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秦姝见述律平神色郁郁,心知那一场幻梦的效用已经起到了,便不再多问,继而转向林妙玉,问道:
  “陛下年少之时,曾受前朝官制所累,一身才华不得施展,被迫在杭州受困多年。现在陛下已登临绝顶,掌天下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心可还在么?”
  林妙玉整肃衣冠,再揖到地,朗声道:
  “不敢有一刻或忘。”
  “秦君请看,茜香国科举制度,已迥异于历朝历代。除去按照传统遴选精通四书五经的学生外,多年来,我国增设武举、明算、医学、冶炼、织造等科,大力选拔新式人才,以人才立国。凡于国有益者,便是不识字无法参加科举,也可前来献策得利。”
  说到这里,林妙玉似笑非笑乜了述律平一眼,方继续道:
  “此外,介于茜香立国之时自梳女商颇多,且北魏摄政太后多年来始终低价倾销昂贵货物,试图扰乱我国经济人心,综上所述,我国数年前已废除‘重农抑商’政策,转而‘农商并举,农业优先,政策扶植’,同时开海禁,与外界贸易更丰产的粮食瓜果,间或以本国丝绸瓷器茶叶等物换取大量金银。”
  “其实秦君就算不来,我们也不会有事,因为归根到底,为北魏买单的不是我们,而是海外来客,我们甚至还能从中获益。仅去年一年,我国只田税、商业两大领域,便收得一千五百万两白银。”
  “北魏想腐化我们的人心,没准可以;但是想要掏空我们的家底,怕是还不太够格。”
  听到这个数字的那一瞬,述律平的背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被夜风一吹,当场就能凉到她心里去。
  更要命的是,她看着林妙玉似笑非笑的面容,愣是没从中看出半点撒谎的影子来,也就是说,这个骇人的数字完全是真的。
  这就很要命了,因为北魏这些年的税收真不怎么好看。哪怕在田丁之外,把车船、牲畜、强征商人的各项零零碎碎的税收全都加起来,这些年来,最高也只有九百万两白银。
  这就是接手一个已经成型的王朝的好处与坏处:
  你接手的,是广大的领土、成型的体系、庄严的礼法与渴望和平的百姓,只要不苛政暴政,会安抚民心,你的统治便天然稳固;但坏处就是,如果你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隐藏在和平表象下的种种问题,只要你的王座一稳,涌动在暗处的污流与淤泥,就要无声无息漫上来,取代你座下的基石。
  ——田税为什么征不上来?
  因为有等同于地方诸侯国的世家压着,瞒报人口,隐藏田地。按大魏律法,举人和免税,为了逃税漏税,一户举人名下能挂八百亩不交半个子儿的田。
  ——为什么没人指出这个现象?
  因为官员队伍不清廉,人人都想中饱私囊,甚至不贪财的官员还会被同僚们暗中排挤,生怕清流会伤到自己;又因为没有相应法律保护“民告官”,百姓怕死,只能吃亏。
  ——为什么隔壁茜香就没有这个情况?
  首先,人家就连权力金字塔上层都是当年从北魏逃过去的底层,自然更贴近群众,不至于太缺德;其次,茜香信仰的神灵决定了她们绝对干不出什么缺德事来,你在茜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丢了一百两金子都没人敢捡。
  在想明白个中关节后,述律平冷汗涔涔地发现,六合灵妙真君此次下界,没有去她的大本营茜香,而是来了她所在的北魏的原因:
  从明面上看,二者势均力敌;看百年之后,是北魏胜,这些都没错。
  但如果现在就要打起来的话,人才更精更多,国库更丰厚,人人都信仰秦姝因此武德充沛恨不得冲上去一个打对面两个的茜香,必胜无疑!
  ——你跟我玩阴的,对不起,我不接招,我一力降十会现在就能把你给打趴在地上叫妈!
  可她还是有最紧要的一个关键点没想明白。
  述律平猛然抬头,定定看向秦姝,哑声开口道:
  “既如此,秦君根本不必帮我。只要等上几年,茜香国攻过来之后,内政一团乱的北魏根本不是日新月异的茜香一合之敌。”
  “不管谁掌权,只要得了整个中原,就都有利于天下;而且如果让茜香赢了,在她们的统治下,女人掌握权力后绝对可以过得更好,不至于出现千年后的那种困局……”
  “可是,为什么秦君还要隐瞒身份,下界帮我呢?”
  这次还没等秦姝回答,林妙玉便先一步笑道:
  “我知道。”
  她深深望向秦姝,深知仙凡有别,此次过后,怕是直到自己老死,都再也见不到她了,便恨不得把这一幕刻在眼底、画在心里,如此一来,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人生里,只要回想起这一晚,她与投契的旧友久别重逢,便又有了源源不断的勇气,迎向未知的未来:
  “因为秦君有圣贤气象。”
  “同样是受苦受难,寻常人会想,我再也不要遭这种罪;好人会想,我要吸取经验教训,让我的亲友不必受苦;圣人会想,我受过这样的苦,便教它自我而绝,从此之后,要天下永不再有。
  她凝视着秦姝沉静的神色,温和开口:
  “我深知秦君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均是为天下,为苍生。若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秦君只管开口便是,切莫犹豫。”
  秦姝颔首,向面前的两人伸出手去,温和道:
  “为天下苍生计,为后世女子计,请二位帝王与我击掌盟约,定太平之誓,百年内不起刀兵。”
  林妙玉、述律平依次伸出手去与秦姝击掌,三人的手掌相触之时,形成了相当微妙又震撼的景象:
  这一边是正在衰老下去的人类皮囊,另一边是永葆青春长生不死的神仙;两位人间天子穿的是珠玉冕旒、衮衣绣裳,秦姝却只着素袍玄衣,清素得很,唯一的首饰便是发间的五岳金簪。
  ——然而在这最浅显、最直观的相貌之外,又有大恐怖、大忧愁、大欢喜。
  人类和神灵的双手相击之下,中原大地百年间的大局便就此定格。
  有人身在千年之前,得以借一场幻梦窥视未来、改变现在;有人不负初心,身在庙堂,聆听万民;有人身在赌局又超越赌局,来自人间又成就人间。
  梁红玉作为唯一一位见证了这次立约的局外人,只觉心中甚慰,又有点摸不着头脑,便转向秦姝道:
  “……总感觉两位陛下立约的时候,其实根本就用不上我。所以秦君把我带来是做什么的呢?总不至于是想我了吧。”
  梁红玉说这番话的时候,原本就没想着能得到秦姝的回答,因为这些年来,她每天都恨不得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切实体验到了和她的地位相匹配的堪称可怕的政务量:
  搞不懂前朝那些男官员是怎么做到每天下班后还有闲心去嫖娼的啊!要么是他们玩忽职守尸位素餐,要么就是他们人人都有三头六臂,选一个吧!答案必须在两者之间!
  据此来看,能够在天界占有一席之地的秦君,每日要处理的事务绝对只多不少,昔年旧事,只要能在她心底留有一丝痕迹,就足够了,不敢再有什么奢求。
  然而她这番话说出后,便听秦姝笑叹了一声,随即一只手揽过她的肩,两人的额头短暂地、轻柔地相碰了一下:
  “是的,阿玉,我很想你们。”
  她看向梁红玉的眼神依然那么坚定温柔,就好像此时此刻站在秦姝面前的,不是披甲执剑、手握兵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茜香开国大将军,还是数十年前那个在杭州泼天的暴雨里,率先起身,在满地废墟里向着林氏学堂一往无前走去的小姑娘:
  “今日看到你们都过得好,我才算真正放心。”
  作者有话说:
  1黄衫纱帽佳少年,炯然饿虎穷山渊。
  ……
  有时却自着绛帕,走入药市寻神仙。
  ——《灌口二郎歌》
  少年都美清源公,指挥部从物灵风。
  星飞电掣各奉命,搜罗要使山林空。
  ——《二郎搜山图歌》
  ps,这个“都”不是“全部”的意思,是“子都”这位春秋第一美男子的代指,和“潘郎”“看杀”之类的代指是一样的。
  2太祖崩,后称制,摄军国事。
  ——《辽史》
  ……阿保机知众可用,用其妻述律策,使人告诸部大人曰:“我有盐铁之利,诸部所食。然诸部知食盐之利,而不知其盐有主人,可乎?当来犒我。”诸部以为然,共以牛酒会盐池。阿保机伏兵其旁,俟其酒酣,伏兵发,尽杀诸部大人,复并为一国,东北诸夷皆畏服之。
  ——《新五代史·附录·四夷附录第一》
  第99章 特使:这前路,是万万人的路。
  幽冥界,森罗殿,隐隐万丈红光现。耿耿檐飞怪兽头,辉辉瓦迭鸳鸯片。楼台高耸接青霄,廊庑平排连宝院。左边猛烈摆牛头,右下峥嵘罗马面。接亡送鬼转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练。1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