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无数幕瑰丽的景象在西王母的面前一闪而过,看得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正在此时,天道看她态度有所松动,便提出了自己最后的、唯一的请求:
【所以停手吧,西王母。】
【你看,后世还有人类的命运在等着祂们,高禖肚子里的那个小孩,其实是注定生不下来的,所以你总得给我留个能用来造人的素材吧?】
西王母闻言,双眸中刚刚亮起来的那一点因为看到了值得欣喜的场面,而萌发出来的火花,便瞬间灭掉了。
除去得知了“高禖命中注定要诞下死胎”这个噩耗之外,还因为西王母终于彻底地认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人类的确是要从清浊和阴阳里诞生的,这是连天道自己都没有办法更改的,早就定下了的规律。
然而正是因为西王母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从她内心萌发出来的痛苦就格外深刻:
“你想要人类,所以,我们就该受苦和让步么?”
在巨大的压力和茫然下,她的声音都颤抖了。周围无数的野兽在感受到天道降临的那一瞬间,早已被莫名的压力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于是此时此刻,在静默成一片死寂的天地间,便只有西王母一人的声音在回荡:
“我可以接受这个‘结果’,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为了达到这个‘结果’而忽略一切‘过程’。”
“我们的痛苦是真实的,我们流的血是真实的,我们被从腹中诞生出来的孩子高举反叛的大旗,也是真实的。”
她对着天空高高昂起头颅,发间鲜红的羽毛与玉饰一并飘动,与千百年前站在这里,签订下盟书的两个身影完美重合。正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一切“后来”都是对“先前”的不断重复:
“而且按照你的说法,只要时间继续往前走,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下去,那么无论如何,都会有一种名为‘人类’的存在诞生,不是吗?”
“那如果这样的话,我在这里把地之浊气彻底消灭掉,你其实还是能造出人类来的。而且这样一来,你造出来的人类质量还会更好,因为再烂,也不可能比少昊他们更烂了。”
天道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
【正是如此。】
【但是这样一来,诞生的人类,就不是我计划中的了;哪怕是我,也要等一切都发生之后,才能看清这些人类的本质和来源。】
它的声音在虚空中震荡不休,这一刻,四方大陆、万丈深海里的无数生灵齐齐收敛爪牙,垂耳俯首,因为“天道”这一存在的压迫,是对每个个体毫无差别的灵魂上的压迫,只要活着,就定然有所感受:
【不仅如此,就连西王母你,也要受牵连。因为太多人的命运、乃至整个世界的走向,都在这一刻为你发生了改变,太多变故从此而起。】
【你若一意孤行,那么日后迎接你的命运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杀孽过重,必遭天谴,从此不得返回昆仑。】
它轻轻叹息了一声,于是便有一缕凭空而生的清风,温柔地抚摸过西王母的长发,素来无血无泪、无悲无喜、不知生也不知死的天道,在这一日,终于为西王母的情义与愤怒动容:
【所以我说,停手吧,西王母。】
【我不想见你无家可归,从此只能颠沛流离。】
西王母凝视着面前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变得青白,介于生和死之间,躯壳都被吃得七零八落了的少昊,在内心问自己:
这是最好的结果吗?不是最好的,但是也差不多了。
我能接受这个处理方式吗?我能理解,因为从天道的角度来看,让世界正常运行下去才最重要。
少昊和他的部落已经得到了适当的惩罚吗?罪魁祸首泰半身死,地之浊气的首领也已经伏诛,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么,要同意这样吗?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五彩羽衣的女子高举长剑指向天空,一瞬间,从她的宝剑上反射出来的光芒,竟比日母的车轮都耀眼:
“我下山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回去!”
于是那一年,以少昊部落为中心,对地之浊气的屠杀全方面展开,昆仑大军所过之处,便要有无数生灵化为血泥。
从此,世界上便有了“血亲残杀”的概念,有了“杀死幼童”的前例,有了“同态复仇”的定义。
掌管灾祸的神灵,昆仑万军之王,大陆西方的统帅,死亡与复仇的化身,从血和火里走来的大能者,西王母的这一形象便就此定下。
如此响亮,如此辉煌,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伟力席卷过一切,哪怕只是念诵,便宛如有闪电,有雷鸣。
第151章 逃亡:行西王母诏筹。
穷奇正在没命地奔跑。
他肺部和喉咙里的细小血管,已经因为过分剧烈的运动而全都爆裂开了,一呼一吸间全都是腥甜的血气。
不堪重负的肺部发出粗重的、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就好像两扇已经被拉扯到断裂边缘的风箱般笨拙;他的躯壳是老虎的形状,可眼下,那四条素来强壮有力的兽腿,已经沉重得活像灌满了铅似的,真真是半点都不想再往前移动了。
可即便如此,穷奇也依然在奋力向前奔跑,在惊人的意志力的驱动下,已经被使用到极限了的身体,竟还能再被狠狠压榨出最后一点力量,让他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块水草丰美的平原。
他想从这里逃走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西王母的军队开拨过来了。
西王母在那日与天道对谈过后,天道阻拦无果,便默认了西王母的复仇举动。凡是昆仑的五彩旗帜所过之处,地之浊气流出的血便要淹没大地,白骨堆积成山,朽烂的躯壳被付之一炬,高高燃起的火焰因为燃料里的油脂足够充足,三天三夜都不会止息。
不管是神灵还是野兽,凡是深知地之浊气的天性如何狂妄悖逆的,无不高呼西王母的大名,感谢她的拔剑而起,为她的行为欢呼喝彩:
因为在西王母之前,哪怕是少昊,也不曾亲手去杀死炎帝和黄帝。
在“血亲不可自相残杀”的这条默认规则束缚下,炎帝和黄帝在对付少昊的时候,哪怕心中再怎么恨之欲其死,也只能将他驱赶到极北荒原上;少昊也一样,阪泉之战的时候,他只能驱使野兽替他当先锋,涿鹿之战的时候,他也是操纵着黄帝的躯壳,刺出了那最致命的一剑。
直到西王母携雷霆万钧的怒火而来,将这条镣铐砸了个粉碎。
从此,同一族群里的“对弱者的挂念和照顾”这一与生俱来的概念,终于被控制在了合理的范畴之内。
太古时代那种不顾一切也要维护血脉相连的亲族的本能,终于与某条准则结合了起来,恰如天道告诫过西王母的那样:你只可到这里,不能继续向前。
这一条准则在眼下可能看不出什么作用,因为除去少昊部落的悖逆之外,再没有什么需要用到这一概念的大事了;但如果再过个千百万年,在已经高速发展进入现代的人类社会里,西王母打碎镣铐这件事,就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在遇到诸如杀人、吸毒和叛国间谍这种涉及原则问题的大事上,在这一条准则的帮助下,凡是祖上见过西王母雷霆之怒的人类,就能够摒弃“亲亲相护”的本能,将公义执行。
在遇到扶弟魔式吸血的原生家庭的时候,在这一条准则的庇护下,被当成燃料和养分的女人,就能够决然出逃,摆脱菟丝花一样只会索取不知回报的家人,去往更远的未来。
哪怕她们不知西王母的大名,可“公义”的道理依然传承在她们的身上。无形的道德、血缘与族群的镣铐,再也不能与太古时代一样,无视一切错误与痛苦束缚住所有人。
可即便这条无形的准则在眼下还没有显示出十成十的威力来,让饱受束缚之苦的生灵们能够从心行事,也足够了。
往日里的母兽们在捕猎回家后,最需要提防的,不是前来抢夺食物的天敌,而是在窝里躺了一天,什么都不干的儿子们:
他们什么重活也不干,从不外出打猎,却又要以“我很弱所以你要照顾我”的理由,吃掉母亲带回来的营养最丰富的猎物,混不顾它还有重伤在身、比它更需要这些东西来续命的姊妹们。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积累下来,原本瘦弱的它们,很快就长得比它的姊妹和母亲都要强壮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应该反过来照顾比他弱小的存在的想法和做法,每天除了躺在窝里啃老,等着更老迈的母亲捕猎归来,就是哼唧哼唧地抱怨,“母亲回来得越来越晚”和“捉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在神灵的聚集地里,有炎帝和黄帝这样的君主,能够绕开“血亲不得互相残杀”的镣铐,将少昊部落放逐出去,所以她们被吸血的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但是越是强大的野兽,就越无法绕过领地、猎物和生活习性等种种原因群居在一起,因为一旦聚在一起,它们就会产生冲突,自然也就没有足够强力的君主,为她们执行“驱赶”这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