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于是她本着“不懂就要问”的好学精神,转向身边的人问道:“姐姐,我看诸位前辈都在议论纷纷,艳羡秦君气运,连北极紫微大帝的神情都变了。”
  她在天界虽然资历尚浅,还是个新人,但是在察觉最细微的不对劲之处的本事,已经胜过许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油条一万倍了,自然也发现了众人反应各异背后的微妙缘故:
  “我‘生而知之’的时候,只依稀知道,香火越旺盛的神灵,法相便越庄严绮丽、变化万千,修为也会更高深。”
  她斟酌着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只有离她最近的自己人,才能听清绛珠仙草刚刚究竟说了什么:
  “然而若真只是这样的话,北极紫微大帝根本用不着羡慕秦君。因为他已经是玉帝辅佐官了,在人间也广受供奉,道场繁多,便是差了这一点气运,等到千百年后,王朝更迭,历代帝王依惯例照常供奉陛下和他的时候,还是能把这些气运补回来的。”
  “可见天子气运肯定还有别的用处,可惜我不知,还望姐姐教我。”
  为了照顾绛珠仙草,让新生的草木精灵在瑶池里能有一席之地,不至于被某些自恃年长的老油条欺负和看不起,痴梦仙姑她们一合计,就排了个班出来,轮流照顾这位小妹妹:
  你想看太虚幻境藏书阁之外的书?行,我们带你上门去借,看谁不给我们面子,你不给我们面子就是不给秦君面子;你想学术法、看天兵巡逻?行,我们带你去第一线看最真实的情况;你想去瑶池旁听大会?行,我们亲自带你去,到时候你不管站在哪里都不会被人笑话。
  正巧今日排到的是痴梦仙姑,太虚幻境中地位仅次于秦姝的二号文书官,写话本——更正,写材料的好苗子,对这些条条框框的理论知道得那叫一个清楚,便立刻低声为绛珠仙草解惑道:
  “用处大着哩。香火越多,修为越高深、道法越精通这样的好处,你我皆知,不必再说;单说天子气运,在某些关键时刻,甚至都能救神仙一命。”
  她指了指座上的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还有侍立在二人身边的北极紫微大帝,对绛珠仙草循循善诱道:
  “你且再看看这两位陛下、一位帝君,有没有发现这三人和我们的不同之处?”
  绛珠仙草凝视良久后,不确定道:“……这三人的法相,比众位前辈的都更华美一些?就像是……人间的宝石,需要经过雕琢才能绽放光彩;掩埋在砂砾里的金子,需要历经淘洗才能显露出来。”
  痴梦仙姑欣慰颔首,低声道:“正是如此。且眼下凡间的形式,是‘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财,奉一人以为君’,所以我等虽为了方便,姑且称其为‘天子气运’,事实上,这是九州万民的认可,自然非同凡响。”1
  ——简单来说,就是普通的香火都能让人修为精进、法力变强,那天下所有人的香火浓缩而成的精华,效果肯定更好。
  在解释完所谓的“天子气运”的本质后,痴梦仙姑又继续道:
  “我等修炼多年后,若机缘巧合之下,能度过‘三灾利害’,便可修为精进,更上一层,与天同寿,不死不灭,有天雷、阴火、赑风三重。”1
  “过得去,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躲不过,万年苦行,一朝虚幻,身死道消,无处可寻。”
  绛珠仙草是何等冰雪聪明之人,闻言立时恍然大悟:
  “我悟了。怪不得诸位前辈都羡煞了秦君,只要这份天子气运还落在她身上,她就等于比别人都多一层护身符。”
  痴梦仙姑欣慰道:“正是如此。”
  “但寻常神仙少有三灾利害考验,自三十三重天创立至今,度过三灾利害的,也只有瑶池王母、玉皇大帝、九天玄女和北极紫微大帝四者;能与人间天子万民同享气运的,自开天辟地以来,更是寥寥。”
  她说着说着,也怅惘地叹息一声,剩下的话,便是她不必再说,绛珠仙草也立时灵光一闪明白了:
  秦君得到的天子气运惹人艳羡,并不仅因为它的功效出众,更为着“只有权力金字塔顶尖上的四位需要它”的潜台词;更因着秦君身为瑶池王母的代行者,赢下和玉皇大帝、符元仙翁的赌局后,就处于一个“需要进位褒奖,但是上司的位置似乎已经坐满了,有人上去就得有人下来”的微妙阶段,于是这份殊荣自从被天道加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起,就有了特殊的政治意义。
  正在痴梦仙姑低声为绛珠仙草解惑之时,重重云海排闼,渺渺瑞气蒸腾,仙乐风飘,鸾翔凤舞,传令官高声通报之下,整个三十三重天都要为此人的归来而暗中震动不已:
  “报——”
  “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太虚幻境之主,自人间归来!”
  这一声通报传来,无数双眼睛齐齐转向金座上的玉皇大帝,想要看他如何处理此事:
  这位陛下真的会按照赌局约定的那样退位让贤吗,还是说继续找些借口来拖延?
  玉皇大帝也察觉到了瑶池中的人心浮动,心中盘算片刻后,虚弱开口道:“……六合灵妙真君。”
  哪怕天界的权力,眼下已经全都落在了瑶池王母的手中,可他身居高位多年,积威犹在,他一说话,顿时之前还充满了窃窃私语的瑶池中,立时静得鸦雀无声:
  “你既已赢下这赌局,是我等技不如人,目光短浅,不可与你相争,我自当退位让贤,但……”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柄红旗,携风雷、开云雾,带着清越的尖啸,从天门的方向直直飞来,精准而狠厉地直直没入玉皇大帝面前的白玉阶上!
  原本应该刀枪不入的天材地宝,顿时就像眼下已经化作废墟的凌霄宝殿下面垫着的那块同类般,碎了长长一道裂口。伴着冰冷的裂金碎石之声,这道纹路一路裂到玉皇大帝的金座之下,才堪堪止住去势。
  这一瞬间,天庭的时光似乎静止了。
  哪怕现在的瑶池中,已经有不少人都穿上了出自织女云罗之手的霞光锦缎,可万千霞光凝聚在一起的光辉,竟都不如这面红旗半分明艳,便是神仙造物,也要在这迎风招展的曙光之下黯然失色。
  无数双眼睛凝视着没入白玉阶的、斜立的红旗,聆听着从上面缀着的非丝非玉流苏相击之下,发出的泠泠声响:
  何等触目惊心,何等杀意凛然。
  万千神仙齐齐震悚、缄口不言之下,只见秦姝踏云而来,衣袍猎猎,反手从白玉阶上铿然一声擎出红旗,遥遥指向金座上的玉皇大帝。
  她倒擎红旗之时,这法宝便不再是法器,而是兵器了。非金非铁的长枪尾端,一点寒芒冷定烁烁、如冰如雪,一个被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遗忘了千万年之久的名字,终于从她的口中吐出:
  “东王公。”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到了我最喜欢的打架环节,哦呼。(舒心的叹息)
  1天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财,奉一人以为君,非私之也。
  ——明·邱浚《大学衍义补·经制之义下》
  2这里参考了《西游记》的设定:
  祖师道:“你既通法性,会得根源,已注神体,却只是防备着‘三灾利害’。”悟空听说,沉吟良久道:“师父之言谬矣。我常闻道高德隆,与天同寿,水火既济,百病不生,却怎么有个三灾利害?”祖师道:“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之后,鬼神难容。虽驻颜益寿,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唤做‘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做‘赑风’。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所以都要躲过。”
  第127章 求道:三十三重天层层崩塌。
  被陡然叫破这个名字后,玉皇大帝的面上掠过一阵不解之色,反问道:
  “真君为何突然提起这些往事?”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微微笑了起来,一种“年长者”特有的余裕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几乎都要把他由于“险些被逼退位”而生的窘迫和恼怒压下去:
  “再者,便是真君已经赢下赌约,可我毕竟尚未退位,于情于理,你都应该继续尊称我一声‘陛下’才是,怎能如此失礼?”
  他试图用身份和礼节去相压,却未曾想秦姝根本不吃这套,就好像千年后一个痛恨酒桌文化的中层领导,在上司试图灌酒的时候,不仅没用头孢和开车这样的借口来打岔,更是直接把桌子给掀翻了:
  “我昔日愿称你一声陛下,是看在你执掌天界多年,姑且尚未出错的情分上,礼敬你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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