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她们三人都在说着“一定能看完”的满含希望的话语,都在努力工作试图减少文书的高度,却也十分默契地忽视了一个最惨痛的事实,或者说,不愿也不敢提起:
因为能用无与伦比的巨力,就远涉深海、攀援高峰的夸娥,已经走了。
夸娥不在了,于是之前部落里,所有本该由她来做的工作,就都要重新调整和安排,交给别人接手。
哪怕姬从一开始招揽到夸娥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自己的臣属,更像是一种合作共赢的关系,因此早早就做好了“夸娥离去后她的工作要怎样找人替补完成”的相应安排,但是夸娥离去得太早、太快、太惨烈,和姬构想中的“部落安定下来后,夸娥姐姐功成身退继续去追赶太阳,我们这边还能时不时送些东西过去看望她”的未来相去甚远……
如此一来,哪怕是最冷静、眼光最长远的姬在安排交接工作的时候,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从容了,因为她每交接一项工作,就等于把夸娥的死亡在她面前重新回放一遍强调一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血淋淋地凌迟她的精神。
她们收拾了一会儿文书后,姜实在受不了屋子里沉闷的气氛,便把酝酿了一路的好消息说出了口,试图让姬开心一些:
“对了,妹妹,有个——不对,是两个,有两个天大的喜讯要告诉你,我和嫘祖都怀孕啦!”
这两个好消息提神的效果果然立竿见影,姜这边话音刚落,就看见姬那张终年被愁色和病容笼罩、眼下更是平添一份悲伤的苍白的脸上,终于现出一点真心的笑意来:
“这可太好了!”
她当即便扔下了手里的笔,也不管会不会被溅起来的朱砂弄脏衣服,急急凑过身去,贴在了姜的肚子上,认认真真听了好一会儿,欣慰道:“心跳声很有力,将来一定和姐姐你一样,是个健康的孩子。”
姜欣慰道:“借你吉言。”
姬在看完姜这边的情况后,又转向嫘祖,问道:“你这边的情况如何?”
果然就像姜之前感受到的那样,当嫘祖和姬这两个气质近乎百分百相似的人同时出现在一个空间里的时候,只要更引人注目的姬一开口说话,那么剩下的那个就会被自动忽略过去。
如果不是姬开口询问,白发白眉、身披白丝的嫘祖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时候,真的是半点都不引人注目,就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白花;直到姬开口和她说话了,她才轻声回答道:
“多谢主君关心,我觉得一切都好。”
姬刚刚最先关心姜,是因为她们是血缘相连的姊妹,自降生以来,除去中间分头寻找各自人才的那一百年来,就从来没有分开过;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对嫘祖不关心,这不,在关心完姐姐之后,她就开始注意起嫘祖身上不对劲的情况来了。
然而当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嫘祖身上之后,她面上的笑意便渐渐消失了,就像早晨的露水、夜晚的昙花一样转瞬即逝。因为她不仅刚刚和姜交谈过,这段时间以来,还见过许多部落里同样怀孕的人,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立刻就发现了嫘祖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忧心忡忡道:
“你的肚子是不是有些小?”
——此时,大地的浊气还没有完全泛上来,因此哪怕是最善于谋划的姬,在考虑“物资分配可能不够”的问题的时候,也无法突破“生而知之不能知道超出自身理解领域之外事物”的限制。
——按照这个逻辑来看,孩子为什么会有些小?多半是因为物资不足。那么物资为什么会不足?肯定不是有人克扣或者偷窃,定然是这个孩子生来与别人不同。
从姬接下来的动作来看,她和姜真不愧是同胞的姊妹,这个过分强悍的行动力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不,她已经开始从小山一样的文书堆里翻找物资分配的记录了:
“是不是这个孩子需要的营养更多,所以按照平均水平分给你的物资不够?还是你最近劳作太多累着了,连带着让孩子也没能吃上饱饭?你别急,我这就核实一下。”
嫘祖微笑着按住了她的手,她的动作很轻柔,但是对她和姬这样从一个眼神中就能体会出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的人来说,这一个动作也就足够了:
主君,我明明没有急呀,是你心忧则乱了。
姬被她这么一安抚,才慢慢定神,又用术法查探了一番这个孩子的情况——这便是有史以来最早的产检,整个炎黄部落的怀孕的人都会来她和听訞这里检查一番——可这么一检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不对啊,我之前查看别人的时候,她们腹中的都是从天而降的清气,怎么你的腹中,却是一团出自大地的浊气呢?”
经过姬这么一说,原本就对腹中的子嗣有着隐约感知的嫘祖,终于明白了这种异常感从何而来。她恍然大悟地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欣悦道:
“我明白了。怪不得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的人手明明够用,我未曾有过‘需要帮手’的想法,却还是怀了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不是受我的呼唤而来的,是受天道的感召而来的啊。”
姬本来就是个很聪明的家伙,被嫘祖这么一提醒,顿觉迷雾尽散,之前一直被她忽视了的某些事也开始水落石出:
“原来如此,不愧是我的文书官,就是能想到这一层上!”
“昔年我和姐姐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曾听高禖姐姐说过,她创造了‘怀孕’的概念,就是要让所有原本被无序的混沌式繁衍限制、无法降生的生灵们都能来到世间;但是这些年来,我们见到的生灵,无一例外都是天之清气所成,从来没见过地之浊气。”
姜也赞同道:“自从女娲开天之后,清气上浮为天,浊气下降为地,二者泾渭分明,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之前降生的所有生灵都是天之清气所成,那么嫘祖腹中的子嗣是地之浊气也就很正常了——高禖姐姐都说了,要让万物都降生,总不能只偏袒一方吧?”
“所以我腹中的子嗣,是路过深潭有所感念而生的掌管‘淡水’的神灵;那么嫘祖腹中的,就是受地之浊气影响而生的子嗣了吧?那么她的职责是不是也几乎可以确定下来了,一定和大地有关!”
姬颔首赞同道:“诚然如此,可见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够接过你我的衣钵,把部落治理得更好。”
“毕竟大地上生活着千千万万的生灵,大家都是靠大地的滋养才能活到现在的,如果能有人的神职与大地相关,那对我们来说,无异于猛虎添翼!”
三人对视一眼后,只觉未来一片光明,负责安排部落内各项事宜的姬率先开口道:
“但是之前从来没有人诞生过地之浊气的孩子,这种情况闻所未闻,完全陌生;我们没有抚育这种孩子的经验,也就不知道她平日里需要的营养是更多还是更少,母亲的劳作会不会影响到她。”
“刚刚还在说深海捕捞队的事情呢,这下可巧了,嫘祖,你不必操心这些问题,我这就和听訞一起去深海,为你捕获最有营养的大鱼;在确定她的情况之前,为了安全起见,你也不要再辛勤劳作了,先好好休息,你的姐妹们会奉养和照顾你的。”
嫘祖闻言,立刻起身,连连摆手,试图婉拒这份好意:“不行,要我待在床上,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施展,只能看着姐妹们忙里忙外照顾我,我会真的觉得骨头缝里都不舒服的,还是让我——”
“话不是这么说的。”姬摇摇头,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安抚道:
“我们建立起部落,不就是要让大家都生活得幸福,都有饭吃,有衣穿么?我和姐姐的愿望就是,整个部落里的老、弱、病、残都要有所养,不必再担心像那些没有灵智的动物一样,一旦受伤,就要被赶出族群,宣判死刑。”
“我理解你的勤劳,但你的状况和别人不同,在没确定这个孩子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之前,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凡是有心的人,就都不会强迫你去继续做事。”
嫘祖想了想,最终还是接受了姬的提议,拜倒在地,感谢道:“主君大德。”
在如此重要的“可能有新的生灵要诞生在世间”的大事面前,就连姜都真正沉稳下来了,思忖片刻后,沉声补充道:
“有了这个孩子,以后就可能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毕竟大地和天空一样广袤,眼下从天空的清气诞生的生灵已经遍布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那么与之相对的,从大地的浊气诞生的生灵数量,也会急速增多。”
“我建议,派一名擅长记录的文书官去照顾嫘祖,这样一来,她在怀孕期间的种种反应和应对措施,还有她需要的食物,就都可以成为后人的参照物,让我们更好地迎接新生儿。”
姬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便转向嫘祖,柔声问道:“你想要谁来照顾你呢?”
嫘祖略一抬眼,纯黑的双眸便从纯白的长睫下,和姬对视上了。她不必多说什么,姬就能靠着两人之间莫名的默契,明白了她全部的所思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