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等到受刑者双目猩红,暴跳如雷却又心如死灰地对着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绝望咆哮,顶着父母宛如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努力发出“为什么我和他之间的待遇差别这么大”的时候,就会得到一个出人意料却又格外合理的答案,“因为家里发了一笔横财”。
受刑者此时肯定要问,那既然发了横财,为什么不来接我回去?你们之前不是很关心我的吗,难不成真的要放弃我了?
——然后第四层痛苦的幕布就会拉开,因为被至亲忘却、抛下、唯恐避之不及地敬而远之,也是“痛苦”的一部分。
再往后还有更可怕的部分,好一个“此恨绵绵无绝期”,没有比这种层层堆积的痛苦更让人绝望的了:
比如说受刑者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但自己失忆过,想必真相和自己的记忆有出入,于是又是一番调查后,才发现家里的确发了一笔横财,但这笔横财是自己的赔偿金。
可正在受刑者以为自己是罪有应得之人时,就又会发现第六层真相,这笔赔偿金是用来安抚他见义勇为的义举的,因为在见义勇为的过程中,他残废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康复的可能。
但如果受刑者真的把这件事当了真,那么他就会发现更深一层的惨况,那就是,他在见义勇为的时候,杀死的是自己真正的父母。
他的父母其实是毒贩,虽说从小到大都对他很好,但也正因如此,在原则与亲情的两难抉择中,他被活生生逼疯了,靠着杀死父母拿到了见义勇为伤残抚恤金和奖金后,又被送往精神病院治疗。他所逃离的所谓的“网戒中心”,其实是正儿八经的医院;而他见到的所谓的父母和弟弟,都只不过是他精神分裂出来的幻想而已。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不,没有,这还不是尽头,因为下一层的痛苦更深入骨髓。那就是,他杀错人了!他不仅杀错人了,原本还在挣扎哭喊的两位老人,在看见来杀死自己的竟然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后,便突然木木地放弃了所有的反抗,就这样被他活生生掐死了。
然后受刑者再睁眼,会发现自己还在网戒中心里,以上一切事情都没发生。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混乱,无序,暴虐,残忍。永无止境,颠倒轮回。如山岳般厚重、如海潮般望不到头的黑暗迎面而来,一切正面感情都只能破灭,曙光注定要坠入黑暗,所有的善意都要被扼杀,正如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化作灰烬。
这才是真正的痛苦,这才是永恒的绝望。
跟这团代表着纯粹的、永无止境的痛苦的混沌之气比起来,原本能令人闻风丧胆的满清十大酷刑,都算是友好的过家家下午茶了;株连十族血流成河的场面,都算得上是和平的人口普查。
在意识到了这团气息到底有多可怕后,众神仙看向它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忌惮的神情,不少胆子比较小、力量也弱一点的,都开始努力把自己缩在看起来可靠的人身后了,就好像这团气息下一秒就能暴起伤人似的:
这可不是“把未经开化的妖怪记在名下悉心教导”,和“去人间把自己潜逃多年变成妖怪了的坐骑抓回来上班”这样的小事。
谁能直面混沌、死亡和痛苦,谁能在永无止境的绝望里始终坚守本心活下去?连瑶池王母都不可能。这分明就是个没加盖子的核弹,大家只能胆战心惊地看着盖革计数器上的辐射指数一路飙升,却什么都做不得……天呐,就没人能来管管这个玩意儿吗?!
而正在众神仙如临大敌地,齐齐盯着这团代表痛苦和绝望的混沌之气的时候,秦姝突然开口了:
“陛下,我有一计。”
瑶池王母显然就在等这句话,别问,问就是对自家又可靠又能干的卷王晚辈的信赖,闻言立刻抬手,欣然道:“秦君请讲。”
如果说在此之前,在场的所有神仙在看向秦姝的时候,已经失却了之前的心态——废话,换你突然发现,天天跟你一起跑基层,处理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的局长,突然变成了国级干部,还是能上桌处理国家大事、已经被默认为下一任主席接班人的那种,换你你也得失却“她能跟我们一起跑基层,可见她很好相处”的平常心——根本就不像是在看同僚或者是伙伴,而在看一尊不会倒塌的神像,一块永不崩解的丰碑,一个只要存在于那里便尽善尽美的符号,直到秦姝建言献策的时候,大家才慢慢找回了之前的感觉,看向她的眼神也慢慢从单纯的敬畏变回了之前又敬又爱的样子:
对,就是这个味儿,就是这个感觉,六合灵妙真君果然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这么靠谱。我们也没做太多缺德事,为什么要害怕?真要算起来的话,要心虚害怕的明明另有其人才对。
众人翘首以盼,洗耳恭听,想听听秦姝能提出什么意见,而秦姝也果然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对两位泰山府君提议道:
“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天道让这团气息落在幽冥界,显然有它的道理;而幽冥界虽然秩序重建,但原本的十八层地狱里关押着的罪人和鬼魂们,还是要服完该服的刑,不能因为改朝换代,便将过往罪愆一笔勾销。”
瑶池王母立时灵光一闪,明白了秦姝的用意:“你是说……”
“正是如此。”秦姝拍了拍袖子,掸去根本不存在的浮尘,气定神闲对秦慕玉和秦金钗两位姐妹一笑,“两位,不如将这混沌之气投入幽冥界,作为新的服刑场所如何?”
“毕竟原有的十八层地狱,也只不过是在机械地折磨鬼魂罢了,日久天长,习惯了的话也不是不能忍。但如果能让混沌之气融入幽冥界,成为新的监狱和刑罚,这才是真正的万箭攒心,生不如死。”
“毕竟,有了审判犯人的‘法院’,没有与司法体系配套的刑罚执行机关怎么行呢?”
秦慕玉和秦金钗对视一眼后,颔首认同,觉得这个法子果然不错,于是秦慕玉拱手拜谢道:“多谢秦君点拨,学到了。”
秦金钗没有行礼,只颔首对秦姝道谢,因为她没这个空闲,混沌之气还被她捧在手中呢。在听到秦姝的建议后,青衣金簪、背负短琴、腰挎药囊的女子立刻双手一翻,混沌之气就这样从天界最高处一路滚落了下去,直直砸入幽冥。
在全新的幽冥界体系成型的那一刻,原本被关押在十八层地狱里的鬼魂,也统统被放了出来。
它们被压在这见不得人,又要日日受刑的地方已经太久太久,哪怕得到了短暂的自由,也没能立时反应过来,还有“越狱”这个选项。
不仅如此,如果换个眼力好些的、能远望无碍的神仙来,就能从这一群面色灰白、身体虚弱、眼神麻木无光的鬼魂中,找到三个已经被天界众神仙完全抛到了脑后的存在,哪怕在鬼魂中,这些家伙的状态也是最差的那一批:
孙守义,许宣,还有谢端。
这三人属实个个都是人才:
一个以一己之力推动了对旧版《天界大典》的更新迭代,另一个成了凡人男子试图攀龙附凤结果失败的典型案例,最后一个恶心得让人提都不想提。在前面两人都被延伸成骂人方式——你简直就是个牛郎,或者,你真是个许宣——的时候,谢端哪怕曾经在北魏也算个名人,也很少有史书愿意记载他的大名,不为别的,那团被寄生虫包裹着的、不住蠕动的肉团实在太恶心了,但凡是见过或者听说过的,就多多少少都要受点精神污染,几欲作呕。
人间看不上他们,神仙就更看不上了:
周御化身上一秒刚从高位被掀翻下来,揭露真身,下一秒,天界众神仙对他的称呼立刻变成了“那个凡人”,明摆着不记得他的名字;孙守义也就当年登上凌霄宝殿时,沾了织女云罗的光,才能够被连名带姓称呼一下,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后,哪怕是险些遇害的织女,也忘记了他的大名,只和众人一样,用“牛郎”代称他。
——不过蝼蚁,不过凡人,不过败者,有什么要记住的必要么?
这才是大获全胜的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真正态度。
没有蔑视,没有复仇,没有打压,因为自然会有下面懂得看眼色的人,替自己去做这些有辱身份的事情,时间一久,谁还有功夫,在处理各项大事的当口,专门抽出时间来关心一下这种失败者、下层人?自然就忘却了。
在旧的十八层地狱里,为了讨好织女云罗和已经升职成度恨菩提的白素贞,同时,在秦姝前来查账的那段时间里,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幽冥界默认对这两人的刑罚程度,向来是“能做到100%就不会摸鱼成99%”,在大家都偷懒成风的大环境下,属实是一道清流。谢端就更不用说了。换你的前妻在和你打过一场伤筋动骨、你死我活的离婚官司后,变成了你的刑罚执行人,你也得慌。
在受了这么多年的刑罚后,在吃了比旁人更结结实实的数不清的苦头后,幽冥界前脚刚崩毁,众鬼魂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从天而降一团混沌之气,又把它们的服刑场所给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