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我觉得这样还不够。”贺贞喃喃道,“我教她们学以致用,教她们知行合一,又让她们深入民间实践多年,可不是为了让她们只能在太医院这种小地方,给皇室中人看病的。”
“她们将来一定能走出皇宫,走到民间,名垂青史,流芳千古……可是按照眼下的情势,能够外放的人,总得有些东西傍身,才能压得住当地的豪强,保得住自己的功劳。”
谢爱莲立刻明白了贺贞的顾虑。事实上,正是因为她们是世家出身,所以她们对北魏眼下门阀贵族与布衣百姓之间的对立情况一清二楚:
的确如贺贞顾虑的那般,眼下北魏各地世家林立,豪强无数。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秦慕玉外放成为宣慰使没有受到阻碍,那是因为她的背后有谢爱莲给她撑腰,再加上她本人又武艺高强,不怕那些腌臜手段;便是有人想要对她下手,也得考虑到当年太和殿上“玉剑光出怀中”的神迹,掂量掂量自己的这几根骨头够不够和神仙手段拼一拼。
可贺贞的这些被分入太医院的学生们,一来没有足够强大的背后靠山,二来没有能让人敬畏不已的神异事迹,三来没有足够强大的武力——往日里她们外出义诊的时候,能护着她们的姊妹,眼下要么去了兵部要么已经在白再香麾下杀敌了——落在虎视眈眈的外人眼里,这些女医可真是上面发下来好喂饱豺狼的肥肉。
死一个普通的七品太医、四品院判的话,对当地官员的惩处,最多是停职关押、杖责流放了事,没准这些刑罚,还能够通过交钱来避免,这就是所谓的“赎罪钱”,就连秦姝本人,在数百年前下界的时候,也曾为耕牛一案交过五十文。
但是如果死的是被国家实际掌权者亲口褒奖过,加封过,赏赐过的一品大员呢?
不,如果她们身上真的能有如此殊荣,那她们根本就不会死,因为没有人会在“血洗太和殿”的前车之鉴后,还敢壮着胆子去捋述律平的虎须。
于是谢爱莲沉吟片刻,对贺贞道:“我今晚回去替你问问罢。”
贺贞大喜过望,当场折腰拜下,恳切道:“多谢阿莲姐姐,如此深恩厚谊,贞贞没齿难忘!”
当晚,谢爱莲便回到了谢家,来到了自己以前住过的小院子里。
她已经很久不曾回到这里了。
以往她居住在这里的时候,谢家的掌权者还是一位男性家主;可自从她被选为状元,眼下更是掌六部诸事后,谢家的家主之位就空了出来。
谢家人众口一词,明面上都说是“上一位家主因年事已高引退,还未来得及选出新的家主”,但只要是长了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个位置明摆着就是为谢爱莲留的。
可以前的旁支女他们爱答不理,现在的朝中重臣他们高攀不起。便是留了这样的位置给她,谢爱莲也从不曾回到谢家,给他们攀龙附凤的机会。
眼下她这一回来,可算是把谢家全家上下都引爆了:
“谢爱莲回来了!快快打开库房备礼,档次就照着当年贺太傅还在的时候拜年的年礼来,只能更重不能更轻!”
“她的院子每天都有打扫吧?”
“有的有的。不仅如此,还给她把里里外外的摆设都换了一遍,螺钿沉香,湘绣蜀锦,全都尽着最好的来,连种的花上都贴满了金箔,那叫一个富贵漂亮。”
“她的父母名下已经增了十座庄子,眼下正在外面避难呢,要叫他们来见见女儿吗?要是能打亲情牌的话,这不比什么奉承手段都管用?”
“那也得谢爱莲吃这一套。她自两年前入宫后,就不曾见他们了,更是不曾提携谢家人,可恨我们还得好吃好喝养着她父母,生怕她突然过来看看。在这件事上,只能说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好一条油盐不进的白眼狼。”
“慎言,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你是觉得皮痒了需要松一松,还是觉得这条命活够了?还不速速整衣冠去拜见她再说!”
然而没有一人能见到谢爱莲。她就像是单纯回来看看故居似的,闭门谢绝了所有的来客,在曾经属于自己的小院子里转了三圈后,哂道:
“修得好生富贵,我都认不出来这是我住过的地方了。”
说话间,谢爱莲拍了拍手边的竹子。这三两竿瘦竹是她当年最爱的风景,讲究的就是一个“恬淡疏朗”;再加上不管是她还是秦慕玉,都不是爱侍弄花草的人,于是这几根竹子和墙角的瘦梅,竟然就这样坚强地活了下来,成为了这方小院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可眼下,谢家人为了讨好谢爱莲,愣是把竹子上都缠满了亮闪闪的金线,在梅树的枝桠上贴了金箔银箔剪成的花朵,把好好一幅淡雅脱俗的景象,点缀得金碧辉煌,璀璨夺目,美则美矣,可惜不伦不类。
谢爱莲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些东西辣眼得很,便亲自动手,替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把身上的累赘卸了下来。没多久,小院中央便堆起了个金银垒起来的小堆,要是把这些东西拿到当铺里卖掉,得到的钱少说能够供一个三口之家衣食无忧过上五六年,足见谢家有多想扒上谢爱莲这棵大树。
她端详了一番自己的成果,满意点点头:“这样看起来总算好些了,你觉得呢?”
她这番话说完后,一直窝在墙角,不停发出窸窸窣窣不明动静的一大坨物体终于转过了头来:
这是一只硕大的、强壮的袋鼠,比正常情况下她的同类们足足大了三圈,尾巴和后腿上的腱子肉邦邦硬,目测一蹬腿能至少踹死二十人。
按理来说,这个大小的生物一般都挺吓人的,结果这只袋鼠转过头来的一瞬间,因为她身形过分结实高大而产生的压迫感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她用短短的两只前爪捧着一叠点心,吧唧吧唧吃得那叫一个香,棕黑色的鼻头上沾了一点糯米粉,她却浑然未觉,还在那里埋头苦吃,超级干饭人的精神体现的那叫一个淋漓尽致,颇有种“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吃完这口饭”的朴实感。
哪怕谢爱莲正在跟她说话,也不能耽误她吃饭,于是她一边吃一边咕哝道:
“好像是的?我记不清了,但点心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谢爱莲沉默片刻,觉得仰视这只数丈高的庞然大物实在太累脖子了,要不是这家伙身上有术法罩着,她出现在这里的第一时间就能把方圆数丈内的人全都吸引过来看热闹,遂委婉建议:“……有劳你变回人形说话。”
袋鼠不明所以地动了动耳朵:“哦哦,好哩!”
于是一阵白光过后,一位青衣皂靴的女子出现在了谢爱莲面前。
她穿着黎山老母座下给学生们统一配发的青色袍子,腰间挂着块似玉非玉的铭牌,上面镂空的“罗森”两字在月色下熠熠生辉,脚上一双皂靴沾满了尘土,这便是常年来往于西南、中原和黎山老母道场之间留下的旅途风霜。
她肩上挂着只用蝶豆花染成了蓝色的口袋,别看这只口袋看似小巧,容量不大,但谢爱莲曾亲眼看见她面不改色从中倾倒出几百斤的草药,这便是从她本体上炼化出的宝物,能负千钧之重若鸿毛之轻。
前些年秦慕玉在安排好了物资运输的相关事宜之后,为了避免让彼时尚未修出人形的袋鼠运输员引起过多恐慌,就把中转站定在了谢爱莲以前在谢家的小院中,又写信给谢爱莲,说日后如有急事,可走这条线路联络。
眼下这条线路就用上了。
谢爱莲端详着青衣女子腰间的铭牌,笑道:“罗森,好名字。是取‘飞空土危梯,万象罗森耸’的高山巍峨之义么?这些年来,西南地区繁荣兴旺,人民安居乐业,少说有一半都是你运输物资、互通有无的功劳。如此志气,就该有这样的名号。”3
罗森放下盘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当场就把自己的家底倒了出来:
“啊不,倒也没这么深刻的含义,只是我在家乡的本名同音而已。”
“这个名字是前段日子,白姊和青青一同帮我定下的,说我之前用的名字太拗口,又不好写,便从中原文字里给我取了谐音,等以后下山入世的时候也方便些。”4
“原来如此。”谢爱莲恍然,颔首笑道,“这么说来,这两位姊妹实在颇有先见之明,眼下正好是用得上这个名号的时候。”
“西南地区前些日子突发疫病,陛下决定送些良医过去,协助缓解疫情,济世安民。可路途遥远,多有波折,若用寻常车马赶路的话,只怕来不及。”
罗森立刻豪气万丈地一拍胸口,毫不犹豫道:“这个好说!交给我吧,运东西,我是专业的!”
——要是她这么说的时候,没有把盘子里的点心全都塞进背包里,鼻子上也没挂着那块还是没能擦干净的糯米粉,就更潇洒了。
谢爱莲看着罗森花猫也似的面容,总觉得有些想笑,又感慨万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