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舞女们的水袖瑟瑟发抖地垂落下来,脚步半分不敢移动;和她一同抱着琵琶月琴的歌女拼命拉着她的袖子,对她使眼色,叫她赶紧认个错服个软,就说自己刚刚鬼迷心窍胡说八道——违背良心说假话总比丢掉小命好吧?!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的那一刹那,年轻的歌女终于窥得自己的命运:
她的确可以离开这里。
只不过能离开的,是她的躯壳;要作为代价留在此地的,是她的性命。
——可是那位谢大人看起来那么好,那么能干,那么厉害,我只是遥遥见她一面,便觉心头热血涌动,万分感慨。
——这样的人,是天上月、云映雪、水中莲,是将来能名留青史的人物,不该被这种纨绔子弟,以如此轻浮鄙弃的口吻在背后议论。
她这样想的,便也这样说了:
“诸位公子口口声声说她做不成大事,可如果连状元功名、太子太傅的职位,都不算大事,那从未进过科举考场、只能靠祖辈庇荫却连个正经官职都得不到的你们,又算什么呢?”
整个花厅里,顿时陷入一种近乎吊唁亡者时才会有的死寂。过分的安静几乎要凝结成实体,以不可摧毁、不可翻越的巍巍高山之姿,向着纤弱的歌女劈头盖脸覆压下来,几乎要将她的身躯砸个粉碎。
在这种可怖的、压力重重的氛围下,她却从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扬眉吐气的欣然,就好像她的三魂七魄,已经提前从她的身躯里飘荡了出来,迎风悠哉远去,倏忽不知所踪。
于是她垂下头,漫不经心地拨弄了几下手中的琵琶,又笑道:
“诸位不事稼穑,亦不知谷物贵贱、民生多艰,只知成日里放鹰打马,流连花街柳巷,连个正形也没有,却还在这里理直气壮、高高在上地指责别人?你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就不脸红么?”
她话音未落,坐在主座上的男人便额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地掀了桌子,价值千金的美酒佳肴滚落一地,将西域运来的猩猩毡地毯沾染得好不狼狈,怒吼道:
“你……你竟敢这么跟我们说话,真是反了天了!”
他暴跳如雷,火冒三丈,往日里温文尔雅的那张皮眼下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她分明看见,那双胀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有厌恶、愤怒和难以置信,然而更多的,是她之前从未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见过的某种东西,在这种东西的促使下,他说话的声音和指着人的手都一并发颤起来了:
“来人,与我拿下这贱婢,即刻杖杀,扔到乱葬岗去!”
他这命令一下,便立刻有身强力壮的家丁闻声而来,一把砸烂了她抱在怀中的琵琶,揪着她的头发和衣服,就要把她扯出门去。
然而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并不代表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这脑子,立刻便有人起身劝道:
“算了算了,兄弟,不值得为一个歌女动这么大气,生气伤肝。”
“打不得!咱们世家讲究的就是一个体面,便是犯了大错的人,也不过是赶出门去,或者遣送到庄子上,你今日却要活活打死个人,这是什么道理?从来就没人这么干过。”
“要是今天,她的尸体从大门横着抬出去,明日御史便能闻风而动,竖着从你家大门进来,再让你也横着出去!”
说到底,他们其实也不是在为一个小小歌女求情,而是在为“背后议论女官这件事不能传出去,否则大家一起完蛋”的后果而害怕。
于是立刻便有人叫停了家丁们打算听命把人拖出去打死的动作,同时也有宾客上前继续苦口婆心劝道:
“兄弟,你这么做可就是害苦我们了。陛下的情报系统有多厉害,你不知道么?她刚刚说了那番话,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你杀得了她一人,你杀得了这么多人灭口么?”
“此事需从长计议,冲动不得。你先冷静下来,咱们慢慢想怎么办。”
此言一出,立刻有更多人应声道:
“是啊,就算你真的能把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封住口,可这么大的动作,你觉得是陛下看不见,还是等着抓咱们小辫子的御史眼盲?”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放开!”
宾客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按回了座位上,家丁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发现主家没再下之前的那个命令了,便也默默松开了按着她的手。
结果他们松手的这个动作被那个公子哥看见了,这下可好,本来已经险险平息下去的怒气,立刻又死灰复燃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竟连处罚一个自家的歌女都罚不得,怎么,还得好吃好喝供着她,让她别出去乱说话?”
“真要这样的话,活得这么憋屈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死了算逑!”
刚刚她的琵琶被从怀中粗鲁夺去砸碎的时候,她闪避不及,便教四处飞溅的木片在脸上留了个血口下来,火辣辣的痛意从那道血痕飞速扩散开来,没多久,便带得她整张脸都麻木得毫无知觉了。
一道未干的血痕从伤口边缘缓缓流下,她却恍若未觉,只定定凝视着暴跳如雷的男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彻底倒塌了:
以往一句话就能掌握她们生死的人,眼下竟然不敢杀自己?
为什么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从未有过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在我的姐妹们的身上,已经出现过好多次了?这是什么?
她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又听有人劝道:
“糊涂,糊涂啊,贤弟。你看她身体都这么虚弱了,随便给她请个庸医来开些乱七八糟的药,就能活活把人耗死;再者,你把她收入内院,让她变成你的女人也不是不行——因为她都和你捆在一起了,她再去告密,即便陛下取消了‘妻告夫先杖二十’的律令,有‘一家人’的这层关系在,只怕她自己的小命也不保。你何苦这么急躁?”
于是这一瞬间,她终于大彻大悟:
原来如此,这便是他的“恐惧”。
这个提议一出来,面前的男人竟然不再愤怒了,只思忖片刻,便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她的眼神里,更有一种近乎残虐的快意:
“兄长这话颇有道理。的确,如果她成了我的房里人,她若是死了,外人也只会说是她伺候得不好,没这个享福的命,不会有人把这件‘家事’上升到‘国事’的高度的,就这么办。”
众人闻言,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七嘴八舌道:“是啊,你看她生得如此美貌,就算纳了她,你也不亏。”
“女人嘛,结婚之后就肯定会向着丈夫了。”
“都怪谢……那个谁,和秦……那个谁,搞什么自梳礼,把社会风气弄乱了,才会遗毒不浅,把这些好姑娘都带坏了。你纳了这歌女后,多给她讲讲道理,她还是能明白过来的。”
在一片提前恭贺男子“喜得佳人”的庆祝声中,已经被所有人忘在脑后的女子,悄悄爬到桌案边,捡起碎裂的木片藏在掌心。
随即在好事者嬉笑着过来,把她带到主人面前,说“不如就在这里拜天地入洞房”起哄的时候,她终于得以将手中的木片狠狠刺出,尖锐粗糙的利器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在满堂男人们几乎要把屋顶掀飞的尖叫和怒吼声中,她望着面前毁了容、这辈子在仕途上都不可能有所进益的男人,心想,也算够本,便大笑一声,随即一头撞在柱子上:
“你做梦!”
等她再度醒来,便只能感到从身上传来的一阵阵钻心剜骨的疼痛。这种感觉很熟悉,她年幼时练不好琴,便会有人拿板子敲她手心,只不过根据这个疼痛程度来看,落在她身上的,可不是什么文雅的竹板,多半是货真价实、能活活打死人的实心木板。
看来她之前那一撞并没有把自己撞死,而在她晕过去之后,她刚刚的“行刺”也为主家找到了光明正大惩罚她的借口,在她还昏着的时候就给她上了好一通大板。
结果因为她之前身体本来就不好,那一撞之下更是元气大伤,眼下被上过重刑后,八成是进入了假死状态,这才被人扔了出来。
尽管如此,主家的人一来怕她获救,二来也是为了羞辱她,最终扒光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只给她留了仅能蔽体的单衣,便把她扔在了路边。这样一来,就算她命大没被打死,也只能被冻死在雪地里。
她感受着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又艰难地掀起肿胀发热的眼皮,望着面前的皑皑白雪,心想,奇怪,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冷,反而还觉得很暖和?啊,原来我已经彻底冻僵了,感觉不到寒意了。
然而在她彻底昏迷过去之前,隐隐看到眼前有一丝青色掠过,一件尚带着体温的大氅覆在了她的身上,有个温和的女声开口道:
“把她带回去。”
等她醒来后,已经浑身被裹满草药和纱布,衣着整洁地躺在温暖的室内了。这个房间的装饰和摆设都十分朴素,却能于简洁处看出主人不凡的品味,这架势当场便让她心里一凉,毕竟这一看便是世家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