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未能进入虚空的——撕裂!已经进入虚空的——扯出!已经投胎成功的——绞杀,绞杀,再绞杀!
新一轮的魂魄碎片没入四海八荒,一瞬间,草木枯荣,土地皲裂,山川倒流,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太古时代不复存在,因为在这一刻,“地之浊气”被全面遣返,世界又回到了女娲刚刚开天辟地时的样子。
这是比西王母率万妖下山更可怕的一场屠杀,因为在今日过后,所谓的“地之浊气”,最初的“男人”,都不复存在:
死去的花朵怎么可能重开?倒流的河水怎么可能归来?已经碎得连形状都没有、无法进入虚空投胎的生物,要如何证明自己还活着?连活都活不下去,只能回到来处的区区一股气息,要怎样才能继续为自己命名为“人”?
这些疑问本来就没有答案,恰如这条布满了血和火的路一经踏出,便不能悔改。
就这样,西王母的麾下大将玄鸟,在太古的时代,用地之浊气的下场,为所有生灵宣告了什么叫“株连”。
第154章 泣曰: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玄鸟盛怒之下,天地风云激荡,本就坍塌了一半的不周山更是在激射开来的黑色洪流中彻底倒下,巨石、断木与泥土洒落一地,却半点都没有靠近高禖神周身三尺。
因为此刻,涌动在高禖神周围的清气和死气,已经将她彻底包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
这道漩涡的力量,和高禖神本人一样,似乎能温和得包容一切调和一切;然而只要靠近一些,才能发现,所有经过这道漩涡的事物,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碰到高禖神半分,就被彻底碾碎了。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迹象。
高禖神的性子和昆仑山上的其他生灵都不同。如果说整座昆仑山从上到下都是要么武德充沛要么刚烈耿直的家伙,无一例外,那么高禖神就是例外中的例外。
她能够聆听一切生灵的烦恼,无论事务大小轻重,都能做出最恰当的判断与调停;她愿意停下脚步放下身段,和一切生灵交谈,给出最让人心中熨帖的回答。
曾有生灵毫不夸张地盛赞过高禖神的平易近人与温柔可靠:
“高禖神跟你说话的时候,是真真把你放在心上,能设身处地理解你所有的烦恼和开心,只要能跟她说上一句话,就感觉这一天都有了指望。”
“如果说西王母是昆仑山的主心骨,那么高禖神就是昆仑山的灵魂。不管失去了二者中的哪一位,这座山就都再也没有‘家’的感觉了。”
有这样的性子为基础,高禖神的力量自然少有全力外放的时候。起初是因为她性格温和,不愿意吓到别人;后来是因为她受天道感召而孕,绝大部分力量都拿去温养腹中胎儿了,自然没有多余的力量外放,以起震慑作用。
——换而言之,高禖神眼下周身正在运转不休的气息,是她腹中的胎儿状态的最直观体现:
她马上就要死了,再也无法从母亲那里获得力量,所以“死气”自然便涌现了出来;正因为她无法再获得力量,所以高禖神原本应该转移给她的养分无处可去,于是“清气”就开始流泻满地。
当这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哪怕让没有眼睛的帝江来,都能看出高禖神眼下是强弩之末,回天乏术;不瞎不聋的玄鸟,自然也看得出这一点。
她收敛了羽翼,踉踉跄跄扑到高禖神身边,却又不敢触碰她,生怕自己最轻柔的一下触碰都会让命悬一线的高禖神彻底崩溃,只能伏在高禖神身边的地上哀哀痛哭:
“高禖姐姐!”
玄鸟心中的熊熊恨意无法抒发,却又不知道该对着谁说,因着穷奇和少昊都已经彻底毁灭,连形体都没有了,在天地之间彻底泯灭,不复存在,哪里还能再听得到她的哭喊?
在万蚁噬心般的痛苦下,玄鸟只恨不得把自己浑身啄出几千几百个血窟窿来,好弥补自己的识人不明造成的过错——或者说,如果真的能一命换一命的话,她愿意像少昊和穷奇那样,被分尸几百万次,来抵消自己造成的过错: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能明辨‘听訞’的真假,才伤到了高禖姐姐,我万死难辞其咎!”
玄鸟也是个说到什么就要做到什么的果敢性子,当即便要自戕谢罪;可在她凝聚出来的黑色光芒洞穿心脏之前,一只柔软的、苍白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羽翼。
这只手的主人明明已经死相尽显,可她开口的时候,依然有着能够让世间万千生灵全都俯首低头的温柔;也正因着这份温柔,所以哪怕她已经气若游丝、声音几不可闻,也没有任何存在能打断她的言语:
“不,不要这么说。”
高禖神费尽力气,支起身子,靠在背后的山岩上。然而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便让她周身涌动不息的气流都削弱变缓了,可见她的生机,已经脆弱到了“哪怕只是换个姿势,都能让人往死亡的道路上更进一步”的程度。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她开口的时候,也依然半点愤懑、不舍与恐惧的情绪也无,只对玄鸟坦荡荡地笑了起来,一点殷红的血线从她唇角蔓延而下,没入堆积在颈间的乱发中:
“他做的这些恶事,不该算在你的头上。”
往日里高禖神说话的时候,便莫名让人能听得进去,所以玄鸟在昆仑山上住着的那段时间,都是她来负责教导玄鸟的;于是此时此刻她一开口,从她们身边流过的风都变缓变柔了,宛如回到了过往那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假如恶人有心诓骗,那么再多的防备也阻拦不住他们的花言巧语,因为只要假以时日,水流一定能够冲毁大坝。”
“如果你是成熟的个体,那么你或许的确有‘失察’的职责。可你当时被困在蛋中,只能依稀听到外面的声音;少昊又取了鹦鹉的巧舌,对症下药来欺骗你。细细算来,你也是受害者,我要是再责备求全,怕是天道都要罚我啦。”
高禖神的气息本来就十分不稳,在说完这么长一大段话后,更是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玄鸟虽然有心给高禖神输入一些神力,为她疗伤,维持她的存在,可高禖神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摇摇欲坠的动态平衡中,但凡现在有一点半点的外力加入进来,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只能加速她的死亡。
于是她只能含着泪,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等了又等,才等到高禖神的面色微微好转了一些,然而谁也无法判断,这是高禖神真的在好转,还是她的回光返照。
等到高禖神开口说话的时候,她身上的“回光返照”之感就更明显了,因为那种温煦如春日暖阳般的感觉,又渐渐回到了高禖神的身上,这种不该出现在重伤之人身上的力量竟再度复归,可见等待着高禖神的唯一结局,就是死亡:
“如果说你真有什么错的话,你笑一笑吧,小玄鸟。”
玄鸟上一秒还在恨不得杀了自己,下一秒在得到了高禖神的这个要求后,整个人都在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的催动下,彻底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哽咽道:
“高禖姐姐这话说得,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高禖神含笑阖上了双眼。虽说这不是她彻底气绝身亡的征兆,然而其中蕴藏的不祥意味却没有减弱半分,因为此刻,她的眸色已经混沌成了一团,分明是因为气血亏损、燃尽心血,而再也看不清事物的表现:
“天下所有的生灵,都有自己的命运,有自己的‘道’。”
她缓缓开口,便宛如有最后一束阳光从玄鸟的身上拂过,使得玄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因着玄鸟哪怕再怎么不愿意接受高禖神即将死亡的现实,可她的潜意识里也明白,自此之后,再过千千万万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高禖神,她的世界里将从此冰封万里,永世凛冬:
“我的路看来就只能到这里了,可你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何须把心血浪费在过往的事情上呢?”
“你笑一笑,放宽心,不要这么哭丧着脸,不要把这些小事放在心里,我看了,才能放心离开。”
高禖神的这番话说得洒脱,换做旁的神灵,指不定还真的就接受这个解释,送她离开了。
只可惜她面前的家伙不是别人,是玄鸟。不管用神灵的标准来看,还是用野兽的标准来衡量,她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在小孩子的眼里,家人是天生就该在一起、日后也永远不会分离的存在;你想让她们认命,想让她们接受生离死别,那属实比登天还难。
因为在她们的世界里,家长是最全能的神奇生物;所以在玄鸟的眼中,西王母这位真正的昆仑大家长,自然应该有办法解决一切难题:
我不要高禖姐姐和我分开。西王母,你想想办法呀,你一定能更改她的命运的,对不对?
于是玄鸟的眼里突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对高禖神激动道:“高禖姐姐,我有办法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叫能救你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