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你们走——!!!”
  这一道喊声在空中盘旋久久不去,半晌后,才有一道落水的声音从遥远的山石底下传来,与此同时抵达她们耳边的,还有句芒气急败坏破口大骂的“她扯掉了我一半翅膀这家伙怎么这么不要命”的怒吼,以及少昊部落的追兵们的呼喊声。
  在渐次逼近的呼喊声中,炎黄部落仅存的人们只冷静地看了看对方的神情,随即之前那位曾经和鴢共事过的信使率先站了出来,对她们最后也没能抵达的炎黄部落的方向深深拜下,随即揽衣而起,毫不犹豫跃入东海:
  “少主,且等等我们!”
  无数人跟在她的身后齐齐跃入东海,因为句芒刚刚描绘的“求和”的后果实在太吓人了,到时候如果真有那么多的地之浊气诞生下来,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真让人连想都不敢想。
  她们的弓箭和武器已经用完了。虽说部落里肯定还有存货,可先不说她们已经磨得都能隐隐约约看见骨头了的脚还能不能走路,就算能走回去,这不是引狼入室,又是什么?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的缘故,总之,在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衰弱下去后,留守在大本营的人们,便放火烧毁了全部物资,什么也没有留下:
  虽然不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但按照双方的军事强度,炎黄部落本不可能输的;可眼下,就连与战争毫无关系的她们的身上都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可见定然是对面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暗算了我们。
  前线都打成这样了,我们难不成还要乖乖等待原地,被赶来的敌军捉起来当人质,像阪泉之战上的野兽们遭受过的事情那样,来威胁我们的姐妹吗?
  于是她们佩戴上了最后的甲胄和武器,离开了已经空无一物的炎黄部落,向着战争发生的方向赶去,决定要有尊严地战死;而她们最后一人在少昊部落追兵的刀剑下死去的那一刻,吞没了无数残兵、又见证过最后一批炎黄子民战死的大海,终于爆发出一阵愤怒的沸腾。
  一块玉佩从炎黄部落的方向悠悠飞来,从中化出青身赤尾的鸟儿的虚影:
  神力共享是相互的。
  所以灵湫会为了鴢的死而虚弱,可眼下,也轮到已经死亡了的鴢,用它那还没来得及分享出去起作用的力量,来保护她的姐妹们了。
  ——死者已逝,精魄犹存;精魄散去,无处可循。
  鴢的虚影越来越淡薄,最终散发出一阵猛烈的金光与青气,笼罩住了整片东海;而那块承载着它力量的、从黄帝的金缕玉衣上拆下来的,硕果仅存的玉片,也被一道突如其来爆发开的力量冲开,落到了遥远的山上,顷刻间便淹没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了。
  在这一道金光与青气过后,无数灵魂从海中和陆地上纷纷腾起,按照鴢的模样,幻化成了白嘴红爪的鸟儿:
  她们的嘴是白色的,因为跃入东海的死尸,最终会被海水浸泡得发白;她们的脚爪是红色的,因为之前被追赶着逃跑的人们,脚上已经磨得都能看见白骨;最后拿起武器英勇战死的人们,手上也都染了血。
  句芒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一转变。
  说实话,他在从悬崖底部,攀着石头和藤蔓,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时候,曾满怀侥幸地心想,还好炎黄部落里没有他这样人首鸟身的神灵,否则的话,以他现在两只翅膀都被灵湫重伤的程度,他是绝对打不赢也逃不走的。
  结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炎黄部落虽然没有句芒种违背自然规律诞生的家伙,但是却有一种更可靠、更诚挚的力量,以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角度和方式,让血债血偿的概念,在本该一切战斗都结束的这一刻,缓缓浮现。
  ——句芒永远也无法明白的是,在最后的最后,打败他的,不是比残暴、欺瞒和阴险更可怕的东西,而是被他们嗤之以鼻的誓言、信任和温柔。
  不仅他没有想到,之前还在耀武扬威的追兵们,也都傻了眼。
  他们刚刚分明还在拍着对方的肩膀,大笑着嘲讽炎黄部落的女人们“不过如此,没什么好怕的,原来这么弱”;然而在炎黄部落的亡魂,在异兽化成的神灵精魄感召下,腾空而起,复归人间之后,他们的笑声,就像是被塞了棉花的铃铛一样,当场就哑了。
  千千万万只鸟儿破空而来,她们红色的鸟爪锋锐无比,甚至都有着刀刃的模样;她们雪白的长喙更是生着无数倒钩,和鸟爪配合在一起,能够让所有生灵只见一眼,就能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被这些家伙们抓住就会被活活分尸”的恐惧。
  在无数只白嘴红爪的鸟儿间,为首的那一只格外显眼。不仅因为它的身躯比同类们都大了一圈,更因为灵湫那双标志性的青色的眼眸,也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眼下,这一抹如海天之色的眼里,浮现的是满满的杀意和怒火,正在海上与陆地上,大片大片浮现的血红色,仿佛在这一刻倒映在它的眼眸里了。
  它昂首高呼一声,便有几乎能把人耳膜给活生生震裂的威势,回荡在山川林泽之间,从此,这种由炎黄部落的亡魂们化作的鸟儿,就有了自己的名字:
  “精卫、精卫——!”
  句芒呆呆地看着铺天盖地涌过来的、气势汹汹的鸟儿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发抖的颤音来,近乎祈求地望着为首的那一只青色眼眸里熊熊燃烧着仇恨之火的鸟儿,恐惧道:
  “……你们不吃肉,对吧?”
  【灵湫者,炎帝女也,司水泽,有勇力。后二帝与少昊战,灵湫与炎黄残兵见围受迫,溺死东海,赖鴢所助,化为精卫,白喙红爪,解句芒食,告祭听訞,故东海至今犹存“句芒祭”。】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二】
  【炎黄残兵死于东海,精魄不散。昔,灵湫与鴢神力相通,故受异兽所感化为精卫,其名自呼。】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生物必修二】
  作者有话说:
  本章“分尸春神”的灵感来源隔壁阿兹特克神话,西佩托堤克,剥皮之主。他是最原始的神──奥梅堤奥托──的四子之一,且为四子中的长子,同时兼为农业、植物、疾病、春日、金银匠、解放与季节之神,主掌东方。他剥下自己的皮后赠与人类食物,这象征着玉米种子发芽前外皮脱落与蛇的蜕皮现象。这里缺一篇论文,论证各大神话中春神的异同点,以证明我可以用阿兹特克神话重新构造解读先秦神话,完结后我再来补。
  第147章 不周:青鸟传书。
  在炎黄部落的残兵们尽数溺死在东海的这一刻,遥远的天枢山脚,有一位人首蛇身的神灵从水中一跃而出,精疲力竭地抓住岸边的乱石,大口大口喘息良久,这才终于认识到了“自己成功逃出生天”的这一事实。
  只不过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她高兴太久。
  因为共工清楚地明白,她能逃出生天,并不是因为少昊部落手下留情,也不是因为她本身的力量足够强大,仅仅是因为少昊部落在冰原上待了太久,所见的都是常年冰封的河流与湖泊,久而久之,反应不过来“河流是流动的,能够让人从这里逃走”的这件事,才让她得以抓住这一线生机。
  在战争进行到后期,双方都开始疯狂往前线投入战力的时候,共工这位本来应该负责管理水泽的神灵,竟成了后方唯一负责文书工作的人了。
  虽然这些工作与共工真正的神职属实是风马牛不相及,半点关系也没有,但在“部落需要我”的信念驱使下,共工早就褪去了那副懒洋洋的、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态度,转而变得格外认真了起来,时间一久,还真就让她把这些琐碎又重要的工作给处理好了。
  在长期处理文书的过程中,原本直来直去的共工也锻炼出了谨慎的思考方式,渐渐地,她不仅明白了当年能够轻轻松松处理好所有文书工作的黄帝有多聪明,也能够像她和仓颉那样,走一步看十步,从全局的角度思考问题了。
  就好比眼下,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为自己能够活下来而庆幸太久,就想到了一些更深层的问题:
  少昊部落没有手下留情,可见他们的忘恩负义与残暴与生俱来,不可更改;她的力量在被削弱后不够强大,就不可能凭一人之力,与篡改盟书获得力量的少昊部落抗衡。
  从水中逃走的这种办法,需要一口气憋上至少三个时辰,除去她这样神职与水息息相关的神灵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无法使用,只能跟着灵湫走陆路撤退。
  可灵湫带走的队伍太庞大了,那么显眼,一定会被少昊部落的追兵追上的。而且他们的追兵现在还没有追到自己这边来,那岂不是说明,他们都被灵湫的部队吸引走了注意力,而且灵湫她们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
  千千万万个念头、千千万万种情绪在共工的心底混杂在一起,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心怀侥幸相纠缠的复杂情绪袭击上了她心头,使得共工不由得伏在她刚刚攀援着从河底爬上来的乱石,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剧烈的哭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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