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燕云真人所言甚是,抢功也不带这么抢的。”
  “西南急报传来的时候也没见着他们出人出力,眼下那边好容易平定下来,本是好事,倒叫这些长舌夫嚼起舌根来了。”
  “也没见着他们为百姓做些什么,只在太医院里吃香的喝辣的给皇帝老儿看病,要说信谁,我肯定信曾经治好过我腿上瘤子的姑娘。”
  “等一下,我们有皇帝?”
  ——曾经或许会有,但现在绝对没有了。
  因为七日前,伴随着紧闭足足半月的城门开启,飞驰而出的,除了八百里加急、召秦氏姐妹二人入京领赏的信使,还有镇国大将军白再香率领的京城守军。
  这边是失去了一名主将,军心涣散,又被来历不明的疫情给弄得身体虚弱气势萎靡的叛军;另一边是在京城中依然不忘操练,又不让他们出门征战,足足憋了十五日,血气旺盛战意蓬勃的守军。
  如果在现代爆发如此大规模的疫情,国家为了切断病毒传播的途径,会实行一定区域的封锁,憋上十五天,哪怕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再多,是个正常人就得疯,就更别提本来就没什么娱乐手段的古代了。
  于是两军甫一见面,双方便同时从心头涌起一股情绪。
  雁门叛军:这把完了。今晚不用给我做饭了。
  京城守卫:这把稳了!今晚不用给我做饭了!
  白再香最精明的地方就在这里,她们出城的时候恰是傍晚。她愣是等着对面的营地上都升起了炊烟,眼见着没人布置绊马索、铁蒺藜等陷阱,这才把军队调集了起来,言简意赅道:
  “打到对面营地去,杀光叛贼就能吃饭。”
  ——你也饿着肚子,我也没吃饱。但你们平日里就面黄肌瘦营养不良,我们好肉好菜精米白面地吃得一身力气,谁的身体素质好,谁就能干上这一顿饭!
  就这样,在雁门军惊恐的“这家伙好没人性,怎么专捡如此刁钻的时刻出击”的绝望眼神下,气势汹汹、两眼发绿的京城守军从城内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气势汹汹饿虎下山的模样宛如五千年后军训结束的学生攻占食堂。
  跑在最前面的火枪兵数发连射后耗空了火药——京城内的资源只能支撑得起这两次交战的连发——但她们的武器经过改良,倒过来还能当榔头用,便训练有素地分成两排,退到两侧,露出了被第一轮的火力压制保护送过来的带刀骑兵。
  这帮人个个手握马刀,二话不说,上去就对准雁门叛军的脑袋一阵猛砍,下手讲究的就是一个又狠又准还特别黑心,再加上她们是突击过来的,绝大部分的雁门叛军甚至都来不及上马,就被手起刀落一斩两段了。
  眼下已乱到这般境地,根本就没人顾得上贺太傅和前任太子,人人都自顾不暇,似乎就没有人发现,在京城骑兵冲锋的时候,有一骑载着两人的马已经趁乱抄小道提前离开了,论起跑路速度来,这两人敢并列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得亏雁门叛军日常戍边训练有素,除去一开始被冲散了阵型,死伤惨重后,立刻便整好了队伍。
  护国大将军的副官在前往阵地中心的主帐,苦苦寻找另一位主将未果,便不得不担起领军的职责,扯着嗓子撕心裂肺指挥道:
  “盾牌兵上前,挡住她们的冲锋!”
  伴随着他的呼喊声,越来越多的人回过神来,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从身边的血泊里捡起武器,组成了一道勉强像模像样的防线;位于盾兵后面的枪兵也齐齐从盾墙的空隙里伸出寒光闪烁的长矛、长枪,这正是他们和游牧民族对抗多年后培养出来的血泪经验:
  你想要攻破盾墙,那就用冲在最前面的人命来打一个口子!
  然而这套对别人来说可能有用,对跟在述律平身边多年因此对游牧民族的骑兵交战方式深有了解,更是直接做了套雁门军反应模型以模拟任何应对方式的白再香来说,真的是没有半点用。
  白再香:很好,我就等你这一手呢。今天不让你死去活来哭着求饶,你就不知道京城中最大的毒药头子是谁。
  于是她手中战旗连番变幻方向之下,训练有素的军队立刻进行了第二次变阵:
  原本手握长刀的部队立刻退了下去,她们的使命“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削弱对面战力”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而负责用火枪榔头掩护她们的火枪兵也完成了自己的职责,这种普通的重武器如果对上盾牌,就会迎来僵持苦战,而这正是雁门军那边想看到的结果。
  当这两支队伍齐齐撤下去后,京城守军的阵型也随之改变了,从一开始的三叉戟冲锋式,变成了紧凑的尖刀方阵,露出了藏在里面的第三支队伍。
  只不过这支队伍手中持有的兵器,是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格外奇异的新玩意儿:
  它们虽说看起来有些像长矛,但其顶部又带着钩子,金属质地的尖端闪烁着森森寒光;如果说这玩意儿是绊马索之类的钩子,可尾端又挂着格外沉重的铁环,伴随着她们的移动发出撞击声,千万道铿然的响声混杂在一起,便格外气吞河山,声势浩大。1
  而这玩意儿的作用也很快就揭晓了。
  伴随着白再香手中的令旗高高举起,埋伏在方阵尾端的第四兵种也终于展露真身:
  那正是之前曾经在城门上一个照面,便叫雁门军大伤元气的弓箭队!
  她们原本在城头抛射的时候,那精妙的准度和箭头上抹着的毒药,就已经足够让人叫苦不迭;眼下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更是好一番铺天盖地的激射,雁门叛军可算是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什么叫“顾头不顾腚”的苦:
  如果举起盾牌护住从上方降下的箭雨,保护好自己的头颅性命;那么他们就没有办法继续构建防线为身后的长枪队打掩护;可如果他们还要讲义气地护住身后的兄弟,那么为他们构建的防线除去自己手中的盾牌之外,只怕还要有自己的尸体。
  这一手兵种混杂玩得那叫一个进退自如、游刃有余,把护国大将军的副官震得险些没一口凌霄血血溅三尺。当场气杀:
  不是,怎么会有人在组建了火枪队之后还组建弓箭手队伍啊?!你是不是也太滴水不漏有备无患了一点,这么小心真的不要紧吗?这就是苟一苟活到九十九的典范是不是?!
  然而他再为难,也得硬着头皮打这一场。
  于是他壮起胆子,一边对挡在最前面的盾牌兵们呵斥,一边偷偷向后退去:“挡住她们,保持阵型,不能后退!”
  “看她们拿的那怪玩意儿,八成是只花里胡哨的架子货,不要被她们给蒙骗了!”
  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天衣无缝,可立刻便有人眼尖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怒道:“你这狗娘养的玩意儿!说得好听,事实上还不只顾着自己逃跑?!”
  这位副官一听见这声吼,立时心头一凉,心想,得,这下全完了:
  战场上的大忌,就是主将和军士们不是一条心;如果硬要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可怕,那就是在两军对战的时候,打算临阵脱逃的主将被大家伙儿逮了个正着。
  很不幸,这两条眼下都应验了。
  这一声喊出来,原本还能怀着满腔悲壮之情勉强支撑起来的盾牌防线便齐齐崩溃,泰半军士立时作鸟兽散四下奔逃;失去了盾牌的掩护后,长枪兵甚至都没能见到弓箭队长啥样,就被满天的箭雨给扎成刺猬,来了个透心凉。
  最可怕的是,此时被葱白似的一层一层包在最中心的这支奇兵,才刚刚要展露它的威力。
  于是白再香调转马头,与左右亲兵一同没入两翼,手持样式奇特长矛的军队齐齐上前,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
  多年后,曾经从京城守卫战中活下来,得了金银封赏和田地屋宅的将士们,即便提起这场她们完全占据优势的战争,也总是面露不忍之色:
  那可真是一场血战。
  长矛顶端的钩子直接就能把敌军给捅个对穿,而且在冲锋的时候,除了部分手速极快的人之外,几乎没有人能完成一套“刺杀——拔枪——下一个”的完整动作,因此这些带着钩子的长矛,就像镰刀一样,不仅捅穿了对面叛军柔软的肚腑,甚至在拖曳之下,把他们的肚皮都划开了口,连带着里面的肠子肝脏血肉模糊流了一地,才能堪堪把人给踏在马下,甩脱累赘,继续向前。
  至于有没有人反抗?自然有了,毕竟是名声在外的雁门军,就算失去了两位主将的带领,也只不过是从“被老虎统率着的群狼”,变成了“各自为战的孤狼”而已,哪怕打了个对面措手不及,还有兵强马壮的优势在,叛军里想反抗的人也不是没有。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举起刀劈砍马腿,阻断京城守卫们的冲锋,她们手中的长矛就调转了方向。
  这一转可了不得,原本就分量可观的铁环在挥舞之下,带起的风声都格外沉重,直接朝着人脑袋就去了。哪怕有些雁门军已经穿上了全甲,理论上来说能够抵御一定程度的重物猛击;可问题是,这白杆枪造出来的时候,长矛尾端的那个铁环,就不是冲着“击打眩晕”去的,而是冲着“砸扁砸碎砸得黏糊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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