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别的不说,少司命当年神力正盛的时候,是真的能一步登天、剑指星辰,为她庇护下的某些地区的新生儿,讨个“不必一生下来就会被溺死”的命运和公道;哪怕眼下她和她的阿姊已经神力减弱,只能在三十三重天上当当咸鱼,但该有的远古神灵的骨气和远见还是有的:
  “再者,这种真的能说到做到,‘天下与汝共治’的掌权者,人间也不是没有嘛。茜香的皇帝不就是十年如一日地倚重她的梁大将军?由此来看,北魏的摄政太后若是想要为秦君加封‘铁帽子亲王’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两位司命星君的态度摆得那叫一个旗帜鲜明,就差把“愿为王母秦君门下走狗”这行字做成二号小标宋公文抬头写在脸上,自然没有人再和她们争执。
  刚刚说话的时候说得有些过分板正,眼下正想着怎么表明立场的种火老母突然灵机一动,还真叫她找到了个插话的口子,于是她也开口道:
  “论起香火来,诸位受的也不少,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咱们的功绩和法力,都是和人间的实绩香火挂钩的;那要是人间天子愿意尽一国之力供奉一位神灵,甚至把自己在人间的权柄都和她平分,那她将来的法力会增强到什么地步,你们想过吗?”
  如果说种火老母开口之前,诸位神仙们对“人间加封”这件事看得比较淡的话,那这番话开口后,哪怕是素来神色最淡定的北极紫微大帝也有点面目狰狞的迹象了:
  “……不可能!我等在人间有信徒无数,道场众多,香火鼎盛,历朝历代天子登基祭拜天地的时候,都会加封我和陛下,甚至还有人为了强调自己的生而不凡,假托是我或者陛下的转世,为我们塑金身,设国祭,可为什么我们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助益?!”
  瑶池王母神色怜悯地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可哪怕她一言不发,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也不是真的傻子,自然明白了她的未竟之语是什么:
  因为以往的那些帝王们,即便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也要把权力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不肯放开一丝儿。
  和这种人共事的时候,你要如何从他们手中,拿到真情实感的“天下共治”的承诺?你要如何名正言顺地享受到举全国之力的祭祀?
  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嘛,因为他们做的这些事情,完全就是在“扯虎皮做大旗”,好让他们能更顺理成章地享受天下人的供奉而已,根本就不是从心底里尊敬你,想借助你的力量。
  想通了其中关节后,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双双气得面色又红又白,好不热闹: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往日里都该是人类尽心尽力供奉神灵的,怎么轮到原本应该分给他们最多好处的帝王身上的时候,倒成了“凡人借势蹭名气”,却不给他们实质性的半点好处?!
  围观的神仙们:这个,恕我们直言,你要是几千年都没干过活,没降下过像样的神迹,全靠当年的威风撑着的话,下面的人不怎么敬重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北极紫微大帝恼得恨不得咬碎牙关,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也不算输得太彻底,便强撑起笑容道:
  “可北魏的摄政太后似乎也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她当年血洗太和殿诛杀大臣的旧事,你们都忘了么?”
  “再者,听说近些日子来,北魏西南地区的疫情刚刚平定,雁门叛军的围攻也被成功化解,刚刚处决的那家伙不仅是符元仙翁许配给他的白水素女的丈夫,更是叛军的首领之一。”
  北极紫微大帝说着说着,似乎还真就成功把自己给说服了,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几分:
  “可以我所见,不管是前去抚边的两位白水素女,抑或者是在京中英勇作战击退叛军的将军、协理国事稳定大局的大臣,眼下都没有得到任何加封。”
  “由此看来,这位摄政太后多半也是个刻薄寡恩之人,真君就算能从她手中拿到加封,也不会太高;即便像司命星君说的那样,能给她封个‘铁帽子亲王’之类的,可是她并不会长留人间,这种重点在‘延续’的爵位,便是封给了她,又有何助益?”
  两位司命星君对视一眼,一时间也觉得十分棘手:
  可恶啊,要是像当年万事万物都在混沌中的时候,什么生死簿什么幽冥界,全都连影儿都没有,像眼下的这件事,她们两人只要阖目沉吟片刻,感应天地,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可惜,可恨,可恼!幽冥界接了她们的工作后,不仅什么正经事都没做,甚至还搞了这么大一个欺上瞒下的烂摊子出来,让她们现在就算是想查阅生死簿也无计可施,搞不好查到的还是被篡改后的呢,真是气煞人也!
  ——只可惜这些话语,秦姝是听不到了。
  因为她已经抵达了灌愁海边。
  按理来说,她的速度不应该这么快的,毕竟就算按照十香金车对标现代社会高铁的速度,她想要从眼下已经自动移动到了三十三重天正中央的瑶池去往灌愁海,也得走上好几个时辰。
  可这是天风,是天道的意志,不是飞剑、祥云、车辆和异兽之类的有形之物,更类似于一种无形的“概念”:
  我说你一眨眼就能到这里,那么,不管你学没学缩地成寸的法术,不管你和目的地的距离有多远,不管你用的是什么交通工具,你都能立刻抵达。
  秦姝望着面前风平浪静,唯有那个明澈的、隐隐都透出玉色的漩涡,心知这便是要为她这段时间在人间的功绩做个了结。
  于是她毫不犹豫踏风迎上,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的灌愁海海水立刻温柔地接纳了她,不带一点咸涩的刺激性,只有柔和的水声粼粼,护持周围,与猎猎天风一同,送她前往人间。
  天风浩荡,汪洋无边。灌愁海的漩涡凭空暴涨至十万丈,使得人间天上的景象在这一刻,不受任何时间流速影响地完全接通,瑶池可见人间,人间可见灌愁。
  然而在此等天地威势、自然恐怖的大相中,又有紫气、香花、祥云、宝光相随。无数华美宝相随玄衣散发的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一同跃下灌愁海之时,人间天上,齐齐风云变动。
  在这一刻,大江两岸,无论南北,只要是白日里还能视物的人,就都见到了这一异象:
  无数祥光彩云簇拥着一位玄衣女子,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地向着某个方向降落下去了,依稀有谪仙之态,却又比传说中的谪仙更神态自若,仪态高华,气质清贵。
  她这一来,凡是她这数年来改换形貌,亲自在人间走访探查生死簿猫腻行过的道路两旁,便齐齐生出不知名的芳菲无数。
  这些神奇的花朵生得像是菊花,可花瓣又是近乎黑色的深深血红,后人便按照颜色,命名其为“墨菊”。这些墨菊乍一看,色泽深沉,十分吓人,可细细望去,便有一股格外稳重的风度,蕴含在这重重叠叠的花瓣中了。
  两旁陡然盛开了墨菊的这条路贯穿南北,连通东西,更从主干道上分出无数枝桠,向着最偏远的村庄行去,可见秦姝这些年来在走访的时候,讲究的就是一个深入基层,去往平日里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去。
  那些因为幽冥地府被掀翻,被许配的老头暴病身亡、原本定好了要嫁过去的童养夫突然被疯牛拱死、定好了的买家失足落入山涧无法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等种种因素而得救的女子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在见到这种突然出现的植物的时候,某种几乎刻进dna里的本能开始动了:
  我得想个办法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结果这一吃,还真叫她们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某个“半月后就要嫁给五十岁的老登了,但我只想跟他同归于尽”的姑娘,眼下正因为卖她的父亲猝死、买她的买家去世、家里只剩自己一个而悲喜交加,上火上得牙龈都痛了,一说话就要从嘴里吐出淡红色的血水。
  她家里穷到什么地步呢,说句不体面的话,就差没尿血了,父母双方的亲戚听说她家死绝得就剩她一个后,甚至都不敢上门来帮忙操持丧事,生怕被穷鬼沾上甩不脱。
  结果她抱着“反正不会比死更差”的想法,鬼使神差地摘下一片花瓣,送入口中嚼了嚼,只半个时辰后,她便欣喜若狂地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牙龈不痛了,那股盘旋在她脸上和喉咙深处的躁意,已彻底消隐无踪,真真像是往烧得正旺的火上覆盖了满满一捧高山寒雪般,药到病除,立竿见影!3
  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女子跌跌撞撞跑到这些花朵的旁边,又哭又笑地低声念着一个名字,双眼里陡然亮起的星火,比黄昏天边的长庚还要明亮:
  “六合灵妙真君……六合灵妙真君,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和她做出了相似动作的人,不仅有像她这样被改变了命运的北魏女子,还有大江以南的无数人。茜香那边的政局相对来说更稳定一些,于是她们最先发现的,不是墨菊的药用功效,而是它的商机,甚至蕴藏在里面的更深层的东西: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