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林黛玉有心开解,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只低声问道:
  “好姐姐,那你后来怎么不爱看这些书了?”
  薛宝钗沉默良久,忽然奇异地、满足地、悲伤又快乐地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又尖利,像是在讽刺,又像是在哭泣:
  “因为我哥哥死了。”
  “他死后,同宗的叔伯兄弟也日日来催逼,说要从他们家过继个男孩儿,才算保全薛家香火。”
  “我和母亲被逼无奈之下,只得搭了贾府的便船一同入京,她入宫谋了个教书的营生,把我安顿在了荣国公府。”
  薛宝钗这番话落定后,却没有得到她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的那一套“别伤心了”的老生常谈,不由得慢慢抬起眼来,深深望了林黛玉一眼,半是好奇,半是平静道:
  “怎地妹妹倒不劝我?”
  林黛玉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能感受到薛宝钗的脉搏在平静而有力地跳动,好一副生机勃勃、气血充盈的模样,于是她便与有荣焉,也一并快活了起来。
  她心中快活,口上只问:“你瞧宝姐姐这话说的,我该劝你什么呢?”
  薛宝钗道:“无非是节哀顺变那一套。”
  林黛玉移座近前,与薛宝钗手拉着手,膝靠着膝,就这样热腾腾、暖融融、轻飘飘地谈论生死,又好像在拂去她们原有的命运:
  “我的确这么想过。姐姐这样出色的人,兄弟自然也该是好的,若他没了,姐姐定会难过,故而是该劝的。”
  薛宝钗轻叹一声,又问:“那你为什么没劝呢?”
  林黛玉郑重道:
  “因为我突然又想……他便是再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是世界上顶顶好的、十全十美的人,也终究是在从姐姐的手里抢东西。有他在,什么皇商的名头、读书人的便利和亿万的家产,便永远落不在姐姐头上。”
  “既然他活着,没什么好开心的,那自然他一死,万事皆消,前途开阔,自然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了!”
  第249章 纷争:保守派,激进派,小资和百姓。
  次日,林黛玉再去上学的时候,一出门,便见着在外间等着的薛宝钗。
  她终于把昨日那套习武之人的打扮换下来了,穿着和林黛玉等人一样的青裙素衣,笑吟吟迎上来,和林黛玉肩并肩往外走,端的又是一副和和气气的老实人模样,但说的话却半点不老实:
  “我久不去姨妈那儿读书,她见了我,势必要考学问。好妹妹,你可得救救我。”
  说话间,薛宝钗伸出手,把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短得几乎碰到一起的距离,笑道:
  “到时候你坐我前面,只要把书推过来那么一丁点儿……”
  林黛玉失笑:“姐姐久不来学堂,怕是不知道吧,老师早就把学堂里的规矩改了。”
  “第一,凡读书时,不得以家中亲戚称呼问候,只得称老师、学生、某某同窗;第二,平日里三日一小考,每月一大考,按照考核成绩发更多的月钱和米粮,说是模仿外面的官学;第三,把大家的座次分开了,远得哪怕是前后桌,也看不清对方桌子上的东西,说这样可以杜绝舞弊。”
  薛宝钗听毕,只叹口气无奈道:“净改这些没用的劳什子。”
  林黛玉一开始并没有觉得这些举措不好。
  因为在她逐渐淡忘、却又切实经历过的现代社会里,上学的规则就是这样的:
  哪怕某学生的直系亲属是她的授课教师,在学校里,她也照样得老老实实叫对方“老师”。
  考得好的能领奖学金,考不好的就要回家挨批评;考试的时候不仅桌椅分得很开,还有监考老师巡场,一旦抓住作弊就会被记过处分。
  ——真是奇哉怪哉,这些难道不是正确的规则、正常的事情吗,为什么宝姐姐却说,“没用”?
  一念至此,林黛玉心底那点少年人争强好胜的意气,就也探出头来了。
  她一边诚心实意拜服薛宝钗的武艺,心疼她的刻苦,连带着对下了那道昏聩命令的老皇帝的印象,也雪上加霜、恨屋及乌地坏下去了;但与此同时,她也在贪婪地学习,精进自己的本事,不想在同龄人的面前示弱,更不想让未来的合作者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想要通过“赢过对方”这件事,来抢夺话语权。
  而很巧,薛宝钗也一样。
  这么说吧,假使现在两人都成年了,同朝为官,有个能位极人臣、流芳百世的机会摆在她们面前,她们只会一边暗暗赞叹对方的能力,一边以示尊重地把提防和对付的手段拉到最高级,不顾一切地把对方赢下去。
  于是林黛玉便打机锋,整旗鼓,笑道:“姐姐糊涂了,这般严纲纪、正法度的事情,有哪里不好?”
  薛宝钗也带着十二万分和气,笑意盈盈:“因为它让人觉得,自己‘成了’。”
  说话间,从风雨长廊的屋檐上落下一片将化未化的薄雪,险些砸在林黛玉肩头。
  但这一下来自大自然的偷袭却未能成功,因为薛宝钗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金莺举着的伞,让自己的伞完全遮住了两人,这才继续道:
  “姨妈在贾府里,是当家人之一,身份尊贵,说一不二,所以她要怎么改,下人便也跟着怎么改。”
  “等改完了,她就可以躲在这方小天地里,觉得‘啊,整个家都是好的,我可以安心教书了’。”
  此言一出,林黛玉也逐渐沉默了下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即便薛宝钗不再多言,林黛玉也能知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是姨妈,你甘心吗?
  你是真甘心这样,用短暂的、片面的胜利麻痹自己,觉得自己“修身”了、“齐家”了,就可以不必去管“治国”,更不必“平天下”?
  毕竟你已经赋闲在家多年,起复无望,眼下又有这样一条禁令砸下,硬生生堵死了你所有忠君爱国的路,所以你才要闭着眼睛骗自己,觉得只要能纠正一两个称呼,能让贾府这个小家好过一点,整个国家都会好起来的。
  可区区一人,如何上达天听?区区一家,如何抗衡天下?
  两人沉默着走进教室,发现她们竟然是来的最晚的。
  不,也不能说她俩迟到,只能说,别人来得太早了,林黛玉都不必有薛宝钗那样习武人的好眼神,都能看见李纨的眼下有两抹淡淡的乌青,哪怕扑了脂粉都盖不住。
  李纨乍见了两人,便又惊又喜,忙忙站起,对薛宝钗发问:“薛妹妹!你常在宫中学武,可曾听说,对陛下的那道旨意,宫中有什么动静没有?”
  薛宝钗苦笑道:“姐姐高看我了。我能出入紫禁城,归根到底,也只不过是仗着陛下从前对女官宽纵,后宫也没个正儿八经打理事务的人,才能捡篓子、钻空子。”
  “这会儿陛下禁令以下,我们还不是散的散,回家的回家?又从何说起‘打听宫中动静’呢?”
  李纨急得跌足,又转向林黛玉发问——可见她是真的急了,连一个只相处了数日的小妹妹,在此时也能成为她的救命稻草,想来走投无路一词便该如是:
  “那你呢,林妹妹?你身份金贵,与我们不同,老太太、太太和你母亲父亲,就没有什么要嘱咐你的么?”
  林黛玉也无奈道:“姐姐,陛下这道禁令,虽说之前也常在消息灵通的勋贵人家间流传,风言风语无止休,但真要论起写在报纸上,昭告万民,天下皆知,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情。”
  “即便我有乘奔御风的本事,也没有办法一日之内,就身在京城,却能得到来自扬州的家书呀。”
  李纨听了,更觉五雷轰顶。
  在她看来,自己识字晚,读书少,家中虽有国子监祭酒的父亲,可他已经是个死人了。综上所述,她不管是论起对政治的敏锐度,还是论起和后宫贵人们的联系,都弗如两位妹妹远甚。
  可眼下,竟连林薛二人都这般说了,难道此事当真毫无转圜之地?
  一念至此,李纨只觉万念俱灰。好好一个青春年少的女儿家,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如朽木死灰般枯槁又绝望:
  “我还以为……只要我从现在开始读书,勤能补拙,头悬梁锥刺股,就来得及。”
  “可如果这个世道一直这样,那么无论如何都来不及啊!读书的能叫一道禁令废掉前程,做生意的能因为上位者的喜好而一步登天,也能因为上位者的厌恶而一步坠入地狱。命数完全不由人,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十多年,眼下竟又要回到从前的苦海里么?”
  李纨的这一大段话,把深知她脾性的贾迎春、贾探春给惊着了;可与此同时,两人的心里也涌上一股难言的悲伤,只得勉强劝道:
  “姐姐莫要忧愁……许是宫里的女官惹出了什么乱子,叫陛下雷霆大怒,才停了咱们的科举。要不……就姑且等上几年?没准等这个五年过去,就能好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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