赛就可以直接回家,好好调整两天。超过限度的体力消耗让他们连伤心都没多少力气,在一切结束的时候就只是沉默,一直沉默到上车,沉默到下车,所以无人反对这个决定。
  也不知道京谷同学会怎么想,优记得他也来看比赛了。还有英,还有其他几个学校,还有很多人……在那些注视与信任之下,她不愿面对。
  此时的学校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今天天气不好,在学校待得太久回家会变得很艰难。所以前往教学楼的路上,她只与几个零零散散的、走向校门口的学生擦身而过而已。除却雨声,一切都很安静。
  回去拿东西是借口。
  优在教学楼楼口停留了大约十五分钟。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呆站地在那里,看雨。
  儿时对于胜利的印象已经逐渐变淡或蒙上光晕,她不再是可以亲手改变结果的人。作为经理,有些情感跟她隔着一层薄膜,所以总会显得不够真实、不够刻骨。
  优以为是这样的,而在先前的ih预选赛时也确实是这样。那时,她还能够控制自己的情感。
  可这次不同。
  当真正感受,当真正面对时,那股不甘与遗憾哪怕是隔着一层屏障,哪怕做不到直接接触到她,也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挤压,让她无法喘息,无法释怀。
  原本只是旁观者视角的优,仿佛被什么人强行拖进了赛场,好像真正地面对过失败,真正地分担了他们的情感。
  ……好讨厌,好难受。
  没有很想哭。但会有一种想将周围的一切都甩开,想干脆不参加这次比赛,干脆不要加入排球部,就不会跟他们一起感受失败的逃避冲动。
  作为经理,她不该有这种情绪。她本应比任何人都理性,本应去和之前一样,浅笑着鼓励他们,帮助他们重新站起。
  可她讨厌失败,更讨厌这种差点就能触及到胜利的绝望。
  不做经理,会更好吗……?
  她在某一刻想到。
  尽管优知道,这是最胆小鬼、最不负责任的行为。但她也只是十七岁的、还没有真正长大的少女,她也有短暂任性的资格。她没办法时时刻刻都在安慰他人而忽略自己,她做不到永远维持在最好的状态……
  好难受。优吸吸鼻子,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该走了,想回家。
  走出教学楼的优有记得撑伞,但没有挑干净的路走,反而在故意往有水的地方去。她没有犹豫,一脚踩进水洼,溅起浪花,雨水打湿裤腿,浸湿鞋子。
  一朵一朵,雨之花在她脚下绽放。
  只要不弄到膝盖就无所谓,有所谓也没关系,不想管了——女孩发泄一般,不顾自己衣服会弄脏,不顾身体隐隐的疼痛,不顾形象地,一步步踏过积水。
  用力,踩下。
  直到她几乎忘记了周围的环境,直到握着伞的手已经有了明显的颤抖,直到她抹了一把眼睛,想看清此时身边的景色。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于不远处响起。
  “秋山优。”
  那人叫的是她的全名。
  优恍然抬起头,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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