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大军的攻势依然不减,气势汹汹地扫平一切消灭一切;然而往日里总在战场上冲在最前方的西王母本人,却已经不仅局限于冲在最前面,为她身后的军队指引方向了:
她开始越来越久地在每一个地方停留,从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每一缕微风里,寻找炎黄部落的踪迹。
哪怕她们的历史被篡改,哪怕她们的身份被扭曲,哪怕她们的生命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块土地上,然而她们的存在与姓名,却永远不能被轻易泯灭:
只要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就永远不会消隐无踪;只要后来者有心去探寻,那么一切真相就都能浮出水面。
在西王母耐心的寻找下,她果然找到了很多原本应该与她相识,或本来就是昆仑山上的那两个少女,留下来的东西。
——她从涿鹿平原上,拿走了姜和姬堆叠在一起的血衣。
哪怕战争已经停止了,可拂过这里的风中依然带着血气,摇曳在一望无垠的平原上的蓬草,更是不详的血红。炎帝身死,化为百草;黄帝身死,埋骨涿鹿。二人身躯已逝,身为外物的衣服在失去神力的庇护后,没多久,在日晒雨淋风吹之下,就朽烂得不成样子了,唯有透衣的血迹,能证明曾有一场格外惨烈的战争,在这里发生过。
——她行至中途,又在不周山的山脚,捡起一缕红发,折过一枝桃花。
夸娥从汤谷返回之时,因伤势过重,足足流了一路的血,现如今,这些神灵的心头血,便盛开成了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凋零的桃花。开得最好的一树桃花盛开在天枢山山脚,因着有夸娥与共工这两大神明的鲜血滋润,便要从中绽放出最热烈的生机。
——在最后一站,她从炎黄部落的焦土上,取走了一块烧焦的丝绸,一支枯朽的短笛。
哪怕嫘祖已经去世了数百年,可她遗留下来的珍贵的纺织与养蚕技术依然广为流传。她们的衣袍出自嫘祖,缝制皮甲的丝线出自嫘祖,温柔得都能让人完全忽视她的存在的白发女子,果然如她表现出来的、表里如一的平和、坚韧与耐心那样,竭尽全力地保护她的姊妹们直到最后一刻。
在离开炎黄部落的时候,西王母敏锐地发现,在一片漆黑的焦土中,竟然有一点微末的绿意留存。
这是一株小小的、青翠而可爱的草,头顶还沾染着从仓颉眼中留下的血泪而成的嫣红,可怜又可爱地在风中摇摆。然而无论怎样强劲的风,即便能暂时让它弯腰,却不能彻底将它摧折。
西王母深深凝视了这株小草一眼,似乎在惊叹它的生命力旺盛;下一秒,西王母便转身离去,因为这棵小草真的没什么特别之处,无法让她完全停下脚步。
如果硬要说这株小草有什么特殊的话,那也只不过是“它是在听訞和仓颉这两位负责教化万民的神灵的死亡中诞生的”这一点:
如果它是神灵,有着正常的外表和神志,能够开口说话,那么,在“生而知之”的本能下,她立刻就能担负起教化的职责,沿着听訞和仓颉的路继续走下去,为往圣继绝学,为后世开太平。
只奈何它没有人形,只可惜它并非神灵。这样的存在别说在神灵遍地走、异兽不如狗的太古时代了,哪怕放在几千几万年后,灵气稀薄的人类世界,也只不过是一颗普通的观赏类植物,并不值得任何人另眼相待。
——然而来的人不是别个,是西王母。
于是等西王母率领着军队,又浩浩荡荡地从炎黄部落的旧址上离开的时候,这株头顶有着一点殷红的绿色小草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用树枝和布料达成的小棚子,旁边甚至还挖了一条简易的排水沟与引水沟。
如此一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哪怕是暴雨倾盆、常年干旱这样的自然灾害,也不能对这棵小草的成长造成什么恶劣影响。直到树枝折断,布料腐朽,来自西王母的庇护,才会正式从它身上褪去。
或许那时,她已经化作了人形,凭自己的努力修炼成了神灵;或许那时,它早已死得比这些东西还要早,脆弱的生命随风而逝消散在了太古时代。
然而不管这株小草能拥有怎样的未来,都和西王母没什么关系了。
它有它的道路,要吸取天地精华,茁壮成长;而她也有她的道路,要将这些收集到的遗物带在身边,迎接她所庇护的、她所未见的,总归都是与她行同一条路的人回家。
眼下,西王母唯一找寻不到的,就是掌管“军队”和“术法”的玄鸟;而刚刚在极北冰原上,手执刀剑砍下了少昊头颅的开明兽和陆吾,肩负的任务也是一样的。
昆仑军队中,食人的猛兽都被不断被凌迟不断重生的少昊一人喂饱了,属实是把可持续发展的概念发挥到了极致;在千百个日夜里,他就这样血流如注地被挂在白骨上,挂在刀剑上,任由冰冷的锐器不断切割他的躯体。
他的面容眼下已枯朽得宛如皲裂的大地,曾经令人一见便烦闷欲呕的蒜头鼻、眯眯眼和招风耳,眼下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皱在一起的橘皮般的面容。
当“老”和“死”,出现在原本应该与这种情况完全无关的生灵身上的时候,这种有违常理却又无可违逆的死亡,足以让任何旁观者动容心痛——
除了这一刻。
原本空无一物的极北荒原上,眼下以白骨的高塔为中心,已经团团围坐了无数前来观看最后一场死刑的生灵。
曾有无数野兽被少昊和句芒的陷阱欺骗,丢掉了性命;曾有无数野兽或被鹦鹉的巧舌迷惑,或被用子嗣要挟,最终都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走上了战场,稀里糊涂地丢掉了性命。
而眼下,他们曾造了多少孽,曾让多少无辜者的鲜血横流,今日的报应,便该一一对应着,在他们的身上也出现了。
钉穿少昊胸口的,是一根锐利的、雪白的骨刺。不仅如此,这根骨头的上面,还生长着千千万万的倒钩,锋锐无比也剧毒无比,寻常生灵只要碰一下,只要没有特殊“辟毒”体质的,包管连喊痛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要被这剧毒给送回虚空,继续和还没来得及诞生在世上的生灵们,一起在拥挤不堪的通道里排队,准备继续投胎。
这是昆仑山上特有的毒鸟钦原贡献出的一根翼骨。
天生浑身带毒,碰谁谁死的钦原,既然有着“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的能力,可想而知这家伙的身上就绝对不会有和高禖、嫘祖之类的神灵一样的温柔特性。
后世人们在形容一个家伙性子执拗的时候,都会用“犟骨头”这个词来形象生动地概括;殊不知,在更早的太古时代,就已经有一种格外不好惹的生物,把自己的天性都写在骨头上了:
不管我是自愿给出这根骨头的,还是你把我杀死肢解分尸后得到这块玩意儿的,总之,只要你看见了我的骨头,那么就说明,事情肯定已经糟糕到了必须要见血见骨、动刀动武的地步。
那么,这就是我最强大的底牌,是我的力量的精华。你但凡敢碰一下,我就叫你死不瞑目滚回虚空!
可惜钦原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了,于是在此之前,别说碰一碰骨头了,就连它的翅膀都没人敢摸;然而在西王母的军队碾压过整片大陆之后,无数曾亲眼目睹过少昊狼狈形态的生灵,便对钦原的毒有了格外深刻的认知:
这可是嫘祖的儿子,是正儿八经的神灵——先不说什么地之浊气不地之浊气的,这家伙的神灵身份可是板上钉钉不掺假的事实。
结果就在钦原的骨头,接替了西王母的威压与雷霆手段,将他捅了个对穿后,用世界上现存的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剧毒,就一瞬间从他的心脏流淌到四肢百骸:
日母的金车,火山的熔岩,毒蛇的涎水,万年的寒冰……世界上最极致的一切感觉加在一起,都不如钦原的毒液带给人的痛苦的万分之一。
又热又冷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少昊的血管里打起了永远也不会停息的仗,灼烧着他的血液与灵魂,将他整个人都由内而外耗光了、烤干了;更罔论那似乎永远不会停息的剧痛,还在从他的心里往眼球、嘴巴和鼻孔等每一个孔洞钻入呼出,每艰难地喘息一次,便有一次全新的疼痛自心脏处萌生。
在如此绝望如此漫长的折磨之下,等抵达极北冰原这最后一站,活在众人眼中的,便不再是个完整的人形生物了,只是一具名为“少昊”的皱巴巴的皮囊而已。
可即便如此,这薄薄一层皮里包裹着的血肉与骨头几近于无,因为绝大部分内容物,都已经被钦原的毒液给烧了个一干二净,半点多余的东西也没剩。
不过,他哪怕都瘦得皮包骨头了——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皮包骨头,神灵的辉光更是半点不剩,与以往肥头大耳、趾高气昂的样子相去甚远,被他们害过的被害者,也能将他的模样记在灵魂和心里:
因为在最重视亲情的她们来看,没有什么比血仇更令人难以释怀,没有什么比亲人和同胞的死更让人绝望和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