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这样的局面好不好呢?好是肯定好的,述律平做梦都在等这一天呢。
  但是这个局面有多好,再细细一想,就有多吓人。
  想想看吧,一份两份卷子这样,还能算得上是“英才降世”,“人才辈出”;但是如果女官考场中,大半个考场里的人,都有这样的文字,那就是相当可怕的事情了:
  超纲,完全超纲!肯定有人在背后教她们!
  数年前,谢爱莲尚未被钦点为明算状元之时,民间对女子求学的普遍认知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当然很好,谈婚论嫁的时候可以成为加分项,但没有也不要紧,只要婚后能生孩子能算账管家就行”。
  数年过去,再开科举,考场上本来应该全都是半通不通的小文盲的,结果眼下竟然齐齐摇身一变,成为了理论与实践并重的实干家?驴谁呢?女学生的整体素质要是真有这么高,当年述律平就不会捉壮丁的时候,只捉到谢爱莲和秦慕玉这俩人了!
  述律平选女官,自始至终,就是为了构建独属于自己的权力阶层,将权力从男人的手中夺回,还到自己代表的女性群体手中;然而,“女考生们在接触到我之前,已经先一步接触到了更厉害的老师,疑似已经先一步有了自己的政治主张和政治立场”这件事,简直就是在往一个政治家兼阴谋论者脑子里最敏感的那根弦上拼命撞钟,哐哐哐,咚咚咚。
  实不相瞒,那一瞬间,述律平脑子里都转过不下一百个阴谋论的推断了:
  知识是最不会骗人的东西。
  这些学生们涉及的领域五花八门,天南海北无所不包,如果她们真的出自同一个老师名下,那么这个老师本身所代表的教育资源就相当顶级;纵观全国,能有这个知识力的,唯有“诗书传家”的贺家。
  但是自从贺太傅出逃之后,述律平已经把贺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都拖到菜市场砍了个人头滚滚,斩草除根,眼下怎么突然又蹦出来个贺家的人?
  她这是干什么来的,是要给我添堵吗?还是要趁着这么多人中举的好事,求我给贺家开恩平反?她冒出来的时间点真的太微妙了,让人不想多都不行。
  不过述律平的城府相当深重。哪怕她心里已经给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疑似贺家余孽”的家伙身上提前盖了一百个犬决的章子,表面上依然能做出一副“天降人才,是大魏之幸,是我之幸”的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的神情,抖了抖被她挑出来的几十份明显出自同一个老师的卷子——还有剩的几十份不确定的只能摞在一边堆成小山,这么一看人才太多了真的很吓人——温和笑道:
  “都是好孩子啊,是谁教的你们?此等名师,为何我之前从未听说过名号?令如此大贤流落民间,是我之过也。”
  这些少女们正是被贺贞从火坑里救出来的学生。
  她们一开始不仅不识字,身体也不是很好,每次新救一批孩子回来,贺贞变卖的身上的东西就要更多一些。后来就算她们好不容易能跟着贺贞上学了,比起“一出生就是全家的根儿”的男孩们来说,她们没有物质上的偏向,没有教育方面的帮扶,起步晚,基础弱,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去追赶别人。
  这种苦读式追赶自然有利有弊。
  利就是她们在太和殿上交上去的答卷,足以秒杀此刻正在太和殿面前的大广场上埋头答卷的绝大多数男学生,说是碾压式对比都不为过;而这也正是贺贞在贺家看多了书、见过了只会空谈的士子后,为她的学生们定下的考试方针:
  不要过分追求华丽的词汇,高深的用典,毕竟人家起步就领先了你们好几年,不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眼下陛下最缺的,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空谈家,而是能拿出实绩和证据的实干家,你们只要在这方面做好,就能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这样才能赢。
  而她们果然也赢了,端坐于金座之上的九五之尊,终于将注意力,投到了这些衣着褴褛,却眼神坚定,脊背笔直的学生身上。
  可正是因为她们赢了,才显出了这种模式的弊端:
  她们对政治斗争和别人的暗话,是半点敏感度都没有。
  几百个人在一起,愣是没一个能听出述律平话语里的杀机四伏,还争先恐后上前回答道:
  “是老师,老师对我们可好哩,救我们出火坑,还教我们念书。”
  “我没见过老师,但多亏老师梦中授书,我等方能专心治学,以报陛下!”
  “要是没有老师,我早就被磋磨死了,哪里还能如今日这般,站在陛下面前呢?”
  “老师平日里就时常教导我们,要常念天恩,忠君报国,今日我等所愿果能成真,实乃我等之幸也。”
  “老师平日里带我们读书和模拟考的时候,常常提及考场条件艰苦,令我等早做准备,决不可轻易言弃。未曾想今日入场,陛下竟如此厚重我等,果然天威浩荡,陛下圣明!”
  这些答案着实出乎了述律平的预料,因为在她的认知里,“结党营私”是相当严重的政治指控,她半点都没想着自己能问出答案来——
  结果眼下,自己不仅问出了“她们的背后真的有老师”的这个意料中的答案,似乎还发现了一件更了不得的事情:
  这个老师,好像不是她预想中的那种“教导女学生,扶植自己的势力,博取好名声”的男人,十有八九也是一位女性。
  因为只有女人,才会知道女人手中没有权力的时候有多苦,才会说出这种“不管考场条件有多艰苦,你们都永远不能放弃”的话来。
  这场考试,在千千万万的男考生眼里,只不过是一次在战前临时加开的、不符合正常流程的考试罢了,就算错过,回家去再读三年也来得及,反正有父母、妻子、祭田供着,愁什么呢?压根没必要为了每隔三年就有一场的考试拼死拼活,不值当的。
  但在无数好不容易有了读书机会的女考生眼里,这或许就是她们一生中,仅有一次的改变命运的机会了。这不是她们“应有的权利”,因为她们从生下来起,就连“生”的权利,都保全得艰难无比,罔论其他。
  ——这是你们改变命运的机会,这是你们从此能安身、立命、立业、自主的机会。所以哪怕再难再苦一万倍,你们也不能放弃!
  于是述律平眨眨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啊?”
  少女们见她神色怔忪,却半点没察觉到述律平的神色变化,不是因为“不相信”而生的“怀疑”,只是单纯因为“杀意褪去”而导致的“没反应过来”。
  这个乌龙误会可把她们给急坏了,面面相觑,十分担心述律平不相信她们。真不愧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学生,用眼神就能传递信息,那叫一个默契:
  老师今天来了吗?入场了?那她为什么不赶紧出来请功?
  要是老师自己来表功的话,那这种“高风亮节”的氛围就要打折扣了,还是我们来罢!
  谁说话说得好听,谁就去!反正我们说的都是实话,不怕查!
  好一番眼神官司之后,在考场外面最先向女兵发问的那个胆子最大的女孩,终于把她的一身好胆子带到太和殿上了,越众而出,对述律平规规矩矩行礼后,起身朗声道:
  “禀陛下,老师对我等有救命之恩,也有教养之恩,恩重丘山,无以为报。若不是恩师相助,我等眼下,怕是早就被发卖到见不得光的地方死去了,哪里还能如今日这般,沐浴皇恩呢?”
  “恩师讲经授业之时,常常提及陛下恩泽以教诲我等,蕴丹心碧血,学良策奇谋,以忠君报国!”
  述律平这下是真的对她们的老师起了兴趣,一边整理手中的卷子,一边问道:“那你们的老师这次考试来了么?来了的话,上前来,叫我看看。”
  她话音落定后,便从太和殿最边缘的地方,站起一位青衣素袍、通身无半点装饰的女郎。
  她的容貌看起来极为寻常,别说是和“举全国之力奉养”的述律平相比,就算和她身边不少容貌端正清秀的少女相比,也过于平庸,有种“过目即忘”的、格外神秘的模糊感。
  硬要说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让人记住的话,就只有她发间一点疑似白梅的痕迹,为她平添几分清正高雅之风,将她与周围的人迥然区别开了。
  这正是贺贞。
  昔年她从贺府刚离开不久,去看谢爱莲和秦慕玉的状元游街之时,身上穿着的,多多少少还是她从太傅府带出来的漂亮衣服,哪怕还有秦姝的保护附在身上,在和白再香擦肩而过的时候,也凭着这些精美的衣饰,让白再香恍惚了一刹那,险些看破她的身份。
  后来,随着贺贞救下的女孩越来越多,因材施教的范围越来越广,她变卖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多:
  记性好的,可以走正常科举路子,那就要练字,要学馆阁体;喜欢花花草草的,可以学医,要多画、多看草药的形状,要知道病症如何治疗,就得额外购入医书,还要时不时带她去义诊练手;精通织造,将来想去织造局的,要有织布机,还要有各种各样的纺织原料,实践才能出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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