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就这样,他不仅没有因为宫人的善待而亲近他们,这一腔怨气甚至越攒越重,开始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撒气:
述律平日常生活十分简朴,寻常衣物都能洗出毛边来,饮食上也从来不要什么熊掌驼峰、金浆玉液之类的奢侈品;他就一定要和述律平反着来,价值百金的苏绣手帕,还没用过就因为“花色不时兴”的缘故丢在一边,割了几千只鹦鹉舌头做的据说能让人言辞更为雅致的吉祥菜,他吃一口觉得不好吃就要掀盘子掀桌子……象箸玉杯,肥马轻裘,日食万钱,总之就是怎么浪费怎么来。
述律平礼贤下士,他就要对着宫人非打即骂撒气;述律平建了御兽苑,特意下令说不准苛待这些东西,毕竟本来应该在草原和天空驰骋翱翔的生物,眼下被困在这金笼子里就够可怜的了,他就逮着小动物拼命霍霍,不能随便杀人,否则会背上“暴戾恣睢,残虐不仁”的恶名,那随便杀几只畜生总没问题吧?
只可惜古代并不是很重视小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
如果来自千年后的秦姝从一开始就在这里,那么她就能精准指出问题所在:
述律平的教育从“治国”的角度来说,没半点问题,一个国家的继承人肯定要学很多东西;但是这种把孩子直接扔给大臣们教养的方式,则完全忽视了孩子对家长的亲情渴求,极容易出现心理问题,这便是“人性”上的缺失了。
——但太子走到今天这一步的黑锅,谁的身上都有一口,述律平身上背的锅反而是最轻的。
即便述律平缺失了对他的精神哺育,也半点没苛待他,更是提前就和他分析过朝中局势、自己的身世等多方面问题,“不管你的父亲是谁,你都是太子,是这个国家的继承人,儒家礼法那套你听听就行了,这玩意儿是用来束缚百姓听话的,不是用来管理你的”,是他自己想太多,钻了牛角尖听不进去。
大臣们在教他上课的时候,哪怕对他的身世颇有微词,可至少也讲过仁爱的道理,他却半点不听,反而因为满腔怨气不能对述律平发,不能对大臣们发,不能对宫人们经常发作,就挥刀向更弱者,虐杀动物出气去了。
然而等秦姝隐姓埋名来到宫中,成为侍读博士的时候,太子暴虐的性子已经成型,再也改不回来;数年后,皇太女的诞生,就更是把这枚废子推向了深渊。
而眼下,这枚棋子不仅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何等危险的地步,甚至还因为述律平的特意发问,而升起了一种别样的自信和期待:
我的母后果然没有放弃我,她还是挂念我的,否则不会这样问我。也是,我毕竟是她的孩子,她难道还能真不管我不成?就算她和我已经没什么情分了,也不能轻易杀我,否则她的后世名声肯定不好。
于是他一开口,就有一种理直气壮、有恃无恐的味道顺风飘出十里地:
“母后,你不能不认我,我可是你亲立的太子哪。”
“你若是动了我,日后史家工笔,定是要在你混淆天家血脉、动摇国本正统的乱事上狠狠记一笔的!”
——这是怎样的一种憋屈感呢?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在放烟花,你挑了个最大的,打算好好热闹热闹,结果一点上,连一丝烟都没冒出来,它就熄火了;大家组团出门去吃饭,选了你热情推荐的饭店,结果菜一端上来,好嘛,全是馊的。
——从心怀期待到期待落空,二者之间的落差,就是述律平此刻复杂的心态。
述律平:……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狗屁。这个脑子不太清醒的棒槌真的是我的孩子吗,怎么跟我半点都不像,我知道了,肯定是孩子的生父的锅,回去就把内教坊里秘密养着的那个乐师给砍了。中原人说的东西有时候还是有点道理的,以色事人者果然不行。
于是述律平垂下眼,示意身边女官为她捧上昔年她常用的白羽雕弓,嘴上也半分不饶人,嗤道:
“一派胡言,满嘴狗屁。”
“我大魏自有皇太女稳固国本,继承大统,哪儿轮得到你一个逆贼说话!”
话音刚落,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拉开十石的大弓,对着站在叛军之手的护国将军来了个近距离一箭穿脑,同时高声道:
“念在你是我亲子的份上,今日且不杀你,但是教你这些大逆不道想法的乱臣贼子的头颅,我是一定要取下的!”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定,凄厉的风声自城头飞速传来,锋锐的箭镞直指护国大将军右眼!
护国大将军压根就没能反应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虽然老了,但之前多年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战斗本能还在,按理来说,应该能躲过这一箭的,述律平在城墙上挽弓搭箭的时候,他便心知不妙,立时拨转马头,想要跑动起来,让她无法瞄准。
结果正在他驭马之时,突然感受到一阵微妙的恶心感和蠕动感,从他内心最深处泛上来,就好像有什么活物正在他身体里,啃噬着自己的血肉,缓慢成长一样。
只不过这种可怖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这不可能,我是不会生病的。我在边关磨炼多年,练得一身铜筋铁骨,再加上太傅带人来投奔我的时候,还给我带来了神异无比的药物,我怎么可能会生病呢?
然而战场上的局势何等凶险,瞬息万变,根本就容不下半点走神。
于是他这边刚一分心,便听见耳边风声凄厉,长箭已至。出自钱妙真之手、淬了最烈最浓的毒的箭矢,携幽蓝闪光倏忽而来,顷刻间便从他的右眼直直没入,从脑后穿出,鲜血和脑浆从脑后迸射不止,可见这一箭的力度多大,竟是洞穿了头盔和骨头,端的是百步穿杨,射石饮羽。
等他大睁着无神的双眼,从马上翻下去,落在满地的血和尘土中的时候,听到的来自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述律平随风而来的、尚带笑意的话语:
“昔年弓马,终未全废,如此也算可以了,善哉善哉。”
他这一落马,跟在他身边的人便悲愤交加——毕竟护国大将军驻边那些年,在军中累积下来的威望不是虚的;再加上述律平刚刚那一句“教你这些想法的人要替你而死”的挑拨,几乎看到这一幕的雁门边军都红了眼,声嘶力竭高喊:
“岂有此理,我等必为将军报仇!”
“拿下妖妇,攻入京城!”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贺太傅听着这些呼喊声,不由得心中一惊:
护国大将军还在的时候,坐在统治者位置上的他们,都对“打入京城就是为了分权”这件事心知肚明,因此护国大将军不管再怎么觉得太子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好歹也能维持住对他明面上的尊敬,喊几句“匡扶正统”的口号。
可述律平这一招离间计是真的毒啊,直接把太子放在了己方军队的对立面上,他们眼下完全把太子当成了护国大将军被害的罪魁祸首,一个个看向太子的眼神几乎都能滴出毒来。
要是真任由他们打下去,己方的口号会不会失去道义先不说,太子的小命保不准就要在乱军中被自家内讧放冷箭拿下了!
于是贺太傅当机立断强硬下令道:“撤退!”
原本跟在护国大将军身边的副官正忙着把自己的上司从地上扶起来,听到贺太傅的命令后,惊道:“怎么现在就要撤退了?!兄弟们火气可旺,正打算给大将军报仇呢,若是不趁着眼下他们还有心气的时候强攻京城,等援军到了,别的不说,就那三地驻军的数量,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我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贺太傅匆匆把太子扶上马,不耐道:“怎么,护国大将军重伤,你就要上位来对我指手画脚了是吧?”
副官沉默了一瞬,才生硬道:“末将不敢。”
“那就别多管闲事!”贺太傅狠狠一鞭抽在战马身上,跟在他们身边的旗手立刻改换动作,指令发出后,不管军士们心中是如何想的,也都一个个调转了马头,护送贺太傅和太子冲出重围。
在他看来,只要把太子捏在手里,就始终能够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借口去造谣,说述律平不该掌权,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也。
但在一心只认护国大将军的雁门边军的眼中,这就是贺太傅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铁证。
就这样,原本被白再香、述律平、谢爱莲和贺贞等人严阵以待的雁门叛军,只一个照面,便大败溃退,展现出了良好的经验主义、机动性、灵活性。要不是白再香记着“穷寇莫追”的道理,她真想亲自率军追出二十里地。
他们撤是撤出来了,然而军队中眼下人心浮动,怨气冲天,当晚,几乎每个大营中都有对他今日撤退决策的不解和抱怨,只不过这些情绪,全都避着以贺太傅为首的京城官员集团而已:
“将军生前对他不薄,可他今日在将军落马后,竟然半点不想着为将军报仇,而是第一时间就喊了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