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可想而知,不久之后,就会有凡人拖家带口来此地开荒居住,连带着所持诵供奉的,都是北极紫微大帝的尊名,因为这是她在此地讲经说法、感召天道,带来的生机残余。
这便是天道的力量,这便是“生机”的威能。
此时此刻,它不再以官职、加封、法相和衣饰等种种“肉眼可见”的形态降临,因为此时秦姝带来的改变,她所触及的东西,已经远非“神职”这一可以被理解之物,而是这个世界的根基,是道法的根源,是天道的本质,于是天道自然也要用最本质的方式来响应她。
秦姝耐心等第一波天道余威散去,又继续对终于整理好了表情的娜迦和钱塘君继续道:
“但不管大家行走在哪条路上,想要为自己挣个立足之地出来的‘心’,都是一样的。蝼蚁尚且知道偷生,花草树木尚且知道向阳,所以大家只要没走什么歪路,那想给自己挣个前程,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万法归一,殊途同归,化外之地有句话说得更加形象直白,叫‘条条大路通罗马’,意思就是说,只要顺着这些道路往前走,那么不管走的是哪一条,最后都能通往他们的国都。”
“可你想要走下去,能站在终点见到曙光,也总得不迷路、不放弃、能坚持到底啊。”
——北极紫微大帝第二讲,讲的是“心”。
这也是娜迦学艺成功的精髓所在。因为她想给自己报仇,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惩罚那些曾经欺凌过她的人,讲究的就是一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半点人间时兴的那套“温良谦恭让”的道德楷模的模样都没有。
可谁能说“温良谦恭让”就是对的,谁能说“他打了你的右脸,你就要把左脸也一起伸过去让他打”的这种做法是对的?感化的道理没有错,但也得看这人值不值,能不能说通。
但话又说回来,在一件事情能够和平解决的时候,要出于怎样的考虑,才能让双方放弃议和,直接开战?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可到底是要经由战争求得和平、“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还是要割地求和,忍辱负重,保一时平安,好韬光养晦积蓄力量,以待后来?
娜迦不至于为这些问题犹豫,因为她遇到的事情很小,只是家事而已,因此她处理这件事的手段也很简单粗暴直接:谁打我,我有样学样打回去就是;如果单纯打回去不能震慑对面,那就把对面全都赶尽杀绝、斩草除根,顺便还能起到警示作用呢,新的《天界大典》上不也是这么说的?
由此可见,从这第二番关于“心”的讲学里,受益最深的,不是娜迦,而是钱塘君:
只要前者的父母不死,娜迦就无法继承洞庭湖,但钱塘君已经自立门户了。他掌管的钱塘有着威力相当惊人的潮汐,即便千百年后,在生产力更加发达,有了钢筋水泥的堤坝、雷达、探照灯和搜救艇的现代,年年依然有人死于钱塘江潮。
这些人的死亡,甚至还和古代那些“因为要出风头赚赏钱,不得不强行下水”的弄潮儿不同,不少人都是在旁边看潮的时候,被这自然的威势、咆哮的浪头给猛地卷下去的,救都救不回来,自古至今都尸骨无存。
可以说,在《柳毅传》的原作里,如果硬要说这位嫉恶如仇的钱塘君有什么缺陷的话,就是他曾经一怒之下,发了九年洪水,后来又因为和天兵天将闹别扭,而淹没了五座大山的“黑历史”;还有后来,在得知了洞庭龙女被泾川龙王一家子苛待的惨事后,当即暴起,“所杀几何?六十万。伤稼乎?八百里”的战绩了。
所以在秦姝心底,这家伙其实一直是个不定期爆发的火药桶,可以说钱塘君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沉稳可靠,在秦姝的面前半点用也没有,这才是真的“媚眼抛给瞎子看”:
别看现在他表现得似乎十分可控,也没什么不良的行径,但需要注意的地方还是要注意一下的吧?
而且如果钱塘江潮能够变得更加可控,更加安全,日后在这个地区,开发潮汐能发电、水上运动项目拓展、生态旅游和传统文化发扬继承等项目的时候,是不是也能让这里的工作人员要面临的风险,更小一些?
很显然,她的努力取得了成效。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定,已经散去了不少的天道威压,又悄然卸去泰半。
只不过这一次的溃散,和之前那种“击碎一切碾压一切”的伟力不同。如果说首次散开的天道之威,有着山岳般威猛的力量,那么这第二次散开的,便如江水般柔韧绵延,滔滔不绝。
金石兵戈,固然锋利,但从屋檐边上滴下来的水珠,从人们的脚边缓缓流淌过的小溪,也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微小,却持久;细弱,却不间断。假以时日,水滴石穿,铁杵成针,又有什么做不成的呢?
于是,当这第二波天道之威,以轻柔飘渺,却不容忽视不容拒绝的态度,飘散至钱塘江上的时候,连带着那边正在蓄力的浪头都被强行按压了下去,更罔论正在此地,听秦姝讲经传道的钱塘君了。
他的灵台一瞬通明,与此同时,原本因着“我和帝君之间的差距是不是有些大”而生的浮躁,还有刚刚被迫直面了最本质的天道而觉恐惧的内心,已然被这陡然涌入的清泉荡涤得干干净净,不染半丝尘埃杂念。
汤汤江流,泛泛行舟;潮波汨起,回复万里。1
在钱塘君的心境得以安定的那一瞬,他原本应该有的,会怒急攻心,一念之下就造成数十万人伤亡的命运,也就此与他切割开来,一并被命运的洪流卷走,送往“不复存在”的废纸堆里的,还有那受灾的百姓、被淹的田地、摧毁的庄稼。
从此,钱塘江潮即使依然年年震响如雷鸣,依然年年都有“须臾海门走匹练,白虹蜿蜿吐长线”的奇景,依然有“钱塘江上,潮头如雪”的美谈与盛名,可再也不至于因此,便要每年都葬送无数百姓于其中。
而这一波天道威势所造成的影响,甚至远非于此。
因为它扩散开来的时候,只是把“最终目标”定在了钱塘江那边而已,并不意味着对沿途经过的,有着同样危险隐患的地区完全坐视不理;再加上此时此刻,坐在秦姝面前的,是娜迦和钱塘君两人:
后者是钱塘地区毫无疑问的掌权者,所以,北极紫微大帝讲经说法,潜移默化地驯化了他的心性的时候,能够把暴烈得仿佛脱笼野马一样的钱塘江潮给安抚下来,也很正常;那么没有理由,半点不影响到洞庭湖啊,毕竟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洞庭地区水域的接班人。
只是钱塘君受益最深而已,并不代表以娜迦为代表的洞庭一脉这边,就半点好处都捞不到。
而且,钱塘江那边,有着相当明显的水患,并不代表洞庭湖这边就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
八百里洞庭,何等风光,何等广阔,这么大的水域,就真的半点问题都不会出吗?更罔论洞庭湖的前身“云梦泽”原本可万万不止这么大,只不过随着时间的发展,人类活动加剧,附近植被被破坏,这才导致泥沙淤积,云梦泽消亡,荆江河床不断抬高。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地理课过得去的现代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什么事。而秦姝作为从小到大都格外品行优良的好学生,自然也不例外地提前知道了这个答案:
夭寿了!洞庭湖要发洪水了!!
已经有“河床抬高,大量承接汛期的长江来水”这个因素在前面,再叠加上眼下“仪凤三年”的唐朝时间段,可想而知,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洞庭湖地区水患频发的状况,只会加剧,不会减轻:
毕竟是小冰河期刚刚过去的唐朝,气温逐渐回升,农作物开始增产,原本不少甚至都开垦不动的北方冻土,都化作了值得一种的良田;那么,地势平坦又邻近水源,甚至还因为水文因素而格外肥沃的洞庭湖周边,岂有不被开垦之理?
时间一久,“围湖造田”的情况愈发严重,周遭的植被也被破坏得更加惨烈,洞庭湖作为湖泊的蓄水防洪的能力也年复一年大不如前。
可长江年年都有汛期,自然的威力从来不会因为普普通通的人类活动而停下脚步。于是,洞庭湖每年,都要经受那么几次“接收的水量远远超过蓄水能力”而生的洪涝灾害;洪水一过去,被淹没过的土地就要颗粒无收,为了应付来年的税收,就要开垦更多的田地;但开垦的田地越多,洞庭湖的蓄水能力就越差,直接导致日后的洪涝灾害就会爆发得更加频繁……
秦姝:夭寿了!这是什么要命的死循环!!
可以说,秦姝在意识到“现在是唐朝”和“娜迦是洞庭龙女”的这两个关键点后,便下意识在前来学习雷法的同时,不忘把办公地点搬到洞庭龙宫,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截止讲经说法、传道受业、点化钱塘君和娜迦之前,做出的贡献最大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