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他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你不能……你不能就这样不要我……因为我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啊!从我这里看,我真的做到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情,我竭尽所能地做到了最好……为什么我们就到了要分开的这一步呢?”
  朱佩娘闻言,面上犹豫之色愈发浓重。可在沉默半晌后,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虽然同样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但却比雷公更加坚定深刻,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如此有力量的自我剖析与深情表白:
  “……我都念着你的好的。我当年修行时,因术法不精而走火入魔,险些自戕身亡,是你照顾我、点拨我、教导我,挽回了我那摇摇欲坠的一线生机;后来我们同掌雷部,我在面对凡间那些穷凶极恶之人的时候,有些念着曾同为凡人的情谊,不愿下手,心想如果能引导他们改邪归正也未尝不可,多亏你鼓励我,说早早给他们一个痛快,人间就能早早清静,我这才打出了第一道闪电。”
  “我的镜子,是你帮忙牵线搭桥,寻来天材地宝,冶炼铸造的;你的雷火,也因着有我日日擦拭打磨,才能愈发锐不可当。我们相伴这么多年,从封神之战一路去往旧天界里,从未有片刻分离,又曾行同一条路,因此,哪怕是秦君,在刚见到我们的时候,也说过我们很好。”
  “这些尚且是‘恩’,除此之外,更有‘情’。”
  她说着说着,眼里也满盈了泪水,但与此同时,她的声音却愈发坚定:
  “你宛如我的肉中肉、骨中骨,是我的挚爱与手足。我们就像是生长在一起太多年的两棵树,已经完全缠到一起了,想要将我们分开的话,不光你难过,我也难过,对我们来说,都像是去了半条命一样。”
  “我难道就不爱你吗?要从此分开的话,莫非我的心里就不痛吗?难道我不曾犹豫吗?我就真能毫不犹豫舍下所有的‘恩’和‘情’,将宛如我的另一半的你,完全抛在身后吗?”
  雷公闻言,急急道:“那么我们就不要分开,好不好?”
  朱佩娘缓缓摇了摇头,也正是在这一刻,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好。”
  “因为在‘恩情’之外,我还想有自己的‘名号’;在‘婚姻’之外,我得先是个‘人’。”
  雷公想过一万个答案,却万万未成想,朱佩娘的答案竟然是这个。
  他想过,可能是自己某一天说话的时候重了点,让朱佩娘伤心了;也想过可能是自己之前偷懒偷得太过分、没志气,让朱佩娘失望了。但他千想万想,却始终没能触及——或者说,不敢触及——某个最本质的地方,今日被朱佩娘骤然点出,他竟一时间不得反驳半分,只能听着自己曾经的妻子,将她内心最深处的对权力的渴求喷薄而出:
  “论所见所闻,应该是‘电光’在‘雷声’之前啊!论力量强弱,应该是‘电力’远胜过‘声音’啊!论我们的战斗经验,也应该是从封神之战里一路杀上来的我,胜过作为雷电精灵从天而生的你啊!”
  “可为什么人们在提及从前的雷部首领时,永远要说雷公在前,电母在后?我明明是从封神之战里真刀实枪拼杀出来的猛将,甚至都有自己的姓名与尊号——我是金光圣母朱佩娘!可在与你结为夫妻之后,人人都只知道我是‘电母’,再不说其他!”
  她缓缓将颤抖的双手从雷公同样抖若筛糠的手中抽出,双唇嗫嚅,泪如雨下,可她的声音里,却有某种近乎野蛮的、狂暴的力量迸发出来了:
  “我诚然是爱你的。”
  “但是在爱你的同时,我不能没有自我,更不能被遗忘!”
  这一番话出来,雷公便再也没有了阻止朱佩娘的理由。
  如果说他之前的哭泣,算是毛毛细雨,那么这一刻的他,哭得那叫一个暴雨滂沱、气壮山河,甚至连朱佩娘不得不“弃夫证道”的悲伤,都被冲淡了一点:
  “……你得知了这缘由与真相,难道不该因为‘终于弄懂了’,而恍然大悟一番么?为何你却更加悲伤了?”
  雷公半点不避讳周围的人投来的疑惑的眼神——不过说实在的,也没多少人能分出神来,给这对在太虚幻境解怨司门口“执手相望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曾经的眷侣,因为新天界里要重新整理的档案和加急审批的报告实在太多,根本没空吃瓜——只恨不得一头扎在朱佩娘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可他刚往前走了半步,就想起来,朱佩娘和自己现在不是妻子与丈夫的关系:
  因为按照太虚幻境颁布的全新法规,在自己和朱佩娘都未曾提交申请、并强烈表示要求婚姻关系存续之前,他们半点关系也没!他要是还像以前一样靠过去,这就算性骚扰,按照全新的《天界大典·民法典》规定,朱佩娘当场打断他浑身上下三百根骨头,都得算她有勇有谋,搞不好还得领点模范奖金!
  于是雷公更伤心了。他椎心泣血,捶胸顿足,哭着哭着,甚至慢慢蹲了下去,在地上蹲了起来,抱着膝盖,把自己偌大的身躯缩成了格外卑微的一团。要不是朱佩娘此前和他做了几百年夫妻,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宛如“肉中肉、骨中骨”,她都无法辨认出来雷公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因为你是对的。”
  “你说得对,你受到了隐形的、不公正的待遇,却在新天界建立之前,没有人能对你感同身受,就连本应和你最亲密的我,都在忽略你的感受……”
  “可正因为你是对的,我但凡还有些良心,就没有能挽回你的理由,更不该求你回头……于是我愈发难过。”
  朱佩娘闻言,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望着面前这个愈发佝偻的、肝肠寸断的男人,只觉在最初的犹豫、悲伤与剖白过后,胸口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便只有一点冷火。
  很冷,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酸楚与痛苦蜂鸣不止;但在这震彻四肢百骸的寒冷里,却又有一股莫名的热血,宛如封存在万丈冰川之下的岩浆一样,开始缓缓流动起来了。
  在这极冷又极静的感情激荡之下,朱佩娘甚至都能听见,解怨司里急促对账的人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声声入耳、入心:
  “南昌土地汇报完毕,请查吴彩鸾与文箫。”
  “已断。按照太虚幻境春感司与解怨司规定,凡婚姻中多次出现利好且仅利好一方情况的,应打回提交报告,重新进入撰写与提交的初级流程。吴彩鸾与文箫的婚姻关系起始,是从文箫苦苦相求,吴彩鸾被迫泄密、受罚贬入凡尘、嫁与文箫为妻开始的。且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完全由吴彩鸾抄书换钱,后又提携文箫一同得道飞升,文箫未曾同样反馈利好吴彩鸾。且二人至今尚未曾提交‘重新缔结婚姻’申请,应视作感情破裂——若果然情比金坚,至死不渝,现在早该将申请提交上来了。报告的商议与撰写的确需要时间,但提交一下申请总不费时间吧?”
  “诚然如此,归档结案!吴彩鸾与文箫婚姻关系当视断绝!”
  “华山山神汇报完毕,请查弄玉与萧史。”
  “暂时存续。萧史在人间生活时,曾传授弄玉修行法门,又授以《华山吟》《来风》等曲;在此期间,萧史的社会地位与生活物资,均由弄玉提供。二人从物质上来说,是女方以生活物资与社会地位换取男方的修炼法门;从精神上来说,是二人志趣相投。且弄玉与萧史的婚姻存续时长在一千年以上,又已在六司落定后一炷香之内,提交了结婚申请,眼下正在撰写报告,若后续审核流程通过,则可视作正式存续。”
  “诚然如此,归档结案。弄玉与萧史婚姻关系当视暂时存续。”
  “西域三十六国土地汇报完毕,请查昆仑王母与东王公。”
  “已断。按照《天界大典·民法典》规定,任何一方若为千百年前‘地之浊气谋权篡逆’一案的主谋或从犯,所有婚姻关系自动取消;且,任何一方以欺诈、威胁、谋算等方式取得婚姻关系的,同样应自动取消,其余惩治事宜递交幽冥界相应法院处理。”
  “诚然如此,归档结案。昆仑王母与东王公婚姻关系当视断绝!”
  “丹阳土地汇报完毕,请查鲍姑与葛洪。”
  “暂时存续。鲍姑乃南海太守之女,其父师事阴长生真人,修得炼丹之术,葛洪为方士葛玄之侄孙,二人缔结婚姻、平定战事后,齐隐罗浮山行医,悬壶济世。二人从物质上来说,是门当户对;从精神上来说,是共同研究,互相促进。且鲍姑与葛洪的婚姻存续时长在五百年以上、一千年以下,在六司落定后,双方均已在半炷香时间内提交结婚申请,并强烈要求维持婚姻存续。若后续审核流程通过,则可视作正式存续。”
  “金鳌岛龙王汇报完毕,请查金光圣母与雷公——”
  朱佩娘闻言,垂下了双眸,很快也很轻地握了一下雷公的手,轻声道:
  “就这样吧,你好好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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