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就这样,一封来自金陵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带着韦君不正常的死讯,在数日之内,便摆在了皇帝的案头。
  作者有话说:
  1唐代宗皇帝大历中,因昼寝,常梦一人谓曰:西岳太华山中有黄帝坛,何不遣人求访,封而拜之,当获大福。
  ——《太平广记》
  对这个故事有大改。毕竟这个故事简单归纳总结一下,就是“我是你的先人我是你的爷,咱们是同一个姓有香火情,所以你可以得到我赐给你的奇遇”……不是,我想看充满香火耀祖味道的神话故事的话,我为什么不去看起点男频呢!而且老孔家,孔子后人,这种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应该规矩很严也不容易偷梁换柱吧,结果才往上查了几代,就查出了三个爹,韦君啊,你怎么保证你遇到的就一定是你的真先祖呢,你怎么保证你中间没换爹呢……遂大改!如果一定要耀祖的话,让女配来耀祖吧,毕竟女配是真的可以保证“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正文笑哭章
  第212章 怠工: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
  皇帝看了自金陵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驿报后,不免又怒又急。
  可以说,在收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寻访黄帝坛”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从“获得上天庇护”,直接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变成了“至少别让上天降下惩罚”。
  已知的好消息:你得到了上天的警示,如果遵循指示前去查探,至少可以避免一场战争;
  同时已知的好消息:你有一位能够窥探天意,探寻宇宙真理的太史令;
  已知的坏消息:你派去金陵寻访黄帝坛的第一位监察御史,把事情搞砸了。
  综上所述,现在你需要派出第二个人,去同时完成“祈福”和“收拾烂摊子”这两件事,这个人选是?用脚趾头想一想都能得出正确答案来吧!
  更妙的是,王贞仪祖籍正在江南,而且她本人还在金陵寓居过一段时间。如果把金陵封给她,再派她去处理这件事,基本上就可以等量代换成让她去处理自己家的事情,怎一个“巧”字了得。
  如此种种因素叠加下来,这个烫手山芋,难道还能交到第二个人手里吗?
  就这样,皇帝连发两道圣旨,以王贞仪寓居过的江宁上元为本,先后加封王贞仪为上元县君、江宁县侯,硬生生把一个外人抬进了宗室行列,这才对满头雾水前来领赏谢恩的王贞仪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用意:
  “哪怕寻访不到‘黄帝坛’,也要想办法安抚一下那些神仙……看那架势,应该是金陵的土地和城隍之类的,不管是做道场还是搞法事都行,总之,千万不能再捅出更多的娄子来了。”
  “只要能把这件事处理好,金陵上下所有官吏钱粮,任你调遣,若有任何人胆敢质疑,你均可先斩后奏!”
  吩咐完这些事后,皇帝才松了半口气——剩下的半口气要在过段时间,得到王贞仪真的把这事儿给摆平了的消息后,才能彻底松下来——情不自禁地对她大倒苦水:
  “朕平日里也没看出来,韦君竟然是这样的人。”
  “他对上司恭敬得很,和同僚们相处得也很不错,哪怕坐在监察御史这个容易得罪人的位置上,也不曾和什么人结下不可化解的仇怨,否则的话,朕也不会派他去金陵。”
  “这么个素来稳妥的人,竟在如此紧要的时刻,弄出这么大一桩麻烦,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混账得跟中邪了似的!爱卿啊,依你之见,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贞仪沉吟片刻,答道:“我认为这是历朝历代所有官员,均会普遍存在的弊端,陛下。”
  “我年少之时,为给祖父奔丧而远赴塞外苦寒之地,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见到更广阔的山河,过上与布衣无异的寻常生活,进而才明白了更深奥的道理——‘民生’二字,从来都不止是在纸上说说的大义,而应该是更狼狈、更渺小、更实在的东西。”
  “可我们的队伍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公卿子弟,别说真正去体会民生了,只怕连五谷杂粮是什么,都不认识吧?即便有出身寒门的学子,可在他们离开了自己存身的阶级,跃迁到和前者一样的高度后,又有多少人能坚守本心,低下头去看一看脚下的土地呢?”
  “陛下对韦君的认知没有错。正因为他是再传统不过的士子,所以他会尊上而凌下,会对不同的人表现出不同的面孔。”
  此时的王贞仪万万想不到的是,她的这番推测,恰恰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走向:
  “换而言之,如果出现在韦君面前的,是一位身上没有恶疾,言行举止也没有这么狼狈和尖锐的男人,这个形象,就符合他对‘百姓’的片面认知,他自然可以亲切而不失威严地去帮助这个‘百姓’;如果这个人还跟他沾亲带故,同出一脉,那么,他的表现就会更好。”
  “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陛下。在土地兼并愈发严重、地方节度使无不拥兵自重的当下,你不能要求每个百姓都能吃饱饭,进而知进退、懂礼仪——这未免也太理想化了,真正的百姓,恰恰便是那位老妪表现出来的,狼狈不堪的样子啊。”
  皇帝听得头疼,不耐烦地打断了王贞仪的话语:“好了好了,爱卿莫要絮言,朕知道了。”
  “但这些都是小节,无需太过在意。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如何让金陵那边的神仙不至于降罪于朕,明白吗?”
  王贞仪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可皇帝明显不关心这些事情,他只关心自己的统治:
  百姓吃不饱饭,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吃得饱就行。死了一个官员,那又如何?他这不是还可以派去第二个嘛?只要神仙不降罪,只要地方节度使没有造反,只要这一系列的天灾人祸不曾降临到他头上,那他的一切命令——恰如我们之前刚刚说过的那样——就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稳定、生活舒心而存在的。
  眼见皇帝根本就不想跟她讨论土地兼并和地方军阀割据的问题,王贞仪便是有千般本领,也无法施展,就好像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那样。
  无奈之下,她也只能长揖领命:“微臣遵旨。”
  就这样,新鲜出炉的江宁县侯兼监察御史,在她的倒霉蛋前任暴毙于金陵的第三个月,带着她的部下紧赶慢赶,抵达了金陵。
  此时,距离她进入官场,已有二十三年。
  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不用请师傅。在经历了“韦君不敬神仙当场暴毙”这么桩事后,金陵上下大大小小数百名官员,已经打点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把“招待监察御史”和“安抚神仙怒气”这两件事给合二为一给解决掉: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规格最高的水路道场,就等新来的王大人点一点头,这斥资数十万的法事就能顺利进行;为了让这道场举行得更顺利,城中无数富户捐出了大把银子,换算成铜钱,足以砸死金陵城里所有的平头百姓;用金线刺绣的经幡、德高望重的大师、儿臂粗的香烛、灵柏香熏的暹猪和牛犊、一丈长的鲜藕……各种奇珍经由官路源源不断运入金陵。
  在得了皇帝封王贞仪为县侯的消息后,工部便立刻给金陵递了消息,要他们征调民夫,招揽工匠,为县侯修葺宅邸。上一年因为洪水而流离失所的灾民,还没能尽数安置下来,画栋飞甍、雕梁绣柱的县侯住宅便拔地而起。更妙的是,这宅邸距离金陵香火最旺盛的城隍庙只有不到半里之遥,只要王大人愿意高抬贵足随便出门走走,就可以去完成陛下的任务,如果能成功的话,连带着他们也能讨到一点好。
  不仅如此,为了避免上次那种“神仙假扮乞丐”的情况出现,他们还把金陵城中的乞丐,都驱赶到了城外,美其名曰“清查人口,丈量土地”,却完全没有清查那些兼并土地、私自大量蓄奴隐瞒人口的富户,属实是柿子专挑软的捏,把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
  这些准备实在太充分、太尽善尽美了,以至于王贞仪在进金陵城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金陵风光果然与京城大不同。哪怕在天子脚下,还能时不时看到几个乞丐,可在这儿不仅见不到半个不体面的人,甚至连路边的树上捆绑着的席子,都是用细竹编成的,好生精巧啊。”
  负责接待她的官员一边擦着额前的冷汗一边干笑:“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托了陛下和县侯的福而已……”
  王贞仪话头一转,问道:“那么,你们把去年遭了水灾的难民安置在哪里了?”
  另一位官员立刻骄傲地挺胸抬头,像是立了什么大功似的:“都塞在城外的破庙里了。大人放心,既然这帮人都被严格看管了起来,那么接下来,能够拦下大人的,就一定是神仙!”
  王贞仪不置可否,进而转向负责掌管金陵城钱粮等事的官员,问道:“去年常平仓赈灾的记录在哪里?百姓们遭了灾,没了安家立命的东西,劝农使可有依律发下良种,并免除这些人的徭役?我看这些天来,官道上负责运送各种奇珍异宝的车马来往不绝,诸位都有功夫来处理这些琐事了,想来鼓励农桑、恢复耕织这样的大事,肯定早就处理完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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