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请陛下明鉴。”
那一瞬,最积极乐观的凤凰,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这一面拔地而起的无形的障壁。
在这一层厚障壁的阻拦下,不管怎样情真意切的话语,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都会被扭曲成冰冷僵硬的上司和下属之间的对话;不管之前曾有过怎样亲密无间的美好过往,在再次相对的这一刻,就只能以最严肃板正、过分拘礼的方式来相处了。
于是它再也不说什么,只用力抓紧了瑶池王母的肩膀,就好像这个动作能带给它什么依靠似的。
在抓紧了爪下依托物的时候,凤凰明显感觉到,它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普通神灵鲜活温热的躯体了,而是某种冰冷坚硬、质地宛如现在作为天界地基的白玉一样的东西。
这便是饮尽火种的后遗症之一。
瑶池王母的力量愈发凝实,神魂在火种的淬炼下变得愈发强大,她的地位与威势也随之增长,反映在外貌上的变化,便是从有血有肉的鲜活,变得坚如金玉了起来。
凤凰心有灵犀地转过头去,望着瑶池王母那张依然是盛年样貌,却已经在眉梢眼角有了几不可查细纹的脸,突然就从这些浅淡的纹路里,品味到了一点极深的疲倦。
在这股深铭入骨的倦意推动下,也幸亏瑶池王母心志坚定,这才没有被这种孤独感打倒,依然认真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
她长袖一挥,原本空荡荡的楼阁亭台里,便装饰上了各种各样温暖又柔软的丝绸锦缎,这些制造物明显出自嫘祖之手,是眼下所有生灵能使用的,最好的织造品,能够为四季如春的四梵天增光添彩。
原本战战兢兢跟在她们身后的鹌鹑们,一见到这些布料制成的帷幕和被褥,便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过去,一头扎进厚厚的布料里,欢喜道:
“太好了,以后哪怕陆吾姐姐外出去别的地方,顾不上调节这里的气候,我们也不会被冻到啦!”
“这就是嫘祖织出来的东西?果然非同凡响。”
“是啊,经纬细密,保暖性能也好,以后三十三重天里用的布料,应该就都是这种了吧?”
“以前我们喜欢做的蓑衣和皮甲,看来很快就要被更新迭代下去了。”
“这有什么。毕竟向来,只要新出现的东西足够好,那么始终就都是新的东西取代旧的东西,这也是一种进步嘛,不必过分惋惜。”
“而且嫘祖真是天才!你们看,如果我们真要纺织丝绸的话,所用的材料就可以通过饲养动物得到,不必再去通过征战和残杀的方式获取原料,这可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它们嘴上说话说得热热闹闹,手下的动作也半点没闲着,不一会儿,就用此处的锦帐改裁了一条玄色的披帛出来。
此时的披帛制式,与后世那些轻飘飘的、仅有装饰性功能的飘带完全不同,是一大块很厚的披肩,身材略微矮小些的家伙穿上这件衣服,就干脆连腿都看不见了,整个人从背后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团移动的草垛:
厚重,可靠,敦实。
可异兽们没有穿衣服的本能,四梵天在陆吾的掌管下又四季如春,那么,这件衣服是为谁准备的呢?
在它们蓦然停止了话头,恭恭敬敬地用翅膀拖着这条厚实又华美的披帛,诚惶诚恐地捧到瑶池王母面前的时候,答案便不言而喻了:
自然是为陛下准备的。
它们一边浑身狂抖,一边将披帛覆盖在了瑶池王母的身上,随即像完成了什么要人命的任务一样,撒开翅膀就飞走了,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什么能要人命的猛兽在追似的:
我们对陛下的敬爱一如既往,但陛下周身的气场实在太吓人了!风紧,扯呼!
——哪怕它们的情感上知道“陛下是不会伤害我们的”,之前还有千百年朝夕相处的光阴为基础,然而在如此奥妙、宏伟而庄严的存在身边,哪怕她仅仅只是存在于那里,就已经是格外不可忽视的、极具压迫感的存在了。
这种感觉并非鹌鹑们独有。
不管是赤鲑还是文鳐,不管是钦原还是土蝼,就连最狡黠的九尾,在瑶池王母的裙摆沙沙作响、拂过白玉的地面之时,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悲伤席卷上它们的心头:
怎么就……这样了呢?我们怎么就和陛下,生疏成这个样子了?
正在它们沉默无言之时,之前和凤凰们一起回来的鸾鸟也休整完毕,在看到三十三重天各处发生的变化后,便心知是瑶池王母开始巡视她的领土,便匆匆赶来,和它们的同伴们汇合了。
凤凰和鸾鸟,是两个规模庞大的族群,成千上万,数不胜数。毕竟当年西王母挥师出山之时,它们作为防空部队,手持武器进攻的时候,展开的无数双翅膀能遮天蔽日。
但按照太古时期最简单粗暴的“实力至上”的逻辑,那么,当它们中最强的两个存在——也就是两族的首领——出现之时,则可以用一个简单的词来代指它,进而让这一个个体去指代整个群体。
当鸾鸟的首领身影出现之时,原本凑在一起,默默注视着正在改造天界的瑶池王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家伙们,立刻“哄”地一下涌了过去,争先恐后地凑到鸾鸟的身边,嘘寒问暖,试图从它嘴里打听点消息出来:
“我们都听凤凰那家伙说过啦,咱们天界现在是和人间完全成为了两个互不干涉的区域了,是吗?”
“你累不累,饿不饿,渴不渴?要不我去打些山泉水,你润润嗓子休息一下,再好好跟我们分说分说人间的情况?”
在一团忙糟糟的叫嚷声里,身为神灵的开明兽和陆吾制止了同僚们的过分热情,由见过的世面最多——废话,如果你有九个头,你见过的世面肯定也是只有一个头的普通人的九倍多——的开明兽最先发问:
“你们之前想要离开天界却不能成功的时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觉得翅膀越来越没有力气,还是无论如何都出不去?”
鸾鸟茫然不解:“不是,等等,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吗?”
更细心的陆吾立刻替开明兽补充道:“是这样的,如果是前者,那么就说明,天道是直接剥夺了所有生活在天界的生灵们‘下界’的能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不管以后再过多久,只要这个概念不被天道撤销,那么我们就永远无法主动前往人间。”
在所有原本隶属于昆仑山的生灵里,开明兽和陆吾是相对来说,实力比较强悍的神灵了。
她们虽然比不得夸娥、高禖、炎黄、共工这样身负重要神职,因此法力格外强大的家伙厉害,但如果单纯拿到一个小部落里,也是能让所有人都立刻将其奉为座上宾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她们当年能够代替西王母,暂行领兵之权,在极北冰原上处置少昊,将这乱臣贼子斩首悬尸示众;眼下,在瑶池王母已经不能和她们在一处,她们没有了习以为常的主心骨的情况下,这两人也能立刻站出来主持大局。
于是开明兽也耐心为鸾鸟解释道:“如果就是只是单纯‘出不去’的话,那就说明,其实还是有空子可以钻的。”
由此可见,真的不好说后来太虚幻境里,某些人完全就是在钻《天界大典》空子,却又正常执法的行事作风到底是从哪里传下来的,可能这就是流淌在她们血脉里,从太古的女神那里传下来的一脉相承的某种作风:
合法,但有病,但真的合法。
开明兽又道:“就好像天道当年虽然阻拦过陛下,让她不要对少昊部落赶尽杀绝,但后来陛下决定继续进军之时,天道不是也没说什么吗?再比如后来,天道说一定要有人类诞生,于是陛下便联合种火老母,点化了两只最安全的猴子,天道不也认可了这样的人类存在?”
“由此可见,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对的,只要没有违反天道定下的规则,那么这个过程,就有很多说法了;而且就连这个‘改变’的过程,都在天道的计算之内,所有的小变化也都能成就大局。”
“只要不像少昊他们那样,完完全全逆天而行,那细节怎么改变都没问题。”
随着开明兽的解释,鸾鸟的双眼也渐渐明亮了起来,因为她终于从看似令人绝望的“绝地天通,人神阻绝”的死局里,看到了一点破局的希望:
对啊,如果是后者那种情况,那就说明,只是“现在的我们”,无法跨出“现在的天界门槛”,那以后呢?
等我们繁衍千万年之后,等负责为天界守门的人员也发生了变化,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就可以前往人间了?
鸾鸟正在这边和开明兽还有陆吾细心解释,说“对没错,就是第二种情况,越靠近天门就越感觉离人间距离变远,明明从翅膀上传来的疲倦感告诉我,我已经飞了很久,早该接近天门了,可天门愣是在原地与我遥遥相对,半分也没有靠近”的时候,突然从旁边传来了一道迟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