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她是“高禖”。
  在安置好不死之树后,高禖神靠着之前采摘下来的果子,刚刚勉强调养好了身体,便沿着西王母开拨的方向,一路找过来了。
  然而,高禖神的身体状况只是勉强稳住了,再加上肚子里还怀着个生命力时有时无、格外微弱的幼崽,一个人操两份的心,一份神职供二人维生,所以她的状态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依然十分脆弱。
  按理来说,这样的身体状况,哪怕在物资匮乏的部落里,也应该被放在后方好好保护起来,因为“悯弱”是所有有共情心和同理心的强大生物的本能;但架不住高禖神打心眼里挂念玄鸟和西王母,在昆仑山上真真一刻都待不住,自然在状况略有好转的第一时间,便下山寻找她的家人们来了。
  幸好这一路行来,无数生灵受西王母的恩惠在前,又在见到高禖神的第一时间,便被她的神职与气度折服,无不争先恐后为高禖神提供方便:
  能远望的,便为高禖神指引西王母的军队行进的方向,让她尽快与大部队会合;能捕猎的,便为高禖神取来营养丰富的食物,为她补充能量;能说话的,便凑在高禖神的身边,陪她说话解闷,又为她分说这一地区与昆仑山不同的地形和物产,让高禖神哪怕孤身一人也能安然行路。
  就这样,在万千生灵的帮助下,高禖神竟真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昆仑山,半点阻碍也没有遇到。
  她原本的确是想照着鸟儿们给她指出的方向,去和西王母汇合的;可她走到中途,却听见了一个正在哀哀哭泣的声音,还感受到了一丝玄鸟的气息。
  于是高禖神的脚步立刻就换了个方向,朝着天枢山去了。
  在来到天枢山脚之后,她遥遥望向一片漆黑的洞窟,感受着从洞窟里传来的阴暗潮湿的冷风,不由得心头泛起一股怜爱、怀念与悲伤:
  如果藏在这里面的真的是玄鸟,或者是与她相关的生灵……那么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在这种地方。
  她是天生的神灵,是和我、和西王母一样,最古老的存在,甚至因着她一人担负两个神职,只要她能够平平安安地顺利长大,就该拥有比我们更明亮的未来。
  如果世间没有地之浊气,没有动乱战争,那么现在的玄鸟,应该还在昆仑山上,啜饮清露,沐浴月光。我家的小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她不该在这么个见鬼的地方受苦!
  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高禖神放柔了声音,对着山洞里那个还在哀哀哭泣的存在温声问道:
  “小家伙,你遇到什么事情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你的母亲是谁?我叫她来接你。”
  然而这道声音只能唤醒天性纯良的生灵心中的善良与纯真,对“生性本恶”的地之浊气而言,她们表现得越善良,他们就要愈发得寸进尺。
  在他们的眼中,一切常理都不复存在:
  你对我笑,那就是对我有意思,可以给我生孩子。
  你给我吃的,救了我的命,那就是爱我爱到恨不得为我死,你不仅可以为我生孩子,还可以替我挡枪。
  你救了我的命?那你一定不是出于公义这么做的,而是因为真的很爱我。既然你都这么爱我了,那你的身家性命和全部的财产,也都可以任我随意处置,没问题吧?
  ——这是千百年后的部分人类男性的想法,而在太古时代,在这些复杂的情况还没有诞生的时候,高禖神的“柔声发问”,在穷奇的耳中,就可以简而又简地变成一件事:
  她对我说话,她喜欢我,我要赐给她为我怀孕的荣耀。
  于是在听到这道声音的那一刻,上一秒还在吓得魂飞魄散,心想“我今天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的穷奇,下一秒就直接来了个上下颠倒,热血从下面一路冲到上面,开始用臭烘烘的下半身,代替原来也不怎么聪明的脑子思考了。
  趁高禖神毫无防备之时,穷奇猛地展开双翼,从黑黢黢的山洞里一跃而出,迅猛地扑在了高禖神的身上,呲着虎牙便开始在她身上乱拱,一边拱来拱去一边狞笑:
  “嘻嘻嘻……高禖……嘻嘻嘻……是高禖神!”
  他的体重十分沉重,扑上来的时候更是没有收敛任何力道,未曾设防的高禖神被这么一撞,立刻面色惨白地跌在了地上,高高鼓起的腹部狠狠撞上凸起的、尖锐的乱石,从她的喉中逼出一道凄厉的惨叫:
  “啊——!!!”
  这道声音不仅是神灵的呼喊,更是生机流逝的象征。因为在这样的伤势之下,哪怕是原本生命力强健的胎儿,也不见得能活下去,更何况是高禖神腹中那个一直状况就不太好的小家伙呢?
  一瞬间,“死”的气息,便从高禖神的腹部飞速扩散到周身,原本萦绕在她身边的蓬勃的生命力,就这样猛地衰落了下去。可穷奇半分怜悯弱小的心也没有,从他口中滴出的腥臭的涎水,已经在高禖神的身边堆积了一滩:
  “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有什么好的?都怀了这么多年,还生不下来,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将虎头凑在高禖神身上,一边吸取她的生机,一边伸着舌头舔来舔去,语无伦次道:
  “放弃她吧,你再给我生个我的儿子……你都跟我说话了,你都关心我了,那你一定很爱我,愿意为我这么做的,对吧,高禖?”
  “而且我的儿子肯定更强壮,绝对不会出现‘生不下来’的这种情况。能给我生孩子,可算是你的福气来了!”
  高禖神本就因为怀胎太久,而损伤了大部分的元气;眼下在毫不设防的情况下,被几百吨的穷奇一冲撞,更是感到腹部的那个弱小的存在的生机在飞速流逝。
  大股大股温热的液体从她身下不断涌出,刺鼻的血腥味飞速扩散开来,如此种种迹象,无不在昭示的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个她孕育了数百年的、真正的人类,竟然在还未诞生的时候,便要先一步死去了。
  在高禖神惊恐而愤怒的惨叫声中,一颗被埋在涿鹿平原大后方的,通体漆黑的巨蛋,终于碎成千千万万片;与此同时,一道虽然虚弱幼小,却格外凄厉的陌生声音也随之响起,一道浓重得几乎都要遮蔽日头与苍穹的纯黑光芒从遥远的东方激射而来,遥遥指向穷奇的头颅:
  “逆子受死——!!!”
  第153章 折叠:削减,扯碎,绞杀,株连。
  玄鸟已经与她的“听訞姐姐”,分别太多太多年了。
  某日,那个每天都会来耐心陪她说话、帮她分走“军队”神职的“听訞姐姐”,突然对她说“马上就要彻底开战了”,说后方是最安全的地方,想把玄鸟保护在后方,她只需要等这个部落的人凯旋归来就可以。
  可问题是,这人能这么想,但玄鸟不能。
  她天生自带“军队”的神职,骨子里流淌的是澎湃的、不息的热血,自然不会甘心待在如此被动的后方,只一心想着要去前线参战,不管她的“听訞姐姐”怎么劝都没用。
  这几十年来,玄鸟从未表现过如此固执坚定的一面。毕竟考虑到她眼下还未破壳的状态,这毕竟是个小孩子呢;然而这一刻,她的执着却险些把这场原本天衣无缝的骗局,给兜头砸个大窟窿:
  “听訞姐姐,你跟我是一样的,你该懂我才对!”
  哪怕她还被困在蛋壳里,但是她扑扇翅膀的声音,却已经能在整个洞穴里隆隆回荡,有着毁灭一切的神灵的威严:
  “我们不会甘心待在后方无所事事,因为向前争取、履行职务和保护同族,才是我们的本能。既然战线前方比后方更需要我,那你怎么可以阻拦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玄鸟的这番话当即就把少昊给吓出了一身冷汗,从此闭口不谈“让玄鸟继续留在大本营”的决定半句,而是用从炎黄部落战士的尸体上扒下来的衣物,层层叠叠地包裹着玄鸟的蛋,让她能够有“被同族陪伴着的错觉”,将她护送到了最终逐鹿之战的后方。
  对此,当时还活着的句芒有过不小的意见:
  “何须对她这么认真?只要我们能赢下这最后一战,彻底杀死炎黄部落的人,玄鸟便彻底无依无靠了;到时候,不管父亲你是诓骗也好还是抢夺也好,已经失去了一半力量的她,怎么能与刚刚大获全胜、士气高昂的我们媲美?”
  少昊当即便把这个他向来最宠爱的长子,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你懂个屁。她的另一半神职是‘术法’,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句芒自生下来,就是在物资贫瘠的极北冰原上长大的,自然未曾见过炎黄部落的盛况;可少昊毕竟是嫘祖的儿子,曾在炎黄部落居住多年,自然明白黄帝的身躯里蕴藏着何等可怖的力量:
  共工需要费尽心思,才能把奔涌的河流束缚回河道,然而她只要一抬手,滔滔滚滚的乱流在她手里,就乖巧得活像幼猫。
  仓颉需要用文字做媒介,才能教化万民、传递信息,然而她只要站在那里,无需言语,周围的人便立刻都要向她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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